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說莉娜是個好女孩,但她對我一直很好。我既不想幫她開脫,也不想粉飾事實。她的確是個惹禍精、討厭鬼,還喜歡看別人局促不安的樣子,看見別人難受她就高興。否則她幹嗎要穿墊高胸部的內衣上學,一邊用咬爛的指甲勾著她的法式辮子,一邊輕咬自己柔軟的嘴唇?她就像在少女的身體裏裝進一個成熟女人的靈魂,或者在成熟女人的身體裏裝進了一個少女的靈魂,這二者似乎都說得通。她既成熟又稚嫩,無論是身材還是思想,都與實際年齡不相符。但某些深埋於濃妝豔抹下的特質,某些每天課後吞雲吐霧的表象下被掩蓋的特質,又總是在提醒著你,她隻是個小女孩,一個迷茫又孤獨的小女孩。

當然,我那時隻有十二歲,沒能看出她小女孩的一麵。雖然她和我哥哥同歲,可對我來說,她一直是更像成年人的那個,而庫珀則更像孩子—他經常打嗝,總是隨身攜帶遊戲機,還把色情雜誌藏在床底鬆動的地板下麵。我是在他房間裏找他藏起來的錢時發現的,我一直忘不了那天的事。我看到莉娜塗的那種眼影,覺得很漂亮,所以也想買一個。但母親不同意我化妝,說上高中之前都不許我化妝,可我太想要那個眼影盤了,就算隻能偷錢也要買。所以我偷偷溜進了庫珀的房間,撬開了他藏錢的那塊地板。剛一打開那塊地板,一對漫畫版的**就映入了我的眼簾,我嚇得猛一抬頭,後腦勺一下就撞上了他的床架。然後我馬上把這件事告訴了爸爸。

那年5月初的小龍蝦節為夏天拉開了序幕。開幕式當天並不是特別炎熱,但依舊說不上適宜。這種溫度,如果按照美國普遍的標準,算得上高溫天氣了,但還遠不及路易斯安那州最熱的時候。那種溫度要到8月才會出現,到了那個時節,沼澤地會散發著潮濕的氣息,那味道清晨時分便開始飄**在城區的大街小巷,仿佛降雨雲在尋找幹旱的地方。

就在那年的8月,那六個女孩中將有三個消失不見。

我總拿布魯橋鎮—世界小龍蝦之都—開玩笑,但小龍蝦節的確值得誇耀。雖然我自1999年以後就再沒去過,但它曾經是我最喜歡的節日。我依舊記得,那時自己獨自在集市上閑逛,感受著路易斯安那州特有的聲音和氣味不斷浸染著我的皮膚。主舞台正在用揚聲器大聲播放著沼澤搖滾樂,周圍飄散的撲鼻香氣令人垂涎,油炸、水煮、濃湯、香腸……商家們用他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烹飪著小龍蝦。我則悠然自得地走到了小龍蝦比賽場地附近,看到了右邊的庫珀,他靠在父親的汽車旁,留著一頭蓬亂棕發的腦袋在一群孩子中間冒出來。那時候,他總被人群包圍著—我們倆在這方麵截然相反。他們就像悶熱天氣裏的一群蚊蠅,總是圍著庫珀打轉。不過,庫珀看上去並不介意,這使他們幾乎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的群眾。他偶爾也會因為感到厭煩將他們趕走,他們就會順從地散開,三三兩兩地和別人聚在一起。不過,他們從來不會離開得太久,最後會再次聚攏到庫珀身邊。

哥哥似乎發現了我在看他,因為沒過一會兒,他的目光就越過別人的頭頂,凝視起我來。我乖巧地笑了笑,朝他揮揮手。我並不在意自己一個人閑逛—這是真的,我毫不介意—但討厭別人因此對我產生的看法。尤其是庫珀看我的眼神。我看到他從那群朋友中間擠了出來,有個孩子想跟著他,卻被他揮手趕走了。他走到我身邊,把胳膊搭在我肩上。

“肯定是7號小龍蝦,我和你賭一袋爆米花?”

我輕輕地笑了,這既是感謝他的陪伴,也是感謝他從不把我總是獨處這件事明確地說出來。

“沒問題。”

比賽即將開始,我把注意力放在比賽上。我還記得組委會的委員大喊的那聲“出發”,觀眾歡呼的聲音,還有那些紅色的小龍蝦“哢噠哢噠”地在三米長、噴塗了紅色同心圓的木板上爬行的聲音。隻消幾秒,庫珀就贏了,我們一起往小賣部走去,好讓庫珀領取他的獎品。

我排著隊,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愉悅。初夏的時光充滿了希望,仿佛我腳下有一條象征著自由的紅毯,正朝著前方緩緩鋪開,一直延伸到遠方,永遠不會有盡頭。我付完錢後,庫珀抓起一袋爆米花,從中拿起一粒塞進嘴裏,吮吸起爆米花上包裹著的鹽分。我們一轉身,就看到莉娜站在那裏。

“嗨,庫普。”她一手拿著雪碧,另一隻手來回擰著瓶蓋。她朝他笑笑,接著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嗨,克洛伊。”

“嗨,莉娜。”

我哥哥是布魯橋高中摔跤隊的選手,一位運動健將,他很受歡迎,大家都認識他。我很奇怪他為什麽能自然而然地交到朋友,就像我總是自己待著一樣。他從不挑剔陪伴者為何人,今天能和摔跤隊的夥伴出去,明天又能和癮君子們閑聊。當他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時,你會覺得自己很重要,會相信自己值得一切美好的事物。

莉娜同樣很受歡迎,卻是出於一種錯誤的理由。

“你們要喝嗎?”

我仔細打量著她。她穿著一件像是小了兩個尺碼的緊身亨利領襯衣,展示著自己平坦的腹部和紐扣下麵的乳溝。我瞥見她肚子上有什麽東西在閃閃發光—是一個臍環—我立刻抬起頭,讓自己別一直盯著那個東西看。她朝我笑了笑,把瓶子舉到嘴邊。然後我看見一滴水從她的下巴上淌了下來,而她用中指把那滴水擦掉了。

“喜歡它嗎?”她撩起襯衣,用手指撥弄著臍環上的那顆鑽石,鑽石的下麵還綴著一個像是某種蟲子的護身符。

“它是螢火蟲,”她像讀懂了我的心思似的,說道,“它們能在黑暗中發光,是我最喜歡的昆蟲。”

她把手扣在自己的肚子上,示意我朝裏看。我按照她說的做了,用額頭頂著她的虎口,在她用手圍出的一片黑暗中,那隻蟲子變成了明亮的熒光綠色。

“我喜歡抓這種蟲子,”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然後把它們裝進罐子裏。”

“我也喜歡。”說著,我繼續往她用手圍出的洞裏看。她的臍環讓我想起夜晚出現在我家樹林裏的螢火蟲,在一片黑暗中,我奔跑著撲向它們,就仿佛徜徉在星海之中。

“然後再把它們從罐子裏逮出來,用手指將它們捏扁。你知道嗎?你可以用它們的螢光在人行道上寫下你的名字。”

她的話讓我不禁有些顫抖,我無法想象自己徒手捏扁一隻蟲子,聽它通體爆裂的聲音。但用手指摩挲著它流出的**,近距離觀察它發出的光亮,確實有點酷。

“有人在看著呢。”她說完放下了雙手。我猛地抬起頭,朝她凝視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我父親。他站在人群的另一頭,正盯著我們,盯著把襯衣撩到了胸罩處的莉娜。她朝他微笑,用沒拿瓶子的那隻手揮了幾下。我父親低下了頭,繼續往前走。

“好啦,”她把雪碧瓶遞給庫珀,邊搖邊問,“你想來一口嗎?”

庫珀還看著父親剛才站立的地方,但那裏早已空無一人,父親和他注視的目光都不見了。庫珀重新看向瓶子,一把奪過來喝了一大口。

“我也要喝,”我把瓶子從庫珀手裏搶了過來,“我太渴了。”

“別,克洛伊……”

但哥哥的警告已經晚了,我的嘴唇早已碰到瓶口,喝了一口裏麵的**,並咽了下去。我喝的可不是一小口,而是一大口。那**的味道就像電解液一樣,讓我的整個食道都灼燒般地疼痛起來。我推開瓶子,感到一陣惡心,從喉嚨深處湧起一股想要嘔吐的感覺。我漲紅了臉頰,開始幹嘔起來,但我強迫自己把那**咽下去,硬是沒有吐出來,這才得以順暢地呼吸。

“噦。”我用手背擦了擦嘴,有些說不出話來。不單是喉嚨,就連舌頭也像被火燒了一樣,有那麽一瞬間,我特別害怕,生怕自己被下毒了。“這是什麽?”

莉娜“咯咯”直笑,拿走我手裏的瓶子,像喝水一樣將剩下的**一飲而盡。這場麵讓我瞠目結舌。

“這是伏特加,小笨蛋。你以前沒喝過伏特加嗎?”

庫珀的雙手深深地插入口袋,看著四周。見我還是說不出話來,他便替我說話。

“她沒喝過伏特加,她才十二歲。”

莉娜聳了聳肩,不慌不忙地說:“反正早晚都會喝的。”

庫珀把爆米花遞給我,我抓了一大把塞進嘴裏,試圖將那股可怕的味道驅散。灼燒感從我的喉嚨一路蔓延到胃部,就像有人在我肚子裏點了一把火。我開始產生輕微的眩暈感,那感覺很怪,又有點好笑。我笑了起來。

“你看,她喜歡這個。”莉娜看著我笑了,“這一大口可真厲害,我可不是看你隻有十二歲才這麽說的。”

說完,她把襯衣拽下來,遮住了**的皮膚和那隻螢火蟲。接著她把辮子甩到肩膀後,轉身離開了。那轉身就像芭蕾舞裏的動作,她的整個身體都隨之動了起來。我不由自主地盯著她離開的身影,盯著她走路時頭發與臀部協調擺動的模樣,盯著她雖然極瘦,卻在所有該有曲線的地方都很有曲線的腿。

“你有空的時候真該開著你那輛車帶我去玩。”她舉起瓶子朝庫珀喊。

在那天剩下的時間裏,我一直處於醉酒狀態。庫珀一開始似乎很生氣,生我的氣。他氣我這樣愚蠢、天真,氣我口齒不清,氣我時不時地傻笑,還一直往電線杆上撞。他原本是怕我一個人太過孤單,才離開朋友過來找我,結果卻不得不一直照顧我—喝醉了的我—可我怎麽知道那是酒?我又不知道雪碧瓶裏能裝酒。

“你該放鬆點。”我磕磕絆絆地走著。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也在低頭看我,他的臉上流露出震驚的神情。起初,我以為他生氣了,有些後悔說了這句話。可緊接著他的肩膀放鬆了,嚴厲的表情也柔和下來,他先是露出了微笑,緊接著又哈哈大笑起來。他揉著我的頭發搖了搖頭,我的內心頓時生出了幾分自豪感。他給我買了一個小龍蝦熱狗,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兩口把它吞下。

我和哥哥手拉著手走回了停車的地方,感慨道:“今天可真開心。”我的酒勁兒過去了,整個人有些沒精打采。此時天色漸晚,我們的父母幾個小時之前便離開了,他們在臨走前給我們留了二十美元的晚餐錢,還吻了我的額頭,叮囑我們要在八點之前回家。庫珀最近剛拿到駕照,見父母朝我們走過來的時候,還要求我別說話,免得他們發現我舌頭打結、吐字不清。所以我一直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們。我看著媽媽說個不停—“今年的小龍蝦節又大獲成功了,天哪,我的腳疼死了”,還有“來吧,理查德,讓孩子們自己玩吧”。看著她通紅的雙頰,被風吹得泛起漣漪的裙擺,我的胸口再次被什麽東西填滿。但這次不是驕傲,而是滿足,是愛,是我對母親、對哥哥的愛。

然後我瞥了一眼父親,那種漫溢的感覺幾乎立刻就消退了。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事重重的,不知在為什麽事情而煩惱,但應該不是我們身邊的事。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的心事上。我想要聞一聞自己的口氣,但擔心他會聞到我身上的伏特加味,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莉娜遞給我們的瓶子—畢竟我看見他往我們這邊看了,看著她。

“當然開心了,”庫珀低頭朝我笑了笑,“但你可別養成習慣,知道嗎?”

“什麽習慣?”

“你知道的。”

我皺起眉頭說:“但你也喝酒了。”

“沒錯,但我比你大,我們不一樣。”

“可莉娜說我早晚都會喝酒的。”

庫珀搖了搖頭:“別聽莉娜的。你不想和她一樣。”

但是我想。我想和莉娜一樣,我想擁有她的自信、她的光彩、她的精神。她就像那個雪碧瓶一樣,外表是一個樣子,內心深處又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樣子。她像毒藥一樣危險,同時也讓人上癮,讓人感到自由。我已經品嚐過那種滋味,現在想要得到更多。還記得那天晚上回家時,我在車道上看到了螢火蟲,一直以來,它們總像閃耀於夜空中的星星一樣。但那一晚,我產生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它們讓我產生了不一樣的感覺。我記得自己把一隻螢火蟲握在掌心裏,感受著它在指間拍打翅膀所產生的顫動。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玻璃杯裏,用塑料蓋蓋住杯口,又戳出幾個小小的通氣孔。我躺在**,蓋著被單,呼吸平緩,一連好幾個小時盯著它在黑暗中發光。與此同時,我還想著莉娜。

我回憶著莉娜在那一天裏的一切—她的發梢因潮濕的空氣變得毛糙,使她頭部周圍出現了一圈金色的光環;她朝我父親揮手時,挑逗般地擺弄著瓶子、臀部和手指;還有她的發型,她的穿著打扮,尤其是那隻懸掛在她肚臍上的小小的螢火蟲。當她用手捂住肚子讓我去看時,它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

我一直想著它,將它牢牢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因此,四個月後,我在父親的衣櫃深處一看到它,就馬上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