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來杭州轉眼將近一年,不覺已是冬至時節。他多次向姚合告辭,想回長安。姚合告訴他年前想給李頻和茗兒舉行婚禮,勸他吃了新人的婚宴再回不遲。

於是,賈島又在刺史府中住下,等待著一對新人吉日的來臨。這陣子,他抽空去了一次越州,到普陀山看望了堂弟無可,向他做了別。

就在舉行婚禮的前兩天,昔年舊友殷堯藩竟出現在刺史府。

記得元和年間,算來已是二十年了。那年,賈島又一次名落孫山。殷堯藩也是眾多舉子之一,同樣遭受落第之苦。後來,多虧了他投刺的那位楊尚書,幾經周旋,終於跨進進士之列。數年後,他又由校書郎轉升為永樂縣令。後來殷堯藩幸會朝官李翱,他的八鬥才學一下得到李翱的賞識,將其聘入幕府,此後一直隨李翱至今。最近,任職湖北觀察使的李翱任滿回京做刑部侍郎,殷堯藩也在李翱的協調下,升任監察禦史,並要及時赴關內道的同州任職。在湖南時,他得知舊友姚合正在杭州任刺史,兩地相距不遠,又是幾十年不見的朋友,他就特意繞道,來了杭州。

在杭州,殷堯藩見到賈島,更是喜出望外。大家高興得歡天喜地,還未參加新人的婚禮,倒先是天天喝酒品茶,談笑風生。他們敘談多年情形,半生坎坷,要麽就借著興致作些詩章,或抒發心誌,或笑看紅塵,在觥籌交錯中度過了幾天愜意日子。

距李頻和茗兒的婚禮再有二十餘天了,隻因聖命難違,殷堯藩要北上同州。姚合、賈島無奈地給他擺宴餞行。

那天的宴席雖然豐盛,可大家吃得並不高興,尤其殷堯藩,雖說是升任高遷,可是相聚僅僅幾天,就要匆匆離去,心中卻是不忍啊。依照慣例,大家作詩留念。姚合作了《送殷堯藩侍禦赴同州》,詩曰:

吟詩擲酒船,仙掌白樓前。

從事關中貴,主人天下賢。

此生無了日,終歲踏離筵。

何計因歸去,深山恣意眠。

賈島也作了一首《送殷侍禦赴同州》,詩中寫道:

馮翊蒲西郡,沙岡擁地形。

中條全離嶽,清渭半和涇。

夜暮眠明月,冬深至洞庭。

猶來交辟士,事別偃林扃。

臘月初,李頻茗兒的婚禮如期舉行。婚禮熱熱鬧鬧地持續了一天,杭州的大小官員,文朋詩友,僧侶道士,紛紛前來賀喜。郭夫人高興得忙前忙後忙裏忙外,給一對新人張羅著幾乎所有事務。姚合也喝得兩腮通紅,酩酊大醉,氣得郭夫人一邊給他清理吐出的穢物,一邊嗔怪,“平生從未醉過,孩子們舉行婚禮,你竟也張狂得過了頭。”

吃過婚宴,賈島迫不及待地要回長安,姚合又給他的包袱裏塞了許多銀兩。幾天後,在大家的相送下,賈島騎著那頭青壯的毛驢兒,悠悠地往北去了。

賈島回到長安,一走進長安春明門,總覺得長安城內的氣氛有些異樣。這裏沒有了往日熙熙攘攘的景氣,甚至稀稀拉拉的行人,走在街上也急急的,眼睛裏充滿驚恐。

年關時節,又是晌午,長安城裏應該熱鬧才是,今年怎麽這麽冷清呢?人們的眼神裏怎麽總是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

他禁不住暗自嘀咕著,急匆匆趕回升道坊家中。妻子劉氏給他張羅著飯食。他一邊吃著飯,一邊向劉氏說起剛才進城的感覺。劉氏聽了,一臉的喜氣頓時沉了下去,告訴了他一件不曾知道也不曾想過的事情。

原來,文宗皇帝雖然坐在自己的皇位上,但是朝廷內外依然矛盾激化,隱患叢生。藩鎮割據並未完全剪除,朝內官員私結朋黨,尤其宮內的宦官,他們掌握禁軍,把持朝政,不僅操縱著朝廷大臣的升遷貶斥,甚至連皇帝的廢立也由他們裁奪做主。穆宗李恒是梁守謙、王守圭等宦官擁立的,文宗李昂也是由宦官梁守謙、王守澄、楊承和等做主即位。可以說,自憲宗以來,大唐天子幾乎全是宦官手中用來爭權奪利的玩物,稍不愜意,就可能廢舊立新。唐文宗李昂也深受宦官之辱,經常涕淚沾巾,他總想采取一些振弱圖強的措施,狠狠地打擊這幫閹黨宦臣的狂妄之舉。

大和元年(827),文宗皇帝剛一即位,就將宮中的道士紀處玄、楊衝虛及伎人李元戢、王信等流放嶺南。不久,他又詔令鳳翔、淮南二道的官吏將此前選進皇宮的女樂二三十人遣回原籍。他的這些作為,使宦官仇士良之流生出隱痛,多次想對文宗皇帝的這一舉動予以製止。接著,文宗又通過科舉考試選拔人才,要改變朝廷多年來由宦官為主的官吏結構。大和二年,唐文宗曾詔令舉行“直言極諫科”的策試,舉子劉蕡以《直言極諫策》五千餘言,對宦官亂政的朝政提出了尖銳地批評。文宗即位近十年,他總在預謀怎樣鏟除宦官勢力。宋申錫在朝野口碑極好,官至監察禦史、禮部員外郎、翰林學士,在朝臣之中以清介廉潔,不結朋黨著稱。大和四年(830),文宗特意任命宋申錫為相。他這一撥亂反正的果斷行為,立刻引起宦官們的政治警覺,他們先下手為強,文宗精心策劃的事變也於不久胎死腹中。此後,宦官頭目王守澄開始嚴密監視唐文宗,控製他的一言一行。

去年秋,文宗皇帝忽然得了中風,為了進一步控製他,宦官王守澄舉薦醫術高明的行軍司馬鄭注給他診治,同時又推薦心腹李訓給文宗講說《易經》,二人就成為文宗貼身近侍,文宗舉手投足無不在二人的監視之下。文宗皇帝人病了,心裏依然清醒,他費盡心機地想出妙計。病愈後,他立即將計就計,反守為攻,給鄭注、李訓二人高官厚祿,又任命鄭注為太仆卿,李訓為翰林侍講學士,有意將二人當做寵臣,擁為己用。數月前,他又將李訓升為宰相,命鄭注任風翔節度使,讓二人內外呼應,嚴厲打擊當權的宦官。先後將殺害憲宗皇帝的幾位宦官處死,實現了鏟除宦官的第一步計劃。要想徹底鏟除宦官勢力,朝廷必須掌握更多的武裝力量。接著,李訓舉薦戶部尚書王璠為太原節度使、大理卿郭行餘為邠寧節度使,想讓他二人在赴任之前,協助京兆少尹羅立言、金吾大將軍韓約、禦史中丞李孝本等,召募吏卒誅滅宦官,除惡務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