又是一年春好處,轉眼已是春暖花開的陽春三月,他倆又到了回北嶽恒山的時候了。

一聽說哥倆要回恒嶽,劉叉不免惋惜。他憤憤歎道:“嗨,做得啥和尚嘛,受那些清規戒律所限,連個自由也沒有。”

劉叉雖然嘴裏嘟嘟囔囔,可他還是無奈地替哥倆打點行李。本要說送他倆到村口,送出村口又走了十數八裏,劉叉還是不願回去。

賈島說:“劉兄,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回去吧,我們後會有期的。”

劉叉想了一下,說道:“二位賢弟,你等著,我要送你到洛陽,讓我回去帶點行李。”話語未畢就已轉身返回。

隻因耽擱,蓬羅村到洛陽僅百十裏路,他們竟走了兩天。趕到韓愈府上時,已是次日掌燈時分了。

一番洗漱,吃過茶飯,賈島將劉叉這次趕往洛陽的原因告知韓愈,韓愈笑得前俯後仰,直怨他粗人粗語的竟還是個情癡,見了朋友這般重情。劉叉被窘得滿臉通紅,憨憨地隻是傻笑。

劉叉說:“恩師可難為我了,平生難得這樣的詩友,誰見誰愛,自然舍不得他們離開麽。”

“其實,堂兄也是不忍離去的。”無可一邊插言,“那次在劉兄家中,他說夢話都和劉兄對詩呢。隻是,戒律所定,誰也沒法呀。”

“什麽清規戒律呀,還不是人定的?我覺得還不如還了俗好,自由自在的。”劉叉一旁叨叨。

韓愈說:“是去是留,你們看著辦,不過,大家先聽我講個故事。”

他說,當年玄奘法師在法門寺修行,他覺得自己雖然青燈黃卷地苦苦練習,談經論道卻不如寺裏的許多僧人。就想尋一個偏僻的深山小寺,在那兒顯露自己的才華。方丈明白玄奘的意圖後,有意問他,燭光和太陽哪個更亮,玄奘說當然是太陽,方丈問他願做太陽還是燭光,玄奘想了想,告訴師傅願做太陽。方丈微微一笑,又把他引到寺後那片鬱鬱蔥蔥的鬆林轉了轉,將他領到不遠處一個小山頭上讓他看,那兒樹木稀疏,隻有一些灌木和三兩棵鬆樹,而且亂枝縱橫,樹幹又短又扭曲。方丈又帶他到那片鬆林,問他為什麽這裏的鬆樹每一棵都這麽修長、挺直呢?接著,方丈鄭重地告訴他,這些樹長在一起,就是一個群體,為了一縷陽光,為了一滴雨露,它們都奮力向上生長,每一棵都可能成為棟梁。而那遠離群體零零星星的三兩棵,在灌木中鶴立雞群,沒有樹與它們競爭,最後隻有長成薪柴啊。玄奘聽了,恍然大悟,他明白了群體的重要。

大家聽著,一言未發。劉叉見大家不語,大聲說道:

“恩師說得有理,我看這樣挺好。”

韓愈看了看說:“依我看,北嶽廟你倆就不要回了。大家都迷戀詩文,不如在洛陽選個寺院居住下來,以後來往起來也方便。”

倆人也覺得不無道理,便修書北嶽廟,向峰禪師說明了情況。

隨後,哥倆在嵩嶽腳下的天仙寺暫居下來。

元和二年(807),初秋。孟郊升為太常寺試協律郎,離開長安,任職東都,做了河南尹鄭餘慶的賓佐。

孟郊一到東都洛陽,安排好自己的手頭事宜,便逐一拜望了昔日舊友。這當兒,他不時聽到一個人的名字。恩師韓愈,舊友張籍,還有河南尹鄭餘慶,他們都跟他談起這個人。

鄭餘慶說,他曾因犯夜被我拘禁過一晚,誰知他的一句“不如牛與羊,猶得日暮歸”,一夜間竟傳遍了整個洛陽。

張籍說,他街頭誤撞韓公,竟促成了一段“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的推敲美傳。

無須多言,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賈島賈浪仙。

大家告訴孟郊,詩人無本和尚本是涿州範陽人氏,雖然在北嶽恒山出家為僧,可他卻是一個作詩奇才,他的詩作冷僻獨特,又首首皆佳,詩中常有奇妙之句,讓人看了不得不服。

孟郊心想,我當初在溧陽做主簿時,為了作詩曾被縣令罰去一半俸祿,今日遇著這等癡迷作詩之徒,怎能不認識認識呢。於是,他開始思謀著有朝一日也能見上賈島一麵。

那天,大家再次說起賈島,孟郊禁不住問張籍:

“張賢弟,你們時常提起的那位無本和尚,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呀?”

“嗬嗬,實在是緣分那,”張籍一笑,“今年春上,他本要回恒山的,還是我們多方挽留,總算將他留了下來。”

“怎麽,他在洛陽?”孟郊顯得有點急切。

“那裏呀,如今他正和堂弟無可和尚住在嵩山腳下的天仙寺呢。”

天仙寺與洛陽並不遙遠,孟郊想,這麽一個同道、詩癡,那日我一定要到嵩山去會會他,也好見識一下他的詩才。

張籍笑著說:“隻要東野兄喜歡,隨時可以去,不必急躁的。”

天仙寺也稱天王廟,坐落於嵩山北麓,供奉的是四大天王。當年,太宗皇帝曾受到少林寺武僧護駕之恩,對寺僧感激不盡,百十年來嵩山少林寺自成了華夏名刹之一。來往者拜謁少林,多要途徑天仙寺,並在此歇腳。這裏沒有少林寺的雄偉,中嶽廟的壯觀,卻也沾了中嶽鍾靈獨秀的聖靈之氣。寺院不足十餘畝,僅有三進殿堂和三二十僧侶居住的寮房。門前是一片鬆柏林,鬱鬱蔥蔥遮天蔽日,將寺院籠罩其中,使這裏平添了幾分凝重,讓人不由就有了見佛欲拜見廟想敬的感覺。於是,這裏的香火漸漸旺盛起來,成了文人墨客多聚之地。

賈島初居天仙寺,方丈宣皎師傅隻知他倆是韓愈引薦的,也未多問什麽,按照常客將他們安排在客房居住,大家共同生活,共同相處,一同誦經念佛,參與各類佛事。

方丈宣皎師傅五十餘歲,已有三十多年僧齡,是一位博覽經書的好學高僧。如今,他遇著兩個同門詩癡,既可以談經論佛,又能夠探討詩學,豈不是大好特妙的事情。哥倆的到來,也給他的生活帶來不少的舒心愜意。一有空閑,宣皎師傅就過來陪伴賈島哥倆,給他們說些有關嵩山的事情,從風土人情直到僧道寺觀,各界名流,著實讓他倆長了不少見識。

這陣子,哥倆在天仙寺過著悠閑清靜的生活。閑散時,他們也不用去寺田幹活,不是捧本經卷來讀,就是提筆作詩,常常得到僧人們羨慕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