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線上的這些人來說,私聊歸私聊,一旦進入會議狀態,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每個人都代表著一種足以影響全人類的觀點,他們不再是個人。

不過,丁嵐英還是試圖創造一種輕鬆的氛圍:“各位好,為了照顧三地的時差,我們隻能把會議放在中國時間的晚上進行,看在我和司局已經犧牲了夜晚時間來開這個會的份上,希望大家的討論友好一點,不然,我們會被刺激得半夜睡不著覺。”

“丁局,這是當然,我們一定努力讓你們做個好夢。”明斯基爽朗的說。

司博看著這個大胡子,心中充滿感激。五年前,正是靠著明斯基的及時救助,他在地球腦震**的失事中才得以逃生,而在各種場合下,這個長者都十分仗義的支持他的觀點。

他希望明斯基別太早退休,能夠多幹幾年。

“說實話,我也希望如此,不過,這次的會議召集得有些倉促,我們都沒有做好充分的內部溝通就直接召開五方會議,恐怕你的願望會落空。”劉易斯用他那口倫敦腔調侃道。

“劉易斯,你們還是我們歐空局的成員國,別忘了。如果發生分歧,你得聽我的。“伊芙娜也不甘寂寞。

”所以,這次你們英法兩國沒有達成一致?“司博笑道。

他還記得,五年前在聯合國大樓裏,他們倆堅定的站在羅伊絲那邊。

”哼,那要看具體情況是什麽。“伊芙娜露出高傲的表情。

劉易斯聳了聳肩。

“好了,那我就開門見山。天崩時刻,或者你們說的諸神之黃昏,已經十分不幸的發生在我們人類頭上。今天我們之所以選擇這樣一種形式開會,也是拜它所賜。我覺得,這次我們無差別的麵臨著同一個問題,我們還要不要繼續太空探索,要不要走出地球?”丁嵐英把議題拉回正軌。

“這還用問嗎?”明斯基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司博忍住沒笑,他一眼就看出這個俄羅斯老頭又在帶節奏。

”我們的答案很肯定:要。“伊芙娜很快就表態。

”你呢?“明斯基問劉易斯。

“我同意。”

“真難得。”明斯基揶揄道。

劉易斯沒理他。

“我們也讚同。”羅伊絲也沒有糾結。

“那太好了,我們很快達成了一個共識。就這一點,讓我對這次安理會會議的成果充滿期待。”丁嵐英笑著說,“解決了要不要的問題,接下來我們討論一下怎麽做。”

“那還能怎麽做?把我們頭頂上那些太空垃圾們趕緊清掃幹淨啊!“明斯基又第一個附和。

“我同意。“伊芙娜也沒半點猶豫。

“你們呢?”明斯克問羅伊絲。

“我還沒表態呢。”劉易斯抗議道。

“哦?我以為你無條件支持法國人呢。”

“你......”

“爽快點,同意嗎?”

“我......同意。”

“那不就得了!好了,我們都同意了,你想好了嗎?”明斯基很快又回過頭去問羅伊絲。

“原則上我們同意,不過......”羅伊絲似乎有話要說。

“那就是不同意!有什麽想法,直說吧!”明斯基打斷了她。

司博又差點笑出來。

“趕緊把太空垃圾清掃幹淨,我們沒有意見,不過,我認為我們需要先進行成本效益分析,不能簡單的就下這個結論。”羅伊絲回答。

“成本效益分析?都什麽時候了,還搞成本效益分析?”明斯基的表情很誇張,“你們不會想算一算清理這些太空垃圾需要多少錢,然後再判斷值不值得做吧?”

“不,不光如此。太空裏的垃圾和地球上的垃圾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你們想想,如果地球上有垃圾,我們會不會每次都主動去清掃呢?我是說,如果垃圾可以自然降解,在這個過程中又不影響我們的正常活動,我們為什麽不等待它們自然降解呢?這樣,我們一分錢都不用花,就可以達到預期效果,隻不過,可能需要一點時間罷了。”

“我聽出來了,你們的想法是,等這些太空垃圾自己減速,跌入更低的軌道,然後跌入大氣層,在大氣層裏燃燒完畢或者掉到地上,等大部分垃圾都燒光或者砸到地上之後,太空垃圾墳場自然就沒有了?”明斯基問道。

“對,就是這個意思。”

“哈哈哈,你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佛係了?當年不是要‘比較優勢’嗎?現在比較起來沒優勢了,就躺平?”明斯基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你們那點小九九我還不清楚嗎?當時全世界隻有你們有最多的人造衛星和航天器,所以你們就反對控製太空垃圾,怕威脅你們的壟斷地位,現在搞砸了,要清理太空垃圾了,你們發現自己一家搞太空垃圾清理的像樣企業都沒有,完全沒能力去幹這個事情,所以,你們就主張什麽都不做?”

這下連伊芙娜都忍不住笑了。

“你不要瞎說,我們是有依據的。在目前的情況下,要清理太空垃圾要花費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而且,我們麵臨一個無法逾越的技術難題,就是無法順利將航天器射入足夠接近太空垃圾墳場的軌道——所有人都知道,亞軌道高度是不穩定的。在這個前提下,目前全世界沒有一家公司或一個國家擁有完成太空垃圾清理的能力,你們的秋林格也好,歐洲的瑪斯也罷,甚至包括中國的拂塵科技,都做不到這一點。什麽時候能夠開發出這個技術,老實說,我不知道。如果開發這個技術需要五年,投入需要幾十億上百億美金,而五年之內太空垃圾又自然降解了,這些錢不是白花了嗎?”羅伊絲辯駁道。因為她是黑人,司博看不見她的臉色,但想必是紅了。

丁嵐英看了看司博,眼神裏詢問道:“她說的聽上去有道理,咱們要控控場嗎?”

司博搖了搖頭,輕輕的說:“我來說幾句吧。”

“好。”

“我有一點看法,羅伊絲局長。”司博不再使用她的名字簡,“你說的這個聽上去有道理,不過,非常值得推敲。太空垃圾是否可以實現完全的自然降解?就好像飯菜殘渣、可回收材料製成的廢紙等垃圾當然可以自然降解,但塑料袋呢?核廢料呢?每年大海裏因為誤食了塑料袋而窒息死去的魚有多少?有些國家直接把核廢料排入大海期待其自動淨化這樣不負責任的做法也被千夫所指。我們頭頂上的太空垃圾是不是都能夠墜入大氣層?這個我們不知道,就算墜入大氣層,是不是大部分都能夠燃燒殆盡?這個我們也不知道。哪怕隻有50%的太空垃圾無法燃盡,都會給地上的人帶來飛來橫禍,誰願意走著走著被天上的碎片砸死呢?這不是危言聳聽,至少在中國,我們已經在好幾個地方出現這樣的事情了,好在到目前為止,這樣的事情都還隻是發生在人煙相對稀少的地方,但想象一下,萬一砸在你們紐約時代廣場呢?我們不能讓全人類冒這樣的險。我們必須與時間賽跑,讓有技術積累的企業加快技術更新迭代升級,早日實現不依賴太空發射就能完成太空垃圾清理,這些投資不會是白做的。”

“我支持司局的看法。”明斯基又迅速表態,“我可不想紅場閱兵的時候突然天上掉下來一個大家夥。”

“而且,我們不需要用那麽先進的技術把整個外太空都清掃幹淨,隻要能夠在墳場裏打開一個足夠大的缺口,就可以重新恢複發射活動,把搭載著太空垃圾功能的航天器射入缺口的軌道,再從那裏進一步擴大戰果。”司博補充道。

“嗯,聽上去的確很有道理。”伊芙娜也點頭。

“羅伊絲局長,你覺得呢?我看我們四國都支持盡快采取行動。”丁嵐英不失時機的加了一句。他甚至沒有去問劉易斯。

羅伊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滿臉嚴肅,陷入沉思。

過了幾秒鍾,她攤了攤手:“我需要下線一會兒,跟團隊商量商量,等我十分鍾可以嗎?”

“可以。”

“司博,你這幾句話說得她招架不住了,很好。”丁嵐英小聲誇獎司博。

“唉,我覺得她如果代表她個人,應該是支持我們觀點的。隻不過......她此時隻是喉舌,不是大腦。”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也一樣,隻不過,我們是可以代表大腦的喉舌,而她不是。”

兩人會心一笑。

“喂,你們倆在嘟囔什麽?”明斯基抗議。

“沒什麽,我們在說,你今天的狀態很好,如果我們一起喝伏特加,估計喝不過你......”司博笑著說,然後又衝伊芙娜和劉易斯說:“對了,把伊芙娜局長和劉易斯爵士加上,可能也不是你的對手。”

司博其實並不知道劉易斯是不是爵士,但想著英國人都很好這一口,不如給他戴個高帽。

“哦,哦,我的酒量不好,喝啤酒都能醉。”劉易斯果然喜笑顏開。

“我從來不喝伏特加那樣粗鄙的酒。”伊芙娜麵無表情。

“那是你沒有體會到它的精髓,女士,下回來莫斯科,我一定帶你去喝真正的伏特加。”

看著這些老熟人的插科打諢,司博突然覺得有些感慨。這麽多年來,他們私下裏或者學術會議交流時盡管也算是關係不錯,但在這種規格的會上從未實現過這樣的融洽。

“唉,或許,隻有真正的危機,全人類的危機,才能讓我們真正團結起來吧......父親,你15歲時寫那篇論文的時候,是不是內心深處也有這樣的絕望呢?”

正感慨著,羅伊絲重新上線。

她歎了一口氣,然後平緩的說道:“經過內部討論,我們同意。”

“太好了!”明斯基喊道:“今晚一定來一杯伏特加,幹杯!”

丁嵐英和司博也很高興,他們原以為羅伊絲會帶來一個拒絕的答案。

看起來,這次的安理會會議可以產出一些他們期待已久的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