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車道上停下車,沒有熄火,從包裏掏出裝藥的袋子,把它一把撕開,取出橘黃色藥瓶,擰開瓶蓋,往手掌心倒了一粒藥片,接著又把紙袋揉成一團,和藥瓶一塊塞進副駕駛的儲物箱裏。

我看向手中的那片讚安諾,審視著這個白色小藥片,回想起在辦公室接到的那通來自亞倫·詹森的電話。二十年了,這些陳年往事讓我心頭一緊。我不再多想,直接把藥片塞進嘴裏,咽下去後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感受到憋悶的胸口逐漸舒緩,氣管也舒張開來。安寧就這樣降臨到我身上,那是我每次用舌尖舔舐藥片時都會產生的感覺。我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隻能將其描述為簡單純粹的放鬆。就好比你突然拉開衣櫃門,確定裏麵隻有衣服,別無其他時,你感覺自己是安全的,沒有什麽東西會從陰影裏朝你撲過來,於是你的心跳逐漸放緩,腦子裏產生了某種劫後餘生般的眩暈感。

我睜開眼睛。

下車關上車門後,我按了兩下車鑰匙的上鎖鍵,忽然在空氣中捕捉到一絲香料的味道。我抬頭仔細聞了聞,想找出那味道是從什麽地方飄來的。可能是海鮮,有股魚腥味。也許是鄰居在辦燒烤聚會,有那麽一瞬間,我竟然因為他們沒有邀請我而感到氣惱。

我沿著長長的鵝卵石步道往家門口走去,房子的輪廓從黑暗中隱隱浮現出來。走到一半時,我忽然停下腳步,朝房子望去。幾年前,我剛剛買下這棟房子的時候,它還隻是一棟建築、一個軀殼,就像幹癟的氣球等待有人將它吹得鼓脹。它正準備變為一個真正的家,就像一個第一天上學的孩子,急切而興奮。可我不知道怎麽才能營造出家的感覺,我唯一的家早已“家不成家”了—至少現在,那個家已經散了。事後想一想,那裏也許從來都不是家。

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握著鑰匙走進這裏的情形。鞋跟與硬木地板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回響,白色的牆麵**著,上麵零星散落著被釘子釘過的痕跡,那些地方原來掛著相框。它們告訴我,我可以把這裏變成一個真正的家,可以在這裏創造屬於自己的回憶,可以在這裏過上真正的生活。庫珀之前陪我去超市的時候給我買了一個紅色的小工具箱,他一邊逛,一邊往小工具箱裏裝各種型號的扳手、錘子和鉗子,像在糖果店用袋子裝滿酸酸甜甜的糖果一樣。我打開工具箱,卻發現自己沒什麽可以往牆上掛的—我既沒帶照片,也沒帶任何裝飾品—於是,我往牆上釘了一枚釘子,把串著家門鑰匙的金屬圈掛到了上麵。雖然隻是一把鑰匙,卻讓我覺得自己向前邁了一小步。

現在,我從外麵看著這棟房子,回想我為了讓自己看上去和常人無異而付出的努力,突然覺得這一切是那麽膚淺、表麵,就像往大理石狀的傷疤上抹一層厚厚的粉底,或者在傷痕累累的手腕上纏一串念珠。每一位在遛狗時經過我家門前的鄰居,都讓我無比渴望他們能接受我,可我卻說不出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渴望。我在門廊的天花板上吊了一把秋千椅,上麵總是落著一層黃油色的花粉,看上去根本沒人會坐在那裏。我也曾滿懷熱情地買回各種綠植,可沒過多久就將它們拋諸腦後,那兩盆懸掛著的蕨類植物早已枯死,僅存的棕色細長卷須讓我不禁想起八年級生物課上解剖貓頭鷹時,在它食道裏發現的小動物的骨頭。我還在門前放了一張印著“歡迎”字樣的棕色地墊,以及一個形狀像信封,用螺栓固定在牆板上的青銅信箱。可惜它太不實用了,縫隙小得連手都伸不進去,根本裝不下那堆房產經紀人寄來的明信片。他們都是我的老同學,在學曆沒那麽值錢後就轉投到房地產行業了。

我繼續往前走,同時決定扔掉那個愚蠢的信箱,換個更大眾一些的款式。就在這一刻,我發現我家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它是整個街區唯一一棟一點光亮也沒有的建築,其他住宅要麽從窗戶透出燈光,要麽從拉起的百葉窗後透出電視機發出的閃光。隻有我家毫無生命跡象。

讚安諾使我進入一種強製的平靜狀態,讓我敢於再靠近房子一些,但我還是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困擾著我。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有些東西和平常不一樣了。我環顧起自家院子—院子不大,照料得尚可。修剪過的草坪和灌木叢緊貼著原木製成的柵欄,橡樹的枝葉投下黑影,將那從未停過車的車庫變得斑駁。我再次把目光投向距我隻剩幾步之遙的房子,窗簾後麵似乎有什麽動靜,但我還是搖了搖頭,強迫自己繼續往前走。

別傻了,克洛伊,那是幻覺。

我插入鑰匙,開始轉動,就在這時,我才驚覺哪裏不對勁,哪裏變得不一樣了。

是門廊的燈,它沒亮。

我一直開著那盞燈,連睡覺的時候也不例外,我一點也不介意那光亮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直射到我的枕頭上。可它現在沒亮。那不是我關的,我壓根沒碰過開關。這才是整棟房子看上去毫無生氣的原因。我從沒見過這棟房子有這麽黑的時候,一點光亮也沒有。就算街邊有路燈,這裏還是一片黑暗。要是有人在這時從後麵朝我撲過來,我甚至沒法……

“驚奇!”

我驚呼一聲,急忙在包裏翻找著防狼噴霧。屋裏的燈倏地亮了起來,客廳裏突然冒出了一群人—三十,也許有四十人—他們全都看著我,臉上掛著笑容。可我隻覺得心髒在胸腔裏怦怦直跳,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的天……”

我結結巴巴地環顧四周,想要一個理由,一個解釋。但沒人說話。

“我的天哪!”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還抓著包裏的防狼噴霧,那力道大得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有些虛脫地鬆開手,用包內裏的布料擦去掌心冒出的汗水。“這、這是怎麽回事?”

“你覺得呢?”聲音從我左邊傳來,我轉過身,看到人群分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當然是一場派對啦。”

是丹尼爾。今晚他穿了深色水洗牛仔褲和舒適的藍色休閑西裝外套,淺褐色的頭發梳成了分頭,牙齒在古銅色皮膚的襯托下白得耀眼,他正微笑著看我。我感到自己的心率有所放緩,把手從胸口移到了臉頰,感覺它正逐漸發熱漲紅。他遞給我一杯酒,我尷尬地笑了笑,用空著的那隻手接過酒杯。

“這是為我們兩個人舉辦的派對,”他把我摟得緊緊的,我能聞到沐浴露和香體露的味道,“一場訂婚派對。”

“丹尼爾,什麽……你在這裏做什麽?”

“讓我想想,可能是因為我住在這裏吧。”

人群爆發出一陣笑聲,丹尼爾笑著捏了捏我的肩膀。

“你不是去外地了嗎?”我說,“我以為你明天才能回來。”

“關於這件事嘛,我騙你的。”他的話引來更多的笑聲,“驚不驚喜?”

我掃過忐忑不安的人群,他們都在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我不禁懷疑自己剛才的尖叫聲有多大。

“我的聲音聽上去還不夠驚喜嗎?”

我舉手投降,人群再次爆發出笑聲。丹尼爾把我攬入懷中,親吻我的嘴唇,後方有人歡呼起來,其他人跟著起哄,口哨聲和掌聲此起彼伏。

“你們兩個趕緊開房去吧!”有人大聲喊道,人群又是一陣大笑,不過這回他們已經分散到房間各處,有人正給自己倒飲料,有人和其他客人圍在一起聊天,有人正往自己的紙盤上盛食物。我這才弄明白剛才在外麵聞到的是什麽味道,那是老灣調料的香味。我看到後廊的野餐桌上擺滿了冒著熱氣的小龍蝦,再想到剛才以為鄰居開派對沒邀請自己而難過的情形,不由得又是一陣尷尬。

丹尼爾看著我,咧嘴一笑,但沒有出聲。我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真討厭,”我說,不過還是衝他笑了笑,“你可嚇死我了。”

這回他大聲笑了起來。十二個月前,正是這種洪亮的笑聲吸引了我,即便是現在,它依舊讓我心醉神迷。我把他拉回身邊,又吻了上去,這次沒了朋友們的注視,我總算可以好好吻他了。他的舌頭在我口中散發著熱度,他的存在讓我感到平靜。我享受著這一切,心跳和呼吸也平緩下來,就和讚安諾的藥效一樣。

“是你讓我別無選擇,”他啜著紅酒道,“我必須這麽做。”

“哦?是嗎?”我問道,“為什麽?”

“因為你不給自己做任何安排,”他說,“既沒有單身派對,也沒有新娘送禮會。”

“丹尼爾,我又不是大學生,我都三十二歲了。做那些事不幼稚嗎?”

他看著我,揚起了眉毛。

“不,我覺得它們一點也不幼稚。相反,這麽做很有趣。”

“好吧,隻是沒人會幫我安排這些,你是知道的。”我搖了搖紅酒杯,盯著裏麵的**說道,“庫珀不會為我辦新娘送禮會,而我母親……”

“我知道,科洛,我開玩笑呢。但你應當有一場派對,所以我才做了這些,就這麽簡單。”

我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流,我用力握住他的手。

“謝謝你,”我說,“但這另當別論,我剛才差點兒嚇出心髒病……”

他又笑了起來,把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

“……但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我愛你。”

“我也愛你。去聊聊天吧,還有,把你的酒喝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我的酒杯底座,我的酒還一口未動,“放鬆一下。”

我把杯子舉到唇邊,和他一樣一飲而盡,然後擠進客廳的人群裏。有人拿走我的酒杯,又給我倒了一些,有人把裝著奶酪和餅幹的托盤往我這邊推。

“你一定餓壞了。你總是這麽晚才下班嗎?”

“當然啦,她可是克洛伊!”

“科洛,你喝霞多麗嗎?你之前那杯好像是皮諾,但應該沒什麽區別吧?”

幾分鍾過去了,又或許是幾個小時,每當我走到一個新的區域,都會有人道上一句恭喜,再端上一杯酒,問著相似的問題,我再做出相似的回答,循環往複,比空酒瓶在角落裏堆積的速度還要快。

“所以,這算不算‘找個時間喝一杯’?”

我轉過身,看到香農正笑著站在我身後,她大笑著給了我一個擁抱,像往常一樣,在我的臉頰印上一吻,留下一個口紅印。我想起她今天下午給我發的那封郵件。

以及—找個時間喝一杯怎麽樣?太想了解即將到來的大日子了!

“你這個小騙子。”我忍著不去擦拭那些殘留在我臉上的口紅。

“我認罪,”她笑著說,“我得確保你不會起疑。”

“好吧,你的任務完成了。你的家人都還好嗎?”

“他們都很好,”香農轉動著手指上的戒指,“比爾在廚房裏倒酒呢,還有萊莉……”

她掃了一眼整個房間,目光從擁擠如潮的人群掠過,最後笑著搖了搖頭,似乎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萊莉正在角落裏玩著手機呢。真讓人意外。”

我轉身看去,一名少女正癱坐在椅子上,瘋狂地敲打著自己的手機。她有一頭棕發,穿著一身紅色的無袖連身短裙和白色運動鞋,那無聊至極的模樣讓我忍俊不禁。

“這可以理解,她才十五歲。”丹尼爾說道。我往身旁一看,丹尼爾正微笑著站在那裏。他迅速蹭到我身邊,環住我的腰,吻了一下我的額頭。他能輕鬆自如地加入任何一場談話,在恰到好處的地方插上一嘴,仿佛一直站在這裏一樣。他這點總會令我驚歎。

“誰說不是呢?”香農道,“她正在被禁足,所以我們才把她拖到這裏來。她很生氣,因為我們強迫她和一群‘老人’待在一起。”

我笑了笑,依舊盯著那個女孩,看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撥動頭發,一邊咬著嘴唇,一邊思考剛剛收到的信息。

“她為什麽被禁足?”

“從家裏偷偷溜出去。”香農邊說邊翻了個白眼,“我們逮住她大半夜從臥室窗戶爬出去,用床單做成繩子什麽的。就是你們在電影裏看到的那些事,她全做了個遍,幸好沒摔斷脖子。”

我又笑出了聲,而後趕忙用手捂住嘴巴。

“說真的,當初我和比爾談戀愛的時候,他告訴我他有一個十歲的女兒,我一點也沒當回事,”香農低聲說道,但眼睛依然看著自己的繼女,“甚至覺得自己走了大運,想要一個孩子,就得到一個孩子,還跳過了換尿布、整夜哭鬧那段折磨人的過程。她那時候真是可愛得不得了。可一到青春期,什麽都變了,這轉變簡直令人震驚,一個個都變成了小怪獸。”

“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的。”丹尼爾笑著說,“總有一天,這些事都會變成遙遠的回憶。”

“天哪,希望如此吧。”香農也笑了,又喝了一大口酒,“他真是個天使,你知道吧?”

她後半句話是對我說的,她在說丹尼爾,還拍了拍他的胸口。

“他一個人安排了整場活動,你想象不到他為了把大家聚到一起,花了多少時間。”

“是的,我知道,”我說,“我配不上他。”

“幸虧你沒提前一周辭職,對吧?”

她輕輕推了推我,我笑了起來,我對自己和丹尼爾的第一次相遇依然記憶猶新。這世間大多數偶遇都會無疾而終。就比如在公共汽車上撞到某人的肩膀,輕聲咕噥一句抱歉,然後各奔東西;或者你帶的筆沒水了,正好酒吧裏的另一位客人有筆,你借來用一下;抑或追趕即將開走的汽車,把對方落在超市購物車裏的錢包還給他。這樣的相遇大多數隻會以一個微笑、一句謝謝告終。我們兩人的相遇原本也會是其中之一。

但有時,人與人的相遇會發展出更多的故事,甚至成為之後所有事情的開端。

我和丹尼爾是在巴吞魯日綜合醫院認識的。當時他正要進門,我則從裏麵往外走。與其說往外走,不如說是踉蹌而出,一點也不誇張,我的辦公用品實在太重了,險些把紙板箱的底部壓壞。我本該徑直從他身邊走過,但箱子遮住了我的視線,我隻能一直盯著腳下,朝前門走去。要不是聽見他說話,我早就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說著,我把箱子的重量挪到另一隻手臂上,絲毫沒有停留。自動門離我還有不到一米,我的車子就停在外麵,還沒熄火。“我搬得動。”

“來,我幫你吧。”

我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隨即感覺箱子忽然一輕,他的胳膊已經伸到我的手臂之間。

“天哪,”他哼了一聲,“這裏麵都裝了些什麽?”

“主要是書。”等他把箱子從我手中拿走,我把一縷被汗水浸濕的頭發從額前撥開。這時,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一頭金發,還有同樣顏色的睫毛,牙齒顯然在青少年時期做過昂貴的矯正治療,也許還做過一兩次美白。他把我那一箱“寶貝”舉起來扛在肩膀上,透過他身上那件淺藍色襯衫,我能看見他凸起的肱二頭肌。

“你被解雇了?”

我倏地轉過頭去,正要開口糾正他,卻看見他朝我這邊瞥了一下,這讓我看清了他的表情。他溫柔的眼眸從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在望向我臉龐的時候,他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了許多,好像看到了某個老朋友,在找到某種熟悉的東西後,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個會意的笑容。

“我隻是開個玩笑。”說著,他把目光轉回到箱子上,“你看起來太高興了,不像是被解雇的樣子。再說,如果你真的被解雇了,不是該有保安什麽的把你從大樓裏架出來,扔在人行道上嗎?應該是這麽個流程吧?”

我笑了,笑出了聲。談話間,我們已經走到停車場,他把箱子放在我車的車頂,然後雙臂交叉環抱在胸前,轉向了我。

“我辭職了。”我說,話語之中的決絕讓我有一瞬間差點兒掉下眼淚。在巴吞魯日綜合醫院的工作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目前為止幹過的唯一一份工作。我的同事香農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今天是最後一天。”

“恭喜你,”他說,“接下來準備去哪裏呢?”

“我要開自己的診所了。我是一名醫學心理學家。”

他吹了個口哨,伸頭朝車上的箱子裏看了看。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納悶地扭過頭,湊上去拿了一本。

“你對謀殺感興趣?”他一邊審視封麵,一邊問道。

我掃了一眼箱子,胸口有些堵得慌。我記得當時放在我那些心理學教材旁邊的,是一大堆真實罪案類書籍—《白城惡魔》《冷血》《佛羅倫薩惡魔》。不過和大多數人不同,我讀這些書不是為了娛樂,而是為了研究。我想剖析那些性格各異,卻都以奪人性命為生的人,想弄明白他們在想什麽。我如饑似渴地閱讀著那些被印在紙上的故事,就像聽我的患者靠在真皮躺椅上,輕聲向我訴說他們的秘密一樣。

“也可以這麽說。”

“沒有批評的意思。”他補了一句,擺弄起手裏的書—我看到了封麵,那是《午夜善惡花園》—他將它打開,翻了幾頁,“我很喜歡這本書。”

我不確定該如何回應,隻是禮貌地微笑。

“我真得走了,”我指著車另起了一個話頭,然後伸出了手,“謝謝你的幫助。”

“這是我的榮幸,請問醫生怎麽稱呼?”

“戴維斯,”我說,“克洛伊·戴維斯。”

“好的,克洛伊·戴維斯醫生,如果你將來還有箱子要搬……”他把手伸進後兜,掏出了錢包,然後拿出一張名片,插進了翻開的書頁中,“可以聯係我。”

他朝我笑笑,轉身走回大樓,進門之前又朝我的方向眨了眨眼睛。等自動門在他身後合攏,我才低頭看向手中的書,用手指撫摸著那光滑的封麵。夾著他名片的地方被撐開一條小縫,我把指甲伸進那條縫隙,重新翻開那頁。我低頭看著那張名片,眼睛掃過他的名字,一種陌生的感覺油然而生。

不知為何,我覺得將來一定還會再次見到丹尼爾·布裏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