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多年身居石樓木岩寺,漸漸養成了獨處靜思,觀月賞露,並於此中感悟佛理佛意,作些妙詩。如今到了北嶽,雖然寺中僧友甚眾,哥倆每得空閑,就會到寺外的鬆蔭間、山泉旁,聆春鳥雀脆鳴,聽夏蟬嘶唱,觀蛐蟲在草叢間獨躥,看螞蟻在石縫裏忙碌。每當此刻,常會觸景生情,詩意湧動,自有妙語橫生。
峰禪師早年習詩,對於唐詩漢賦,可謂功底深厚。他倆跟著峰禪師,參禪念佛,誦讀經書,閑了寫字作詩,潛移默化之中,哥倆學到了更為充足的詩賦知識。這時,賈島開始主攻五律詩,苦練小篆書法。他覺著,唐詩之中,五律詩語言簡潔凝練,若學作詩,它更能體現出詩的精髓來。每有新作,都會工整地謄寫在紙卷之上,不知不覺,他們又寫出了不少佳作。
按古代僧律,全年之中,自四月十五日到七月十五日的三個月中,應當定居寺中,專心修道,不得隨意外出,這叫作“安居”,又叫作“結夏”“坐臘”。其餘時間,僧侶可以到全國各地雲遊化緣,訪師會友。
唐貞元十七年(801),賈島已受戒三年,按照佛家戒律,他可以離開峰禪師,自己單獨修道,雲遊各地了。
八月初,賈島隻身離開恒山,回到闊別三載的老家。多年沒有表妹香兒的音信,也不知孟師傅怎樣安頓了她。
他回到石樓村時,隻見家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鎖,透過柴門一望,院子裏雜草叢生,枯葉遍地,像是許久沒人居住了。可賈島又不能立馬找到答案,隻好心事重重地來到木岩寺。
幾年不見,孟師傅似乎一下子老了。他依舊穿著灰褐的僧袍,給和尚們講佛經。看見賈島,他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全然不顧下麵趺坐聽經的那群和尚。
和尚們有的納悶,眼前這和尚哪裏來的,孟師傅見了他怎麽如此高興。
賀蘭朋吉見了,高興地一躍而起,急匆匆奔向廂房。他既是倒水端齋,又是鋪床取被,忙得不亦樂乎。
在這裏多年,賀蘭朋吉如今已長得人高馬大,越發結實,可先前那副靦腆的樣子依然貼在臉上。倆人相見,甚是喜悅,互相觀望著眼前的朋友,想象著分別時的樣子,昔日的大孩子,如今都已變成了大人,變成同心向佛的師兄弟了。
賈島和賀蘭朋吉打了招呼,又眉頭緊鎖,想打問香兒的消息。孟師傅高興地為賈島洗塵接風,並沒在意他緊鎖的眉頭。
晚上,孟師傅還沒來得及詢問恒山的近況,賈島先急切切地開口問道:
“師伯,我多年沒回來,不知香兒怎麽樣了?”
孟師傅說:“我就知道你擔心香兒,她如今生活得很好。本來,我要把她的消息寫信告訴你,可香兒一再懇求,不讓我說。她還指望表哥長安應舉呢,沒想你倆皈依佛門,如今,她可是恨透你兄弟兩個了。”
孟師傅說罷哈哈大笑,賈島沒多言語,當初自己也曾信誓旦旦地要應舉入仕,為國效力,可去了一趟恒山,就放下表妹做了和尚。如今,自己出家為僧,不戀塵緣,六根清靜。他聽說表妹一切安好,也不再多問,就和賀蘭朋吉說些別的事情。
這天,賈島來到王參家,捎去賈區對舊友的問候。
出門迎接他的竟是表妹香兒,他既是高興,又是興奮,眼珠子幾乎蹦了眼眶。原來,在孟師傅說和下,王參娶香兒做了媳婦。他真後悔,那晚沒繼續向孟師傅詢問表妹消息,讓他這幾日不時惦念她。見香兒有了如此歸宿,賈島心裏怎不高興呢。
在木岩寺待了些日子,賈島想到範陽周邊的寺中雲遊一番。他的童年是在範陽度過的,可多年來並未離開石樓村,如今出家為僧,又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為了對家鄉有些了解,他才有了這種想法。和孟師傅說了此事,他也很高興,隻說,“到四處轉轉,見識一下也好。”
賈島決定前往範陽東邊的平穀碣山。
碣山是燕山懷抱中的一座孤山,甚是低矮,可那山平地而起,高高聳立,真可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裏峰巒峻峭,林穀深邃,石分五色,古寺林立,已成為涿州平穀的名勝之地。而且,山上有一座雙泉寺,寺內有兩眼清泉更是奇異。那泉水雖然都清澄如鏡,可兩泉之水卻迥然各異,兩泉相距不過丈餘,其水卻一苦一甜,苦的令人鹹澀作嘔,甜者則使人甘冽透心。
賈島不認識雙泉寺的僧眾弟子,隻是慕名前往。他初次出遊,對碣山的一草一木,石碑井泉頓生好感,和那裏的僧人暢談渴飲,也很是投緣。賈島在那兒轉了一日,當他聽到碣山的來曆,聽到雙泉的故事,心中不免生出許多的不平來。
賈島覺著,自己皈依佛門,潛心向佛,可畢竟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和尚,今後究竟怎樣研佛修行,才有正果。眼前這小小碣山,聳於幽燕,本是少有人知,可是兩眼井泉,一座雙泉寺,也使它揚名九州。
還是自己年輕薄學,無依無靠。不知什麽時候,他才能像碣山這寺這泉,四方聞名呢。
他既已皈依佛門,別無他求,可是,正如峰禪師所言,在詩文上下點苦工,或許他的詩名會像碣山雙泉一樣傳遍九州的。此刻,賈島心中,有了一個小小字號——碣石山人。
身為儒徒,賈島想借出遊之際走遍大江南北,訪盡高僧名流。他這次出寺雲遊,其實也完成了他人生中的首次壯遊。
多年未見三叔賈謨,賈島一直惦記著他,他的朋友張籍身居東都洛陽,現在正值深秋,離明春回恒山,還有數月時間,不如去洛陽拜訪一下張籍前輩,也順便打聽打聽三叔的消息。
範陽距洛陽一千五百多裏,聽說賈島要去洛陽,妹夫王參特意給他牽來一頭毛驢。那毛驢兒一身黑緞,毛光體壯,是王參精心飼養的備耕畜力。
賈島非常感激,一番謙讓,無奈小兩口盛情難卻,他隻好欣然笑納了。賈島走的時候,王參和香兒一直將他送出村子十餘裏,依依不舍地望著他消失在地平線上,才轉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