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看著那些綢緞。
顏色豔俗,花樣過時,一看就是庫房裏積壓的舊貨。
她想起朱厚照的話。
“她們送東西,你看著辦。好的收下,壞的退回去。”
“多謝張貴人的好意。”她說,“不過這些雲錦,我不太喜歡。你拿回去吧。”
張貴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娘娘,這可是雲錦……”
“我知道。”芊芊說,“可我不喜歡。”
她看著張貴人。
“張貴人要是真心想送,就送點我喜歡的。要是沒有,就算了。”
張貴人愣住了。
旁邊的秀女們麵麵相覷。
這是那個隻會忍的淑妃?
怎麽變了個人?
芊芊站起身。
“小月,送客。”
小月走上前。
“貴人,請吧。”
張貴人咬了咬牙,轉身離開。
走出永壽宮,張貴人的臉都黑了。
“她……她怎麽敢?”
沒人敢說話。
張貴人深吸一口氣。
“等著。”她說,“我就不信,她能一直這樣。”
可芊芊,就是一直這樣。
張貴人再來找麻煩,她不接招。
張貴人再陰陽怪氣,她當聽不見。
張貴人再送東西,她不喜歡的退回去,喜歡的留下,該謝就謝,該冷就冷。
張貴人想挑她的錯,可她規矩學得好,一點錯都沒有。
張貴人想拉攏她身邊的人,可小月她們忠心得很,誰都拉不走。
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
張貴人終於明白了這個窮丫頭,不好對付。
正德七年,秋。
朱厚照又來了永壽宮。
芊芊正在院子裏曬太陽。
那姿勢,跟朱壽一模一樣。
朱厚照看著,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學得快。”
芊芊看見他,連忙起身。
“陛下。”
“別起來。”朱厚照在她旁邊坐下,“躺著說話。”
芊芊又躺下。
兩人並排躺著,看著天上的雲。
“芊芊,”朱厚照說,“你學得差不多了。”
芊芊愣了一下。
“什麽?”
“宮裏的規矩,你都會了。”朱厚照說,“那些找麻煩的人,你也能應付了。”
他看著她的側臉。
“你想不想……去見見皇兄?”
芊芊眼睛一亮。
“可以嗎?”
“當然可以。”朱厚照說,“他早就想見你了。”
他坐起來。
“走,現在就去。”
西苑別院。
朱壽躺在竹椅上,曬著太陽。
芸娘在旁邊繡花。
院門被推開,朱厚照拉著芊芊走了進來。
“皇兄!嫂子!我給你們帶人來了!”
朱壽坐起來,看著那個站在弟弟身邊的姑娘。
十六七歲,皮膚有點黑,眉眼清秀,眼睛很亮。
跟芸娘說的一樣。
“你就是芊芊?”他問。
芊芊點點頭,規規矩矩地行禮。
“臣妾見過皇兄。”
朱壽擺擺手。
“別來這些虛的。”他說,“坐。”
芊芊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該坐哪兒。
芸娘拍了拍身邊的凳子。
“來,坐這兒。”
芊芊走過去,坐下。
朱壽看著她。
“在宮裏,還習慣嗎?”
芊芊想了想。
“一開始不習慣。”她說,“現在……好多了。”
朱壽笑了。
“你倒是老實。”
他看著朱厚照。
“厚照,去沏茶。”
朱厚照愣住了。
“我?”
“不是你還有誰?”
朱厚照看了看芸娘,又看了看芊芊,乖乖去沏茶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朱壽看著芊芊。
“那孩子,”他說,“從小被我慣壞了。以後你多擔待。”
芊芊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皇兄,”她說,“臣妾記住了。”
……
正德十五年,秋。
這一年秋天,京城格外熱鬧。
街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開,南來北往的商賈擠滿了客棧,茶館酒肆裏天南海北的口音此起彼伏。
城外的運河上,貨船排成了長龍,等著進城的隊伍從朝陽門一直排到通州。
老百姓們都說,這是盛世。
朱壽躺在西苑別院的竹椅上,聽著小太監念完今年的稅賦賬目,點了點頭。
“行了,下去吧。”
小太監退下。
芸娘在旁邊剝著石榴,一粒一粒放進碗裏。
“多少了?”
“什麽多少?”
“稅賦啊。”芸娘說,“你讓我聽的。”
朱壽想了想。
“比去年多了兩成。”
芸娘笑了。
“那挺好。”
“嗯。”
朱壽繼續躺著。
十年了。
從厚照親政到現在,十年過去了。
這十年裏,大明變了模樣。
科舉不限男女,每年都有女子考中舉人、進士。
朝堂上開始出現女官,雖然不多,但總算是有了。
法律印成了白話,發到每個縣每個村。
老百姓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告狀的人多了,可冤案反而少了。
審案公開,百姓可以旁聽,可以作證。
那些在衙門裏作威作福的官,不敢再那麽明目張膽了。
商業稅改了,商人們不再藏著掖著,該交的交,該賺的賺。
國庫越來越充實,賑災、修路、辦學,都有了銀子。
火器也改良了。
朱壽畫了幾張圖,交給工部。
那些工匠琢磨了幾年,造出了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火炮。
邊關的將士們說,韃靼人現在看見明軍就繞著走。
還有海外貿易。
開海之後,大明的商船走遍了南洋、西洋。
帶回來的香料、象牙、寶石,堆滿了庫房。
帶出去的是絲綢、瓷器、茶葉,換來的是白花花的銀子。
老百姓的日子,比十年前好多了。
朱壽看著天上的雲,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要是還在,看見這些,會高興的吧?
正德十五年,九月。
一封八百裏加急的軍報送進京城。
寧王反了。
朱厚照接到軍報時,正在禦書房批奏折。
他看完,臉色變了。
“傳內閣!”
李東陽、楊廷和、還有新入閣的幾位大學士,很快就到了。
朱厚照把軍報遞給他們。
“寧王反了。”
禦書房裏瞬間安靜下來。
李東陽看完,眉頭緊鎖。
“寧王朱宸濠,封地在南昌。他蓄謀已久,勾結地方官員、邊關將領,私造兵器、豢養死士,如今終於動手了。”
楊廷和接過軍報,仔細看了一遍。
“他打的是什麽旗號?”
“清君側。”朱厚照說,“說朝中有奸臣,他要進京除奸。”
李東陽冷笑。
“奸臣?誰是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