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張籍介紹,賈島也激動萬分,他想,盧仝、劉叉能是韓愈的常客、門生,其詩一定在我之上,他要向他們交流求拜的。真是酒逢知己,棋逢對手,大家熱熱鬧鬧聚了一天,不覺天已漸晚,相互告辭。臨別時,韓愈對賈島說:“無本師傅,如若不嫌,你可以隨時來我府中。”
賈島自然感激不盡,他由衷地說:“韓大人,小僧今日榮登貴府,早已受益匪淺,這可真是‘聽君一席肺腑言,勝我十年寒窗功’呀!”
從此,賈島成了韓府的常客,他也見識了盧仝、劉叉的詩才。尤其劉叉,他投刺韓公的《冰柱》《雪車》兩首詩,竟成了當時險怪之詩的代表。比如《冰柱》這首詩,他竟用了“麻”韻,實屬地地道道的奇險之韻,這種險韻,韻腳較少,押韻之字也比較生僻,其中的“柤”字和“舥”字等都極少有人使用。使得他的詩作顯得如奇山怪石,崢嶸嶙峋。
劉叉這首《冰柱》詩,用冰柱來比喻自己的才華得不到施展,但比喻怪異,詩也寫得怪異,詩中寫道:
師幹久不息,農為兵兮民重嗟。
騷然縣宇,土崩水潰。
畹中無熟穀,壟上無桑麻。
王春判序,百卉茁甲含葩。
……
人不識,誰為當風杖莫邪。
鏗鏘冰有韻,的皪玉無瑕。
不為四時雨,徒於道路成泥柤。
不為九江浪,徒為汩沒天之涯。
……
反令井蛙壁蟲變容易,背人縮首競呀呀。
我願天子回造化,藏之韞櫝玩之生光華。
賈島極羨慕劉叉的詩,向他請教切磋,得到了許多作詩的精妙所在。
按唐代僧律,在外雲遊之僧,必須於每年四月趕回寺中。賈島待在洛陽,無意間就是數月,轉眼已是春暖花開,該是他北歸恒嶽的時候了。
這次出遊,賈島的確受益匪淺,倍感滿足。他告別了諸位詩友,往恒山而去。
三月末的恒山,草色日漸濃鬱,正是百花盛開時節。這天傍晚,賈島一路疲憊地回到了恒山北嶽廟。
數月雲遊在外,一回到恒山,一切似乎都變了,變得模糊而生疏。
他先看望了峰禪師,向他述說這次雲遊所遇情況。堂弟無可早已等不及了,不待賈島把話說完,就拽著他直往僻靜處去,嘴裏不停地叨叨,一臉巴結的表情。
賈島也很高興,半年不見,無可好像長大了。他滿心喜悅和興奮,將這次洛陽之行詳細地講給無可,直把個無可羨慕得恨不得立馬長了翅膀飛到洛陽,去見識見識東都盛況。他高興地隻是發問,問些讓賈島也不好回答的問題。
“你見到張籍了?”
“你真的和韓愈成了詩友?”
“洛陽真像你說的那樣繁華,真是文人墨客集聚之地?”
當他問起三叔時,賈島說這次並沒見到,隻聽張籍說他去荊州幕府做了幕僚,他們也是數年不見了。哥倆一陣遺憾,隻有期盼三叔一切安好。
賈島告訴無可,我們一定要走出去的,老住在這裏,自己覺著還可以,也在周圍小有名聲,可一進入大千世界,我們仿佛滄海一粟,林中小草,全成了微不足道小人物了。
賈島的洛陽之行,激起堂弟無可雲遊各地的欲望。從此,哥倆除了做必要的佛事外,就是探討詩學,作些詩詞。賈島更是眼界頓開,他開始研習當代詩人的詩作,王維、杜甫,還有王昌齡,他們的詩作更是深深地印在心裏,他有時甚至還會模仿著作些出來。
從春到夏,又從夏到秋,時間的車輪匆匆地又轉了兩轍。轉眼到了順宗永貞元年(805)。
七月時節,賈島將自己的詩作進行整理一番,寫成行卷,那一筆清秀圓潤的小篆,像是木版刻印的一般,再一細數,竟有百十來首。
無可見堂兄如此,也把自己的詩作工整地謄寫了一份,也有數十首詩作。哥倆高興地在齋房裏徹夜述說,隻盼堂兄也能帶他出去,去見識一下外麵五彩繽紛的誘人世界。
賈島又要離開恒山,到外麵雲遊了。這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帶了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寂寞的堂弟無可。
哥倆別過峰禪師,先回了範陽。
多年修身恒山,堂弟無可一直留戀著範陽老家,想著表妹香兒。一到範陽,他們徑直來到王參家。
賈區已長成堂堂漢子,他身穿淺灰色五衣僧服,高大魁偉,直讓王參不敢相認。好在有賈島相隨,才想到眼前這人就是摯友區兒。
見到無可,王參不知做什麽好,隻是一臉憨笑。香兒看著丈夫一臉的傻氣,忍不住也笑了起來。她一邊給二位表兄打水洗塵,一邊匆忙下廚做飯。少頃,幾盤素食端上桌來。他們一頓狼吞虎咽,橫掃六國,眨眼間桌上隻剩下空碟空碗。
晚上,四人在院中石桌前圍坐,也沒有了僧俗彼此,激動得要把多年的話傾口倒出,講些多年修行北嶽的稀奇罕事。
在王參家住了幾日,哥倆相隨到木岩寺,去拜會師伯孟師傅。來到寺裏,並不見孟師傅,也沒碰著賀蘭朋吉,一問寺僧,才知道他二人已去了上穀縣的開元寺。
上穀縣在範陽正南,並不甚遠,隻七八十裏路程,多半日也就算到了。
次日,哥倆告別了香兒和王參,匆匆往上穀趕去。到了上穀,見到師伯孟師傅安然無恙,依然先前那般容貌,哥倆終於長長出了口氣。
賀蘭朋吉忙前忙後,又是端凳沏茶,又是準備齋飯。末了談一些離別多年的相思之苦。
接著,賀蘭朋吉也不顧師傅和哥倆敘舊,隻是拿了自己的詩作請賈島欣賞。賈島看了看,不由暗自佩服起來,不知不覺,賀蘭朋吉的詩藝也大有長進了。他心裏想著,不由就脫口說了出來。
“朋吉師兄,真可謂‘士別三日,自當刮目相待’呀,想不到你的詩作已經寫到如此地步了,佩服佩服!”
賀蘭朋吉嗬嗬一笑,說道:“無本師弟,才數年光景,你就學會奉承人了。照你這麽說,我可真要樂得升天了。”
哥倆在開元寺住下,整日和孟師傅談些佛事佛理,同賀蘭朋吉說些詩賦之法。自然,在開元寺的日子裏,他們也作了不少詩作的,隻不過哥倆的目的地是東都洛陽,尤其堂弟無可,一直在賈島背後悄悄催促。於是賈島向孟師傅道別,準備離開上穀。
旅居開元寺數月,如今要離開了,賀蘭朋吉總是不忍,舍不得昔日舊友就這麽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