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聞到了煎培根的油脂香氣,還聽到客廳傳來埃塔·詹姆絲樸實的歌聲。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丹尼爾用雙臂緊緊地抱著我,像裹屍袋一樣把我裹得嚴嚴實實的,那時我一直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但睡著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不可能一直保持清醒,況且我在他回家之前吃過一片讚安諾,喝了一些酒。我從**坐起來,努力忽略隱隱作痛的腦袋,努力睜開腫脹的雙眼,擠出兩道月牙形的縫隙,掃視了一圈房間—他不在這裏,他正在樓下給我做早餐,他總是如此。

我從被單裏爬出來,躡手躡腳地走下樓,側耳聽有沒有他輕輕哼唱的聲音。我聽見了他的聲音,確定他就在樓下,也許他正穿著格子圍裙蹦蹦跳跳地翻著巧克力薄餅,也許還在上麵用牙簽畫了一隻長著胡須的笑臉小貓和一個心形圖案。我悄悄回到樓上的臥室,打開衣櫃的門。

我不僅在尋人啟事上看到過那條項鏈,還親眼見過和它配套的耳環,把那個耳環拿在手裏仔細檢查過那上麵的三顆鑽石和頂端的珍珠,因此我才確定昨晚找到的項鏈毫無疑問就是屬於奧布裏·格拉維諾的。我把要洗的衣服推到一邊,紅酒和讚安諾的作用已經消失,我的頭腦現在清醒多了。回想我告訴過亞倫的那個名單,知道我父親拿走受害者的首飾並將其藏進衣櫃的人的名單。

我的家人、警察,以及受害者的父母。

還有丹尼爾。我告訴過丹尼爾,我曾經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我甚至沒把丹尼爾放進名單裏……因為,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我有什麽理由懷疑自己的未婚夫呢?我現在依舊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

我記得我把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的運動衫扔到那個盒子上了,我拿起那件衣服,伸手去夠盒子……可它不在那裏。那個盒子不在那裏了。我又推開好幾件要洗的衣服,接著抓過更多的衣服扔到一邊,伸著雙臂在衣櫃裏摸索,希望能在一條牛仔褲、纏在一起的腰帶或是一隻舊鞋子下麵摸到它。

但我沒摸到,也沒看到。它不在這裏了。

我癱坐在地上,心也跟著沉了下去,我知道自己看見過它,記得自己拿出那個盒子,捧在手裏,打開蓋子,看見了裏麵的項鏈……但我也記得自己昨晚聽到丹尼爾關衣櫃門的聲音。也許他在那時把盒子拿走藏在別的什麽地方了,又或許今天早上他趁我還在睡覺的時候把它拿走了。

我緩慢吐了一口氣,在心裏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方案。我得找到那條項鏈,弄清楚它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家。一想到我要把這些證據交給警察—把丹尼爾交給警察—我的胃就一陣翻騰。這件事太荒謬了,幾乎算得上可笑。但我不能對它視而不見,不能假裝自己沒見過它,不能假裝昨晚沒注意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和被汗水浸濕的衣領。另一段記憶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是關於我哥哥的,我想起他昨天晚上用疲憊的目光注視的那瓶藥。

他的公文包裏全是那種東西。

我想起了蕾西的屍檢,想起了驗屍官撥弄她僵硬的四肢時的情形。

我們在她的頭發裏發現了大量的地西泮。

丹尼爾能弄到藥品,也有機會這麽做。他經常一連消失好幾天,而且都是獨自一人出差。回想著那些我不知道,或者記不得的差旅,我從未質疑過他,反而責怪自己沒有記住。我沒有多少能證明伯特·羅茲與案件有關的線索,可我昨天還是去找了托馬斯警探,說實話,我告訴他的那個理論多少跟環境、懷疑和我的一點歇斯底裏有關。但是這個……這不是懷疑,不是歇斯底裏,而是真正的、確鑿的證據,它能證明我未婚夫參與了本該與他無關的、非常可怕的事件。

我站起來合上衣櫃門,坐到床邊,聽著平底鍋放入水槽的哢嗒聲,打開水龍頭衝洗平底鍋滾燙的鍋底時發出嘶嘶的蒸汽聲。我必須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就算不是為了我自己,也要為那些女孩,為奧布裏、為蕾西、為莉娜弄清楚,哪怕我找不到那條項鏈,也得找到別的什麽能幫我找到答案的東西。

我做好麵對丹尼爾的準備,再次走下樓梯,轉過拐角,看見他正站在廚房裏,把兩盤薄煎餅和培根放在我們的早餐桌上,料理台上還有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和一壺外麵淌著冷凝水的橙汁。

就在一周之前,我還覺得這一切是上天對我的補償,因為我有一個糟糕的父親,所以得到了一個最完美的未婚夫。可現在,我不那麽確定了。

“早上好。”我站在門口說。他抬頭衝我露出一個貌似發自內心的微笑。

“早上好。”說著,他拿起一個杯子走過來遞給我,又吻了吻我的頭頂,“昨晚真搞笑,是吧?”

“是啊,關於那件事,真是對不起。”我撓了撓他剛才親過的地方,“我想我當時嚇傻了,你知道的,睡著覺突然被警報吵醒,也不知道樓下的人是你。”

“我知道,我也很過意不去,”他靠在料理台上說,“我一定把你嚇壞了。”

“是啊,”我說,“是有點。”

“至少我們知道了報警器很管用。”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是呀。”

這不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該和丹尼爾說些什麽。以前是因為沒什麽語言足以表達我的感情,表達出我對他愛得有多深,我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愛他愛得多麽徹底。但這次的原因完全不一樣,連我自己也很難弄清楚是怎麽回事,發生這樣的事情太難以置信了。忽然間,我瞥見放在料理台上的包,那瓶讚安諾就藏在裏麵。我想起自己昨晚先是吞了一片藥,喝了兩瓶酒,接著就像跌落雲層一樣癱倒在沙發上。然後我想起警報響之前,經曆的那場狀似回憶的夢境,以及發生在大學時代的類似情況,那次我也是魯莽地把藥物和酒精混在一起喝了下去。最後我想起警察盯著我的樣子,那眼神就和昨天托馬斯警探在他辦公室裏盯著我的眼神一模一樣—和庫珀盯著我的眼神一模一樣—一言不發地質疑我的理智,質疑我的記憶,質疑我。

有那麽一瞬間,連我自己都不禁懷疑那條項鏈的真實性了,它會不會是我幻想出來的?其實它根本不存在,我是不是又像以前經曆過無數次的那樣犯糊塗了,混淆了過去和現在。

“你在生我的氣。”丹尼爾走到桌邊坐下,示意我坐在對麵的椅子上。我聽了他的話,把手機放在桌麵上,坐了下來,眼睛盯著麵前的食物。那看起來不錯,但我不餓。“這不怪你。我總是……不在家。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還總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

“什麽‘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我盯著棕色麵餅上露出來的巧克力碎塊問道。我拿起叉子戳了一塊巧克力碎塊,再用牙齒刮掉叉子上的痕跡。

“婚禮呀,”他說,“你安排了一切,還有,你知道的,新聞上的那件事。”

“沒關係,我知道你一直很忙。”

“但今天還行,”說著,他切下一塊薄煎餅放進嘴裏,“我今天不忙,而且一整天的時間都歸你,我還為我們安排了活動。”

“你說的活動是?”

“一個驚喜。穿得舒服些,我們一會兒就出門。你能在二十分鍾內準備好嗎?”

我遲疑了片刻,不確定該不該和他出去,剛想張口找個借口,料理台上的手機就突然振動起來。

“等一下。”我推開椅子,終於有借口離開這裏,停止我們之間的對話。我走到料理台邊,看到屏幕上顯示著庫珀的名字。這個瞬間,我們昨晚的爭論已經變得微不足道了,庫珀也許是對的,也許他一直都清楚丹尼爾身上的異常,但我從未察覺。也許他一直想提醒我。

你現在這段感情,不是很健康。

我用手指劃動屏幕,然後躲進客廳。

“嘿,庫普,”我壓低嗓音道,“接到你的電話真讓我高興。”

“是,我也是。聽著,克洛伊,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沒關係,”我說,“真的,我已經不介意了,是我反應過度了。”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但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聽起來有些不穩,他似乎走得很快,踩在人行道上的沉重步伐連帶著他的脊柱產生了震動。

“你沒事吧?”

“其實,”他說,“有點事。”

“怎麽了?”

“是媽媽。”他停頓片刻說道,“河畔療養院今天早上給我打來電話,說有緊急情況。”

“什麽緊急情況?”

“他們說她一直不吃東西。”他說,“克洛伊,他們覺得她堅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