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發現奧布裏的耳環可不是件好事。我看到它陷在墓地的泥土裏,不由得感到一陣戰栗,這背後蘊含的深意給整個搜索隊潑了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們幾分鍾前還懷抱著的熱情。在此後的搜尋中,他們變得垂頭喪氣起來。

而我卻一直想著莉娜。

離開柏樹墓園,我直接開車去了公司。墓園裏蟬鳴不斷,還有鞋子踩在枯草上發出的嘎吱聲,搜索隊成員間或發出的鼻息聲和唾沫聲,還有遠處蚊子的嗡嗡聲,以及人們在驅趕它們時暴躁地拍打皮膚的聲音,這一切的聲音,讓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警察把女人找到的東西妥善地裝進密封的證物袋中,帶著它離開了這裏,隻留下我和那個穿著卡其色工裝褲的女人待在原地。經過剛才的事情,她似乎覺得我們已經是一個團隊了,於是她不再像剛才那樣蹲在地上,而是站起身來,雙手叉著腰,一臉期待地等著我對她說接下來該怎麽辦,去哪裏尋找下一個線索。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入侵者,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這感覺就像我是個演員,在電影裏扮演一個角色,假裝自己是那個人,但其實根本不是。所以,我一言未發,轉身離開了那裏。我一直覺得身後有人在盯著我,甚至直到我驅車離開了墓園,依然有同樣的感覺。

我把車停在辦公大樓外,慌忙地走上台階,把鑰匙插進鎖眼,迅速擰開後推門進去。我打開空無一人的候診室的燈,然後走進了辦公室。走到辦公桌旁邊的時候,我的手已經沒有剛才顫抖得那麽嚴重了。我坐在椅子上,吐了幾口氣,斜靠在一邊,伸手拉開了最下麵的抽屜。堆成小山的藥瓶望著我,每一瓶都在乞求我的垂青。我回望著它們,不由得咬起了臉頰內側的肉。然後我拿起一個又一個藥瓶,來回打量著它們,思來想去,最後還是選擇1毫克的安定文錠。我仔細看了看掌中的白色五邊形小藥丸,上麵有一個凸起的大寫字母“A”。它的劑量很低,我勸說著自己,它能夠讓我的身體狀況平複下來,同時不會有別的副作用。我把它塞進嘴裏,直接咽了下去,然後用腳將抽屜合上。

我轉著辦公椅,思考了一會兒,又瞥了一眼電話,看到上麵的紅燈正在閃爍—一條新的電話留言。我打開了揚聲器,房間裏馬上回**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戴維斯醫生,我是《紐約時報》的亞倫·詹森,我們之前通過電話。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抽出一個小時的時間,讓我們好好談一談。無論如何,我們報社都會刊登這篇文章,所以我希望你能利用這次機會,把你的想法表達出來。你可以直接回撥這個號碼聯係我。

接著是一陣沉默,但我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他在思考。

我也會聯係你父親,我覺得應該提前告訴你一聲。

哢嗒。

我癱坐在椅子上。這二十年來,我一直都竭力避開關於我父親的一切,不和他說話,不去想他,也不和別人談論有關他的事。一開始,就是他剛被捕沒多久的時候,我很難完全避開他。總有人來騷擾我們,好像我們也是殺害那些無辜女孩的共犯,好像我們明明知道父親做了什麽,卻視而不見。他們趁著夜色來到我家,大聲地衝我們喊著髒話,揮舞那些標語,朝我家扔雞蛋,還故意劃破父親停在院子裏的卡車的輪胎,用紅油漆在車子的側麵噴塗“變態”兩個字,來不及凝固的油漆滑落下來,就像流淌的鮮血。一天晚上,有人用石頭砸碎了母親臥室的窗戶,玻璃碎片全都落在了還處於睡夢中的母親身上。報紙和電視上鋪天蓋地地宣傳案件成功告破,布魯橋鎮連環殺手就是迪克·戴維斯的新聞。

讓我感到焦躁的還有連環殺手這個詞。它太正式了,好像一個詞就將一切蓋棺論定。其實,在看到這些新聞報道之前,我從未把父親和連環殺手聯係在一起,畢竟他是一個聲音輕柔、個性溫和的男人,我實在沒法把他和這個詞畫上等號。他教會了我如何騎自行車,我至今還記得他抓著車把,一路小跑地跟在我身邊的樣子。他第一次鬆開手的時候,我撞上了柵欄,臉頰直接撞在木梁上,臉上出現一陣灼痛。他趕忙從後麵跑過來,把我摟進懷裏,用一塊溫熱的濕毛巾捂住我眼睛下麵的傷口。然後他用衣袖幫我把眼淚擦幹,在我淩亂的頭發上親了親,又束緊了我自行車頭盔的束帶,鼓勵我再試一次。那天晚上,父親從盥洗室裏出來的時候,我正把臉埋在沙發墊子裏哭得淚流滿麵,他假裝不知道我為何哭泣,把我塞進了被子裏。為了逗我笑,父親親自編寫了睡前故事,還把胡子剃成卡通形象。那個男人不可能是連環殺手。連環殺手才不會做那些事……對嗎?

但他確實是連環殺手,連環殺手也會做那些事。他殺害了那些女孩,殺害了莉娜。

我記得他在小龍蝦節那天盯著莉娜的樣子,盯著她十五歲身體看的眼神,就像狼盯著一隻垂死動物的眼神。我永遠把那一刻當作後來一切事情的開端。有時,我也責備自己—畢竟,當時她在和我說話,因為我,她才掀起了自己的襯衣,炫耀她的臍環。要是我當時不在那裏,父親還會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嗎?還會把她當作獵物嗎?那個夏天,她來過我家幾次,給我送一些舊衣服或二手唱片。有時父親會恰巧經過我的臥室,每當這時,他都會駐足凝視一會兒,看著她俯臥在硬木地板上,翹臀從破洞牛仔短褲中鼓起,翹起的雙腿在空中隨意擺動,然後清清喉嚨,轉身離開。

電視台轉播了對他的審判,我知道這件事,因為我也看到了。我和庫珀走進房間時,正好看到母親蹲在地板上看電視,她的臉都快貼到電視屏幕上了。她一開始不同意我和庫珀看這些,會把我們攆出房間。她說:“這不是給小孩看的,出去玩一會兒,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她表現得仿佛電視裏播放的是一部R級電影,而不是我們的父親因謀殺罪而接受的審判。

但在後來的某一天,這些都一去不複返了。

我還記得當時門鈴一直響,刺耳的聲音回**在我家這座總是十分安靜的房子裏,使落地式的大座鍾顫動起來,發出微弱的嗡嗡聲,我嚇了一跳,胳膊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我們全都停止了動作,朝門口望去,好奇究竟是何人來訪。因為我家已經許久沒有來訪者了,那些還記得按門鈴這種禮節的人,早就不來拜訪我們了。現在來我家的人,隻會朝我們尖叫、扔東西,還有更糟的,他們會悄悄地出現,靜靜地窺視我們。有一段時間,我們總能在自家的土地上看到陌生的腳印,它們分布在各處,顯示著某個陌生人在夜晚偷偷潛入了院子,帶著病態的迷戀透過窗戶往裏麵窺視。這讓我生出一種我們是保存在博物館玻璃櫃中的獵奇收藏品,是某種奇怪而恐怖的東西的感覺。我還記得那天,我抓到窺視者時的情形,他沿著泥濘的小路走來,以為家裏沒人,便靠近窗戶往屋裏張望。我看見他的後腦勺,登時氣血上湧,怒火中燒,想都沒想挽起袖子就朝他衝了過去。

“你是什麽人?”我兩隻手緊緊地攥成拳頭,尖叫著質問他。我已經受夠了人們這樣對待我們,這樣窺視我們的生活,仿佛我們不是人,不是真實存在的。他舉起雙手轉過身來,瞪大眼睛、一臉驚訝地望著我,好像根本沒想過這裏還有人居住。原來他也是個孩子,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

“不是什麽人,”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誰也不是。”

我們當時已經習慣了這些入侵者、小偷和恐嚇電話,所以那天早上,當我們聽到有人禮貌地按響門鈴時,反而有些害怕,不知道究竟是誰站在厚厚的雪鬆木門板後,耐心等待著我們的回應。

“媽媽,”我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她,開口問道,“你要去開門嗎?”她當時坐在廚房的桌子旁,用雙手捧著頭,手指插入日漸稀疏的頭發中。

聽見我的發問,她先是一臉困惑地看著我,好像沒聽出那是我的聲音,沒明白我的意思。她似乎每天都在變得更加蒼老,一道道皺紋在鬆弛的皮膚上越陷越深,布滿血絲的眼眸透露著無盡的疲憊,眼睛下方的黑色陰影也變得越來越重。她盯著我看了片刻,終於無聲地站了起來,從小小的圓形窗戶看向外麵。接著傳來了鉸鏈的聲音和我母親溫柔的驚呼聲。

“噢,西奧。嗨,快進來。”

西奧多·蓋茨是我父親的辯護律師。他邁著緩慢而沉重的步伐走進屋裏,我到現在還能記起,他拎著的那個閃閃發亮的公文包和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金戒指。他對我露出的笑容中包含著同情,我回給他一個鬼臉。我不明白,在我父親犯下了那樣的罪行後,他怎麽能為我父親的所作所為進行辯護,怎麽能在晚上心安理得地睡著。

“我給你倒點咖啡行嗎?”

“當然可以,夢娜,那可太好了。”

我母親在廚房裏忙活起來,她的腳步有些踉蹌,不小心把馬克杯磕到瓷磚台麵上,發出“當”的一聲。我看著她心不在焉地把壺裏放了整整三天的咖啡倒進杯中,沒加任何奶精,卻用勺子攪拌了幾下,然後才把咖啡遞給蓋茨先生。他喝了一小口,接著清了清嗓子,把杯子放回桌麵,用小指把它輕輕推開。

“夢娜,我有一些消息要告訴你。我希望你先從我這裏知道這些事情。”

她凝視著廚房水槽上方那個發黴變綠的小窗戶,沒有回應。

“我幫你丈夫爭取了一個認罪協議。條件很好,他打算接受。”

話音未落,我母親猛地抬起頭,好像他的話是一把看不見的剪刀,一下子剪斷了她脖子後麵繃緊的橡皮筋。

“路易斯安那州有死刑,”他說,“我們不能冒險。”

“孩子們,上樓去。”

她看向依然坐在客廳地毯上的庫珀和我。此時,我正用手指摳著地毯上那個被父親掉落的煙鬥燒出來的洞。我們沒反抗母親的命令,相繼站起身,悄無聲息地穿過廚房,走上了樓梯。等到了臥室,我們故意大聲關門,然後再度躡手躡腳地回到樓梯扶手邊,在最靠上的那層台階上坐下,偷偷聽著樓下的談話。

“你覺得他們會判他死刑?”她壓低聲音說,“他們沒有任何證據,沒有凶器,也沒有屍體。”

“怎麽沒有證據!”他說,“當然有證據,你知道的,你看見了。”

她歎了口氣。隻聽嘎吱一聲,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但那就夠判……判死刑嗎?我是說,那可是死刑啊,西奧,判了死刑就再也沒有辦法挽回了。他們沒法確定,沒法斷言……”

“夢娜,這可是死了六個女孩的謀殺案啊!六個女孩!現在的證據有在你家找到的物證,還有目擊者的證詞,它們都能證明迪克在那些女孩失蹤前,至少和她們中的一半人有過接觸。現在還出現了許多新的傳聞,夢娜,你肯定也聽說了一些,就是關於莉娜不是第一個受害者的傳聞。”

“那全都是胡說的,”她說,“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和別的女孩的失蹤有關。”

“那個‘別的女孩’有名字,”他吐了口唾沫,“她叫塔拉·金,你應該大聲說出她的名字。”

“塔拉·金。”我小聲地念道。我從沒聽說過塔拉·金這個名字,不知從自己嘴裏說出這個名字會是什麽感覺。這時庫珀突然伸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克洛伊,”他從牙縫裏擠出我的名字,“閉嘴。”

廚房安靜下來,我和哥哥都屏住了呼吸,擔心母親會突然出現在樓梯最下層。但她沒有過來,廚房又響起她說話的聲音。她應該沒聽見我們的聲音。

“塔拉·金是個離家出走的孩子,”她終於開口說道,“她告訴她的父母,揚言要離開那裏。她在一年之前留下了那張字條,而那時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這不符合這個案子的模式。”

“這不重要,夢娜,她現在依舊下落不明。沒人知道她的消息,而且陪審團對待這起案件的態度十分憤怒,情緒會影響他們的思考。”

她又沉默下來,拒絕回應這句話。我看不見廚房裏的情況,但我想象得到裏麵的情形,母親坐著,緊緊抱著雙臂,目光凝視著遠處的某個地方,而且那個地方越來越遠。我們就要失去母親了,很快就要失去她了。

“為這種案件辯護很難,你知道的。這種引起轟動的案子,”西奧說,“電視上到處都是他的臉,人們心裏已經有了定論,無論我們說什麽都沒法改變他們的想法。”

“這麽說你想讓他放棄?”

“不是讓他放棄,是讓他活下去。隻要認罪,就能避免死刑,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房子裏安靜下來—安靜到我開始擔心他們會聽見我們低沉而緩慢的呼吸聲,畢竟我們坐的地方就在他們的視線之外、距離不遠的地方。

“除非你能告訴我一些更加有用的消息,”他接著說,“你沒告訴過我的,什麽事情都可以。”

我再次屏住呼吸,在震耳欲聾的寂靜中努力聆聽。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怦怦地跳個不停。

“沒有,”她最後說道,聲音中透著挫敗感,“沒有別的事了,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

“那好吧,”西奧歎息著說,“我想也是。夢娜……”

我想象著母親抬頭看他的樣子,她眼含淚水,失去了所有鬥誌。

“作為交易的一部分,他答應帶警察去找屍體。”

房子裏再次安靜下來,但這一次,我們都說不出話來。西奧多·蓋茨離開我家的那個瞬間,一切都變了。我父親不再是假定有罪,他就是有罪。他承認了,不單是對陪審團,也是對我們。慢慢地,我母親停止了努力,停止了在乎。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她的眼神失去了光彩和生機,變得像玻璃一樣沒有感情。她從不再出門,逐漸發展成不再離開自己的房間,最後連床也下不來了,隻剩下我和庫珀還一直關注著電視上的新聞。他終究還是認罪了,最後的判決結果在電視上播出時,我們觀看了整個過程。

“你為什麽這麽做,戴維斯先生?為什麽殺死那些女孩?”

父親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沒有迎上法官的目光。法庭裏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沉重的氣氛在無限蔓延。他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真真切切地思考,在心裏反複思索,好像他以前從沒想過“為什麽”這個詞。

“我的心裏有一片黑暗,”他終於開口道,“每到夜晚,它就會出現。”

我看向庫普,想在他的臉上找到某種解釋,可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於是我又把頭轉了回來。

“那是什麽樣的黑暗?”法官問道。

父親搖搖頭,眼中泛起淚水,一滴淚珠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法庭上異常安靜,我發誓,我聽見了那滴眼淚滴落時輕拍桌麵的聲音。

“我不知道,”他平靜地說,“我不知道,那種感覺太強烈了,我根本無法抗拒。我努力了很長時間,很長很長時間,但我再也無法對抗它了。”

“你是說,是這種黑暗迫使你殺了那些女孩?”

“是的。”他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淚水,還有從鼻孔裏淌出的鼻涕,“是的,就是它。它像一團陰影,一團總是徘徊在房間角落裏的巨大陰影,每個房間都有,我努力避開它,努力待在明亮的地方,但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它引誘我,直到把我完全吞沒。有時候我覺得它就是魔鬼本身。”

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此前好像從來沒有看見過父親哭泣。在我與他一同生活的十二年裏,他從不曾在我麵前流過淚。目睹父母哭泣是一件不舒服的事,甚至可以說是令人痛苦的。那是我阿姨剛過世不久的時候,有一次,我衝進父母的臥室,恰巧撞見母親在**哭。她抬起頭,眼淚、鼻涕和唾液的痕跡留在了枕頭上,正好是一張人臉的形狀,就好像遊樂園裏的笑臉粘在了枕頭上。這個場景太過違和,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她的皮膚髒汙,鼻頭通紅,一看到我,便連忙把被淚水打濕,粘在臉頰上的頭發撥開,難為情地衝我露出笑容,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我記得自己當時呆立在門口,然後慢慢後退,一言不發地合上了房門。但是這一次,我看著父親在國家電視台播放的新聞裏抽泣,看著他的眼淚落在嘴唇上的褶皺裏,接著滾到下方的筆記本上,我隻覺得惡心。

我覺得他的情緒是真實的,但他的解釋卻像精心編排過一樣,十分生硬。他像讀劇本似的扮演著一個懺悔罪行的連環殺手。我想他這是在尋求同情。他把過錯歸咎於一切,唯獨沒有責怪自己;他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隻對自己被抓住這件事感到後悔;他把過錯全都推卸到某個虛構的東西身上,某個潛伏在角落裏、強迫自己用手勒住別人脖子的魔鬼身上。這種做法讓我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我記得當時自己握緊了拳頭,掌心甚至被指甲劃出了血痕。

“該死的懦夫。”我吐了一口唾沫。庫珀震驚地看向我,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也沒想到我會如此惱火。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父親。我透過電視屏幕,看著他的臉,看著他描繪出一個迫使他勒死那些女孩,並把她們的屍體埋在我家後院,那片四萬平方米樹林的地底下的隱形怪物。他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帶警察去了那片樹林,我在家裏聽到了警車的關門聲。可當他帶著一隊警察進入樹林時,我甚至不願朝窗外看一眼。他們找到了那六個女孩遺留下來的一些痕跡—頭發、衣服纖維—但沒有屍體。一定是短吻鱷、土狼,或其他什麽藏匿在沼澤地裏、急需一頓美食的動物先找到了屍體。人們是這樣認為的。但我知道那是怎麽回事,因為我在某天夜裏撞見過他,我見到一個渾身沾滿泥土的黑色身影從樹林中鑽出來。他扛著一把鏟子往家走,對透過臥室窗戶看著他的我毫無察覺。一想到他掩埋完屍體後回家,給了我一個晚安吻,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離這裏,逃去遙遠的地方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我歎了口氣,安定文錠讓我四肢發麻。那一天,我關電視的時候,在心裏作出了決定,從今往後,我的父親就算是死了。當然,他還活著。認罪協議能夠確保他不會被判死刑,事實上,他被判了連續六次無期徒刑,不得假釋,現在在路易斯安那州州立監獄裏服刑。但是對於我來說,他已經死了。我一直覺得這樣很好,可突然之間,這個謊言越來越沒法讓我自己信服,將他遺忘也變得越來越難了。這也許是因為婚期將近,我難免會去想,他無法陪我走過婚禮紅毯。也可能是因為案件的周年紀念日—二十周年—即將到來,亞倫·詹森又在不斷提醒著我這件事,雖然我不想參與其中。

又或許,這與奧布裏·格拉維諾有關。這個同樣隻有十五歲便早早離開人世的女孩。

我再度看向辦公桌,目光落在筆記本電腦上。掀開屏幕,電腦隨即被喚醒,我打開一個新的瀏覽器窗口,手指在鍵盤上方停頓片刻,然後打起字來。

我在搜索欄中輸入《紐約時報》,亞倫·詹森,屏幕上立即顯示出一頁又一頁的文章。我看了一眼其中的一個條目,接著往下看另一個條目,然後再看下一個。中央公園的灌木叢裏發現一具無頭屍體,淚之公路上發生的一連串女性失蹤案件。顯然,他靠撰寫與謀殺案,或與別人不幸的經曆有關的文章為生。我點開他的個人簡介,看到一個很小的圓形頭像,還是黑白照片。他的聲音和長相完全不搭,簡直像後配上去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深沉又陽剛,可長相卻不是那樣。他看上去很瘦,年齡在三十五歲上下,戴著一副棕色玳瑁眼鏡。眼鏡看著不像近視鏡,更像擁有防藍光功能的平光鏡—有些人就算不近視也想戴眼鏡,這種眼鏡正合他們的心意。

一振。

他穿著一件貼身的棋盤格圖案的紐扣襯衫,袖子卷到肘部,一條細細的針織領帶軟塌塌地掛在骨瘦如柴的胸前。

二振。

我開始瀏覽他的文章,想找出一個判定他三振出局的理由,證明亞倫·詹森也是個想利用我們的渾蛋記者。我以前也收到過不少類似的采訪請求,對於那些希望我能有機會表達自己觀點的說法,早就聽膩了。我曾經相信過他們,也接受了他們的采訪。我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卻在幾天後驚恐地發現,他們竟然在文章裏把我和家人描繪成父親的幫凶。隨著案件的調查,母親出軌這件事被揭露了出來。於是他們把過錯都推到了她身上,認為我父親是因為她的背叛才產生了脆弱情緒和對女性的痛恨。他們怪她把心思放在追求者身上,沒能及時發現父親對那些女孩起了歹意,也沒有注意他半夜偷偷溜出去,然後滿身髒汙地回家。更有甚者,在文章中暗示她知道這件事—知道我父親內心的黑暗,卻選擇視而不見。也許,她出軌的理由就是因為他的戀童癖,他的憤怒,是她導致了謀殺的發生。這一切讓她充滿了愧疚,而她最終被這種愧疚逼瘋,縮進了自己的世界,並在孩子們最需要她的時候拋棄了他們。

然後就是孩子,那些內容就更別提了。按照他們的說法,我父親嫉妒受人喜愛的黃金男孩庫珀,他很清楚女孩們看待他兒子的目光,清楚她們喜歡男孩那有些孩子氣的帥氣外表,練習摔跤時鍛煉出來的結實手臂,以及咧嘴微笑時的迷人模樣。

和別的男孩一樣,庫珀也在家裏藏過色情雜誌,但因為我在無意中發現了它們,所以這件事被我父親知道了。也許這件事就是導火索,也許在他翻閱那些雜誌時,他心裏壓抑多年的某種東西,某種長期蟄伏的暴力因子被釋放了出來,從而導致內心裏的黑暗最終從角落裏蔓延出來。

最後當然也少不了我,克洛伊,一個正處於青春期,開始化妝、刮腿毛、撩起襯衫露出肚臍的女兒。沒錯,他們描繪的我和莉娜在小龍蝦節那天做的事一模一樣。就是這樣的我,整天在家裏,在我父親身邊來回轉悠。

以上這些全都是典型的對受害者的指責。在他們的描繪中,我父親隻是另一個解釋不清自己的劣根性源自何處的中年白人男性,他說不出具體的解釋,也給不出合理的理由,隻給了這麽一個不可能存在的托詞—黑暗。但人們不相信普通的白人會無緣無故地殺人,於是,我們就成了理由,妻子的忽視、兒子的嘲笑、女兒初露端倪的**行為。這一切都對他脆弱的自尊心造成了巨大打擊,他無法承受這樣的壓力,最後終於崩潰了。

我依然記得那些問題,記者在很多年前曾經問過我的問題。我的回答在被他們歪曲之後印到了報紙上,存儲在互聯網中,在餘下的時間裏可以被隨時調取。

“你覺得你父親為什麽這麽做?”

我在進入巴吞魯日綜合醫院的第一年接受了那次采訪。我記得當時自己拿著筆輕輕地敲著我的名牌,名牌是新的,閃閃發光,一個劃痕也沒有。那篇文章叫作《理查德·戴維斯的女兒成為一名心理學家,利用自身的童年創傷幫助其他年輕、受困的靈魂》,據說會刊登在星期日早晨的勵誌專欄裏。

“我不知道,”我思考了半天才說,“有時候,這些事情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他顯然有著強烈的支配欲和控製欲,但是我小時候不這麽看他。”

“你母親也沒看出這些嗎?”

我停住了,盯著那個記者看。

“我母親沒有義務注意到我父親表現出來的每一個危險信號,”我說,“而且多數時候,一旦出現了明顯的危險信號就已經來不及了。你可以看看泰德·邦迪和丹尼斯·雷德的案例,他們都有女友和妻子,他們的家人也對他們晚上幹的事情毫不知情。我母親不該為我父親的行為負責,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她確實有自己的生活,我們從法庭審判的過程中得知,你母親有過幾次婚外情。”

“是,”我說,“她並不完美,這毋庸置疑,但沒人是……”

“她的情人中有一個叫伯特·羅茲的,是莉娜的父親。”

我緘口不言,伯特·羅茲瀕臨崩潰的模樣依然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中。

“她忽視了你的父親,對嗎?我是說在情感方麵。她那時打算離開他嗎?”

“不,”我搖頭否認,“她並沒有忽視他,他們很幸福。至少,我曾經以為他們很幸福。他們看上去很幸福……”

“她是不是也忽視了你呢?審判結果出來之後,她選擇了自殺,可她那時還有兩個未滿十八歲、需要她照顧的孩子。”

那一刻,我知道他的故事其實早已寫好,無論我說什麽,都無法改變他的敘述。更糟的是,他們會用我的話語—作為心理學家的我,作為凶手女兒的我的話語—來強化他們既定的認知,以此來證明他們現有的觀點。

我從《紐約時報》網站退了出來,打開了一個新的頁麵,還沒等我打字,屏幕上就跳出一條突發新聞的推送—《奧布裏·格拉維諾的屍體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