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

書桌上,電腦屏幕亮著,屏幕上幾個分格窗口裏,不同地區的高管正輪番匯報。

沈讓靠在椅背上,聽著對麵法務總監拆解某條跨境條款,偶爾點一下頭,聲音低沉簡潔,像一把尺子,不多不少,剛好卡在關鍵處。

他聽得很專注,沒留意有人進了房間,直到鼻翼間傳來一陣熟悉的香甜,他側頭,看見了站在門邊的許知願。

她比預計回來的時間早了點,櫻花粉的毛衣襯得她臉頰白裏透粉,手裏多了一個裝滿玫瑰的花籃,花枝擠擠挨挨,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她站在那兒,呼吸有些急促,幾縷頭發纏在珍珠發卡上,有些搞笑地支棱著。

沈讓開了半天的會議,從頭到尾都很嚴肅,此時,終於忍不住勾起唇角。

“許知願,又是一路跑著回來見我的?”

許知願確實是跑回來的,一路上,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她的心底卻隻有一個念頭,快點見到沈讓。

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複,嗓子這個時候才感覺到一陣陣的發幹。

沈讓見她不說話,跟視頻裏麵的人說了句“剩下的事郵件跟進”,便合上了筆記本。

他起身,走到許知願麵前。

高大的身影擋住頭頂的光線,許知願仰頭看他,這麽近的距離,她可以清晰的看見他淩厲的下頜線,他深邃的眉眼,甚至他纖長、根根分明的睫毛。

但,許知願又忽然覺得自己看不清他,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把一切籠罩得很模糊。

“傻不傻?我說了會在酒店等你,又不會離開。”

沈讓將她發卡上的那幾縷頭發小心翼翼地解下來,又傾身,接過她手中的花籃,放在眼前看了眼。

“送給我的?”

許知願慢半拍點了點頭,“路上買的,情人節禮物。”

他都還沒給她送花,她倒先給他送了。

沈讓眼底笑意更濃,俯身吻了下許知願的發頂,“許知願,對你老公這麽好呢?”

許知願聲音很低,“你對我更好。”

沈讓大手撫她臉頰。

“老公對老婆好,那是天經地義。”

“那還沒成為我老公之前就對我那麽好呢?又是什麽原因?”

沈讓一時沒聽懂許知願的意思,這會兒,才終於發現她情緒不對,眉心皺起,低聲詢問,“你怎麽了?”

許知願漆黑的目光筆直看向沈讓,“為什麽背著我,以我的名義做慈善?”

沈讓臉上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定格,不過兩三秒的功夫,很快恢複如常,開口便是散漫的語調,“大小姐速度挺快啊,我以為還要等幾天,你才會查到我頭上呢。”

許知願開口詢問的第一時間,想到過很多種沈讓的反應,拒不承認,打馬虎眼,沉默…

唯一沒想到,他會承認的那麽坦**,甚至還毫不遮掩他的小心機。

她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所以,你是故意留下線索讓我調查的?”

沈讓不置可否,“不然呢?預付卡,離岸賬戶…就像過去那些年,不想讓你查到的辦法,有的是。”

許知願不解,還是那句話,“為什麽?為什麽替我捐款,又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的身份爆出來。”

沈讓低笑一聲,“為什麽自爆身份啊?”

他自我調侃的口吻,“畢竟有了名分,誰還樂意做無名英雄呢?我得趕緊把這些豐功偉績拿出來,找我老婆論功討賞。”

許知願不知道,這種事情有什麽好拿來開玩笑的。

她並不感到好笑,她敏銳地發現,他兩次都刻意避開了同一個問題。

她執著的問出第三次,“為什麽替我做慈善?”

沈讓沉吟片刻,“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許知願狐疑看他,“你還有兩套說辭?”

沈讓傾身,捏了捏她粉嫩的臉頰,“假話呢,是因為聽說某個小姑娘好慘,出了車禍,沒什麽立場去探望她,隻能為她做點善事,權當給她積福了。”

因為出車禍,沒有立場來探望她,所以用這樣的方式給她積福?

許知願心底忽然湧上一股酸澀,鼻尖,眼眶瞬間染上一層薄紅。

她強忍著眼底那股燙意,撐著霧蒙蒙的眼睛看向沈讓。

“那真話呢?”

“真話啊…”

沈讓鬆開她,垂眸,溫柔地迎上許知願的視線,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真話是,剛剛那句假話是真的。”

伴隨著沈讓最後那句話說完,許知願眼底蓄積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所以,根本沒有什麽真的假的,從頭到尾就隻有這一個答案。

沈讓一直在用很輕鬆的語氣,試圖緩解許知願此時的心情。

沒想到,小姑娘眼窩這麽淺,那一顆顆豆大的淚珠不要錢似的往下直掉。

“哭什麽?這就感動了?”

沈讓心尖疼得都揪起來了,麵上還故作輕鬆,上前一步,想要替她擦眼淚。

“誰感動了?”

許知願眼前一片迷蒙,揮手擋開沈讓,癟著嘴巴退後兩步。

“臭沈讓,你以為自己很幽默嗎?你就是個自作聰明的笨蛋,自以為是的傻瓜!”

許知願也不知道自己情緒怎麽忽然就來了,心底的酸澀跟痛意像浪潮一般,幾乎把她淹沒。

“誰讓你替我做善事了?誰讓你替我積福了?說什麽沒有立場,哥哥不是立場嗎?你知不知道,我躺在醫院病**的那些日子,心裏偷偷埋怨了你多少次?”

她越說越傷心,越說越難過。

“所有人都來看我了,包括小時候被我絆倒,摔掉兩顆大門牙的小胖,就隻有你,就隻有你沒來,不回來看我就算了,連慰問的信息跟電話都沒有。”

那一串串的眼淚,看似砸在了地上,實際卻燙在了沈讓的心底,他漆黑的眸中翻湧出一層又一層的墨色,不顧許知願的抗拒,大手一撈,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是我混蛋,沒有回去看你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如果可以,我情願躺在病**的那個人是我。”

知道她是因為追著去給他送行的路上出的車禍,那段時間,他根本沒有睡過一個好覺,閉上眼睛,就是她的車被貨車撞飛,她滿臉鮮血被人從車裏抬出來的畫麵。

心髒如同被人淩遲,那些懊悔跟自責排山倒海一般,壓得他透不過氣。

許知願被迫貼在沈讓胸前,本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聞言,越發抽噎的厲害。

她嗚咽著,捶打著,控訴著。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在背後做這些事,故意惹得我誤會你、埋怨你,再故意把真相挑明,就等著看我自責愧疚,等著騙我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