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睜開眼睛,頭痛欲裂,仿佛有人在我腦子裏有節奏地擊鼓,連房間也隨之震動。我在**翻了個身,瞅了一眼鬧鍾,十點四十五分,我怎麽會睡到這個時候?
我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臥室太過明亮,讓我不禁眯起眼睛。剛搬來的時候—那時這裏還隻是我的臥室,而不是我們的臥室,這建築也隻是一棟房子,而不是一個家—我希望這裏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牆壁、地毯、床罩、窗簾。因為白色象征著整潔、純淨、安全。
可現在,白色意味著明亮。太亮了,實在太亮了。掛在落地窗前的亞麻窗簾一點用也沒有,完全無法遮住照在我枕頭上的刺眼陽光。我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丹尼爾?”我一邊喊一邊彎下身子,從床頭櫃裏取出一瓶止痛藥。大理石杯墊上有一杯水—是新倒的。冰塊還沒化,浮在水麵上,就像漂浮在平靜的海麵上的浮標。我看到凝結的水珠沿著玻璃杯外壁滑了下來,在杯子底部聚成一小攤水。“丹尼爾,我為什麽難受得快死了?”
我聽見我的未婚夫一邊笑一邊走了進來。他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擺著薄煎餅和火雞肉培根,我不禁感慨自己何其有幸,竟然能讓某人把早餐端到我的**。隻差一朵插在小花瓶裏的野花,整個畫麵就和浪漫愛情電影裏的截圖一模一樣了。當然,還要除去我嚴重的宿醉。
我想,也許這是上天對我的補償,我的原生家庭爛透了,所以得到了一個完美的丈夫。
“因為你喝了兩瓶紅酒,”說著,他在我額頭上烙下一吻,“而且你喝的還不是同一種酒。”
“他們一直給我遞酒,”我一邊說,一邊拿起一片培根咬了一口,“我都不知道我喝的是什麽。”
我突然想起我曾吃了一片讚安諾。在被大家灌酒之前,我把那個白色小藥片吞了下去。難怪我會這麽難受,難怪昨晚後來發生的一切那麽模糊,就像透過磨砂玻璃杯底去看那個派對一樣。我的臉漲得通紅,但丹尼爾並沒注意到,反而笑著用手指梳理著我亂蓬蓬的頭發。與我相比,他的頭發打理得近乎完美。我這才注意到他已經洗過澡,刮了胡子,他淺金色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還用發膠定了型,分出一條細窄的分界線。我在他身上聞到了須後水和古龍水的味道。
“你要出門嗎?”
“我要去新奧爾良,”他蹙起雙眉,“參加一個會議,上周和你說過,你不記得了嗎?”
“哦,對。”我點點頭,但依舊沒有記起來,“抱歉,我腦子還不太清醒。但是……今天是星期六啊,周末還要開會?你才剛回來。”
我在認識丹尼爾之前並不了解醫藥銷售這個工作。真的,我對它的了解隻有錢,說具體些,就是這個工作能賺很多錢。或者說,至少有這個機會,隻要你能把這份工作做得很好。現在我了解得更多了,比如這份工作經常需要出差。丹尼爾負責的區域橫跨路易斯安那州並覆蓋了密西西比州的大半,所以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待在車裏。無論是清晨還是深夜,他總要花幾個小時從一家醫院開到另一家醫院。這份工作要開的會也不少—關於銷售和培訓發展的、關於醫療設備數字化營銷的,以及關於藥品未來的研討會。我知道他離開的時候會想我,但我也知道,他喜歡這種生活—盡情吃喝,住豪華酒店,與醫生們拉關係。他也擅長做這些事。
“今晚酒店有一場社交活動,”他一字一頓地說,“在星期一會議正式開始之前,還有一場高爾夫球賽,就在明天。你都不記得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沒錯,我心想,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但我沒把這話說出來,反而笑著把早餐盤推到一邊,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
“抱歉啦,”我說,“我想起來了,我想我隻是還沒醒酒。”
丹尼爾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他一定會笑。他用手揉了揉我的頭發,仿佛我是兒童棒球比賽裏即將上場擊球的小孩。
“昨晚我過得很愉快。”我轉移了話題,把頭放在他的大腿上,合上雙眼說道,“謝謝你。”
“不用謝。”他開始用指尖在我的頭發上畫著各種形狀,圓形、方形、心形。他安靜了一會兒,我在這種沉默裏感覺到了一絲凝重,最後他終於開了口:“昨晚你和你哥哥聊了什麽?在外麵的時候。”
“什麽意思?”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他說,“就是我打斷的那段對話。”
“哦,沒什麽。”我的眼皮又開始變沉,“庫珀就是那個樣子,沒什麽可擔心的。”
“你們說話的時候……氣氛有些緊張。”
“他擔心你和我結婚另有所圖。”我用手指比了兩個空氣引號,“不過就像我說的,我哥哥一直這樣,他對我的保護欲太強了。”
“他說了那種話?”
丹尼爾把手從我的頭發上拿開,我感覺到他後背一僵。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都是酒精的錯,它們還在我的血管裏奔騰,害我的思緒不斷翻湧,像滿杯後溢出來的**,弄髒了地毯。
“把這話忘掉吧,”我睜開了眼睛,以為他會低頭看我,結果他隻是茫然地盯著前方,“他會喜歡上你的,就像我一樣,我知道他一定會。他在努力了。”
“他有沒有說他為什麽會那樣想?”
“丹尼爾,說真的,”我坐了起來,“這根本沒什麽可說的,庫珀隻想保護我,他一直這樣,從我還是孩子起就這樣。你知道我們過去經曆了什麽,所以他總是把人往壞處想。在這一點上我們還挺像的。”
“嗯。”丹尼爾依然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嗯,也許吧。”
“我知道你和我結婚是為了什麽,”我用手掌撫摸他的臉頰,他退縮了一下,我的碰觸似乎把他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喚醒了,“比如我緊致的翹臀,還有美味的紅酒燉雞。”
他轉過頭看向我,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然後笑出聲來。他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捏了捏我的手指,然後站了起來。
“周末別一直工作,”他拍了拍熨好的褲子,想把上麵的褶皺拍掉,“出去走走,找些有趣的事情做。”
我翻了個白眼,抓起另一片培根,把它對折一下,整個塞入口中。
“不然就準備一下婚禮,”他又說道,“已經進入最後的倒計時了。”
“下個月。”我笑道。我當然記得我們把婚禮定在了7月—那些女孩們就是從二十年前的7月開始失蹤的。這個想法在我們剛踏入柏樹馬舍時閃過我的腦海。柏樹馬舍有一條華麗的鵝卵石走廊,走廊兩側立著一棵棵橡樹,白色的椅子與農場中那四根巨大的柱子整齊排列在一起。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大片大片的未被開墾過的土地。我還記得農場邊緣那個被修繕過的穀倉,那裏有一根巨大的木製柱子,上麵綴著一串串燈、綠植和乳白色的木蘭花,很適合用來辦婚宴。馬兒在牧場上吃草,它們被一排白色的尖木樁籬笆圍著,而那片肆意生長的綠色在遠處被河流阻擋,河水像一條粗壯的藍色靜脈,從地平線另一邊輕柔地流淌過來。
“完美,”丹尼爾那時候握著我的手說,“克洛伊,這裏是不是很完美?”
我笑著點點頭。這裏的確很完美,但這裏的廣闊勾起了我對故鄉的回憶。我想起父親滿身是泥地從樹林裏走出來,肩上扛著一把鐵鍬;想起沼澤像護城河一樣把我們的土地圍住,把人擋在外麵,也把我們關在裏麵。我望向馬舍,試著想象自己身穿婚紗,走過巨大的環繞式門廊,走下樓梯,走向丹尼爾。突然間,一個晃動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又往那邊看了一眼。門廊處的搖椅上坐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她懶洋洋地伸著腿,腳上穿著深棕色皮靴,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蹬著門廊的柱子,搖椅有節奏地搖晃著。她發現我在觀察她,立即振作起來,把衣服往下拉了拉,蹺起了二郎腿。
“那是我孫女。”站在我們前麵的女人說道。我把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看向了她。“這片土地是我們家族世代相傳的。她有時放學後喜歡到這裏來,在門廊上做作業。”
“這裏可比圖書館強多了。”丹尼爾笑著說。他抬起胳膊,朝女孩揮了揮手。女孩微微低下頭,有些尷尬,但還是朝我們揮了揮手。丹尼爾把注意力轉回到女人身上。“我們就定這裏了,你們什麽時候有空閑時間?”
“我看看。”她低頭查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旋轉了幾次,才把屏幕豎了起來,“今年的時間幾乎都訂滿了,你們來得有些晚了!”
“我們才剛訂婚。”我一邊說,一邊轉動著手指上的新鑽戒,這是我的新習慣。丹尼爾送給我的這個戒指是件傳家寶—這件維多利亞時代的珠寶是從他曾曾祖母手中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雖然有明顯的磨損痕跡,卻是真正的古董,那種古香古色是仿製不出來的。它的主石被切割成橢圓形,周圍環繞了一圈玫瑰切工的鑽石,指環則是細膩柔滑但有些暗沉的14k黃金。它承載著這個家族無數的時光。“有些人等了好多年後才結婚,我們不想成為那樣的夫妻。”
“沒錯,我們已經不小了,”丹尼爾說,“歲月不等人。”
他拍了拍我的肚子,那個女人露出揶揄的笑容,又開始滑動屏幕,似乎在翻頁。我盡量不讓自己臉紅。
“我剛才說過,要是今年的話,周末都排滿了。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為你們定到2020年。”
丹尼爾搖搖頭。
“所有周末都訂滿了?真讓人意外。那星期五呢?”
“很多人都想彩排,所以星期五也差不多都訂滿了,”她說,“不過好像還有一天。7月26日。”
丹尼爾瞥了我一眼,揚起了眉毛。
“你覺得那天怎麽樣?”
我知道他在和我開玩笑,但一提到7月,我就感到一陣心慌。
“路易斯安那州的7月,”我把臉皺成一團,“你覺得來賓受得了那麽炎熱的天氣嗎?尤其是在戶外。”
“我們可以提供室外空調,”那個女人說道,“帳篷、風扇,你提要求,我們都能滿足。”
“我說不好,”我說,“這裏的蟲子也不少。”
“我們每年都會往地麵噴灑殺蟲劑,”她說,“我向你們保證,蟲子絕不是問題。我們每年都會辦夏季婚禮!”
我察覺到丹尼爾疑惑的目光,那眼神仿佛要鑽進我的大腦,好像隻要他盯我盯得足夠用力,就能理清我腦子裏紛亂的思緒。但我沒轉身看他,我不想麵對他。7月總能加劇我的焦慮,削弱我的意誌,就像得了一種會隨著夏日時光的流逝而不斷惡化的疾病,這完全是非理性的,我不想承認。我不想承認的還有喉嚨裏上湧的惡心感,遠處糞肥的酸臭味與木蘭花的甘甜混合在一起,以及蒼蠅震耳欲聾的嗡嗡聲,忽遠忽近,像在圍著什麽死物盤旋。
“好吧。”我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門廊,那女孩已經不見了,隻剩下一把空椅子在風中慢慢搖動。
“7月就7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