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賀蘭朋吉不及時給賈島哥倆準備齋飯行囊。

孟師傅一旁看了,哈哈直笑,說道:“三啊,你本要長他們幾歲,也老大不小了,心眼小得針眼樣,咋就像個孩子?”

賀蘭朋吉憨憨的臉上一陣通紅,他想向師傅狡辯,賈島一旁忙打圓腔,替他辯解:“朋吉師兄,咱們雖然要分手了,可我們還會回來的,又不是生離死別,還有啥舍不得呢?”一句話逗得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已是九月,正值月中,一輪皓月掛在淒寒的夜空。那晚,賈島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寫了一首《上穀旅夜》,贈給孟師傅,詩中寫道:

世難那堪恨旅遊,龍鍾更是對窮秋。

故園千裏數行淚,鄰杵一聲終夜愁。

月到寒窗空皓晶,風翻落葉更颼飀。

此心不向常人說,倚識平津萬戶侯。

這首詩,首先寫自己不忍又不得不離開大家的惋惜和無奈,正是深秋時節,如今要與孟師傅相別千裏,伴隨著鄰居篤篤的杵衣聲,賈島看著窗外寒空中那輪皓月,看著颼飀寒風中翻卷的落葉,他更是百感交集徹夜難眠。可是,此刻的心情說了又有誰能體會得出,為了使自己的詩名能寫入大唐詩史,他隻有用行動來證明給大家。

見了賈島的贈詩,賀蘭朋吉眼裏也放出光來,他要賈島給自己也作一首。賈島並不推辭,他想了片刻,提筆而書,一首《上穀宿開元寺》落在紙上。詩曰:

詩成一夜月中題,便臥鬆風到曙雞。

帶月時聞山鳥語,郡城知近武陵溪。

詩中說自己一夜作詩,直至曙雞報曉方才作罷,接著用一個形象地比喻,一語雙關地抒寫了自己此時此刻也是不忍離別的一片難耐之情。

捧著贈詩,賀蘭朋吉愛不釋手,直將它當作寶貝似的,一遍又一遍詠讀。

哥倆別過孟師傅以及賀蘭朋吉等人,離開開元寺一路往南,這日來到了易州地界,賈島不由想起鄭山人和郝居士來,倆人便徑直奔龍興寺而來。

多年不見,鄭山人既感突然,又很驚喜,舊友來訪他又怎能不高興呢?

鄭山人依然那麽熱情,他要挽留賈島多住些時日。他聽說賈島急著要到洛陽去,於是連忙讓寺中小沙彌去請居士郝逸人,隻說有舊友來訪。

晚上,用過齋飯,沏了清茶,四人聚在鄭山人的齋房裏,燈光一夜未息,他們不知不覺暢談了個通宵達旦。

郝逸人告訴他倆,他有個表親姓彭,如今在博陵郡任兵曹之職,他雖是武官,卻又是個詩癡。他對賈島說,自己曾向這位表親提起浪仙的大名,他也聽說過你的名字,隻歎無緣相見。你們如今既然要路過博陵,不如前去認識一下,他一定不會慢待你們的。接著,郝逸人修書一封,讓賈島順便帶上。

倆人來到易州博陵郡,賈島按郝逸人所指點的,來到彭兵曹的官廨,向衙役遞上郝逸人的書信。

少頃,一位三十左右的官員,匆忙忙迎了出來。他穿一件淡綠官服,年歲方剛,一臉英氣,表情中充滿熱情。見了哥倆,他禁不住脫口而出:

“無本師傅,幸會幸會,快請二位師傅入室就座。”

彭兵曹見了他二人,仿佛舊交一般,哥倆對他卻不甚了解,隻是處於理性地相互謙讓。

原來,這彭兵曹也是範陽人氏,早年參加府試時就知道了範陽石樓賈浪仙,對他那首《劍客》佩服得更是五體投地,想不通當年壯誌淩雲的賈浪仙,怎麽會皈依佛門,成了眼前的無本和尚。若不是表兄那封書信,他說啥也不會相信眼前這個和尚,就是令自己曾經敬佩不已的幽燕騷客賈浪仙。

“無本師傅,我想問問,不知你怎麽就做了和尚?”彭兵曹帶著疑慮問道。

“阿彌陀佛,”賈島微微一笑,歎道,“唉,當年府試受挫,又苦於生計,便和師伯去了恒山,做了和尚。”

“堂兄雖然修行多年,可他沒有一刻不迷戀他的詩。”無可在一邊補充,向彭兵曹炫耀,“不僅如此,他還和當今詩壇盟主張籍、韓愈交了師友呢?”

無可一句話,將彭兵曹驚異地瞠目結舌,他簡直不信,眼前這個和尚,怎麽又會和張籍、韓愈是師友,不由斜著眼直愣愣看著賈島。

賈島又是微微一笑,說道,“純屬偶然,幸會而已。”接著,他將自己初到洛陽,以推敲誤撞恩師韓愈之事告訴了彭兵曹。

彭兵曹聽得將信將疑,可又不得不信,越發感到稀奇。

這次前往洛陽,將要拜會前輩張籍,拜會恩師韓愈。離開他們已快兩年了,不知二位現在怎樣了。想著想著,賈島覺著,還是應該寫首詩帶給他們,權當是見麵之禮。他思索了一會,一首《攜新文詣張籍韓愈途中成》便構思出來,洋洋灑灑就是數十言一首五律。

彭兵曹看得驚奇,這真是筆到神來無可挑剔,隻有感歎地誇口:“無本師傅,你真不愧為當今詩才呀,佩服佩服!”

憲宗元和元年(806),初冬。

賈島再次來到洛陽,帶著他的堂弟無可和尚。一到洛陽,賈島徑直往太祝張籍府中趕去。無可早被眼前的氣勢迷惑了,隻歎自己跟著堂兄,無暇欣賞東都洛陽繁榮景象,一路上隻是東張西望地看著稀奇。

幾年不見,張籍雖然還在太祝任上,可人明顯不同先前,眼裏少了一份初見時的英姿豪爽,多了幾分穩重成熟。

張籍將哥倆迎進屋中,一麵令家人準備齋飯,一麵熱切地噓寒問暖。他一見無可,笑著說道:“無本賢弟,這位就是堂弟區兒吧?”

“哦,正是。”賈島忙令無可拜見張前輩。

無可拱手一揖,正要行禮,張籍一旁勸道:“免禮免禮,搞那些形式做甚。”直把無可窘得滿臉通紅,唯唯諾諾不知說什麽好。

吃過晚飯,大家坐在張籍的客堂閑聊。賈島借機解開行囊,取出他和無可的詩作讓張籍欣賞,也順便遞上那首《攜新文詣張籍韓愈途中成》。

張籍接過詩箋,細細詠讀:

袖有新成詩,欲見張韓老。

青竹未生翼,一步萬裏道。

仰望青冥天,雲雪壓我腦。

失卻終南山,惆悵滿懷抱。

安得西北風,身願變蓬草。

地祗聞此語,突出驚我倒。

看罷詩箋,他說道:“無本師傅,你的詩作構思精特,用種種奇思妙想來表現急於請謁的迫切心情,著實能反映出了你作詩刻意求奇的品行,不錯!確實不錯!”接著他分析道:“尤其詩中‘地祗聞此語,突出驚我倒’一句,既寫自己作詩之癡,又寫所作詩句的奇妙,結得很有諧趣,值得稱頌啊。隻是把我恭維得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