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色一直記得當阿爹牽著她的手帶她步入內廷的時候她內心的激動。那麽金碧輝煌的地方,和家中絕對不同,而最重要的,她和爹在一起,娘就不會揍她。

後來好多人說,她不是爹親生的,但璀色不信,她爹就是她爹,是的,是的,是的!

璀色還記得過白玉橋時,太液池中清碧的水中倒映著她和阿爹的身影,他的頭發好黑好黑,而她的卻是淺嫩的金色,像雞蛋黃。

璀色還記得盅蓋揭開時,湯盆中濃鬱的香氣,然後有人朝她丟糕點,水果,肉團,後來甚至跑到她身邊衝她吐口水,都是同她一般大的小孩子。

“好醜,好醜,黃發黃目!”

他們圍著她叫。

她很羞愧,她不想長得這麽醜,不想的,不要這麽討厭她,不要,不要。

然後有人撥開人群,走到她身邊,“不許欺負她。”聲音不大,卻充滿威懾力。

她看到那個小男孩頭上的金冠,和嵌在金冠正中的東珠。

他帶她避開那些人,和她分食一塊甘露酥,很甜,她記得。

她記得,記得他頭上的東珠,記得他英氣的黑眉,記得他說他是小英王。

青木皇族近幾代人丁淡薄,瀾帝隻有一個親弟弟,小英王是瀾帝唯一的親侄。

她記得,他是天之驕子。

他記得,他對她說:“走,我替你報仇,我要他們一個一個跪在你麵前,給你磕頭,向你賠罪!相信我,我做得到。”

她搖頭。

“為什麽?為什麽放棄報仇的機會?別怕,我替你擔待!”

她還是搖頭。

“我幫你出氣!”

“我沒有生氣。”她終於出聲說話。

“沒有生氣?”他無法置信。

“嗯!”她很用力地點頭,很用力地笑,笑得很醜很醜,但他知道她沒有騙他。她真的沒有生氣,人家那樣欺負她,她也沒有生氣。

他更加記得,她又說了一句:“我很抱歉自己長了這樣一副惹人討厭的樣子。”

她的話很沒骨氣,沒骨氣到了極點,但他非但沒有因此輕視她,反而更加心疼她,他從沒見過任何人像璀色這樣,這麽真誠地想討每一個人的歡心。她想討別人歡心並非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是純粹地想被人喜歡而已。她的心,是願意和任何人親近的。他從沒見過這麽不懂保護自己的人。

璀色走出來的時候,英驊認為他看到了一個原樣放大的她,僅僅是變得大了一點,但實質上什麽變化也沒有,璀色還是那樣很努力地笑,把自己笑得很醜,很——令人心疼。

“璀色!”英驊脫口而出叫出她的名字,乜將軍老奸巨猾地笑了起來。

“原來鎮南侯和小女真的早就認識了。”

“是呀。”英驊大方承認,他很清楚乜將軍讓璀色出來見他,居心叵測,但他還是磊磊落落拍胸口認了。

“好,好!鎮南侯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乜將軍認為自己捏到英驊的七寸。

英驊不再理她,“璀色!”他認為她一定記得他。

璀色還是那麽努力地笑,但是她一邊笑一邊搖了搖頭,“爹,我不認識他。”

乜將軍呆住了,英驊更是呆若木雞。

“我們分食一塊甘露酥,糕麵上有椰絲,我發現你喜歡吃,還特意把自己這半塊上麵的椰絲省下來給你吃,”英驊方寸大亂,喋喋不休,“我還幫你趕跑那些欺負你的家夥,璀色,你怎麽可能忘了?”

公皙靜女用力把麵首推開,“走,走,走開,沒用的東西!”

小青急忙上前打扇斟茶,“夫人還在為小姐的事情煩心?”

“那個老鬼對那個死丫頭從來都是不聞不問的,怎麽突然把她供起來,要她搬去和南邊那個賤人一起住?還說要教她歌舞什麽的!”大夫人焦躁難安,這麽多年,虐待璀色從來都是她的生活樂趣之一,簡直比玩男人還過癮,如果不是因為虐待璀色太有意思了,她又怎麽會每次都給她留下一口氣,不把她一下子打死。但如今乜崇愚出麵保護璀色,她想打打不到,不知多麽氣悶。可惜如今公皙丞相已死,在乜崇愚麵前她也不得不忍氣吞聲,她不想失去眼下這種隨心所欲的生活,所以她絕對不可以輕易開罪乜崇愚。

“研墨,我要畫畫!”大夫人隨便披了一件風兜,肩膀半露,走到書案前開始揮毫,她畫的是“高士聽瀑圖”,落筆如神,筆筆精到,大夫人為人多麽不堪都好,她的“青木國第一才女”之稱並非浪得虛名。

一幅水墨畫畫完,大夫人退開幾步欣賞了一會兒,心情好轉,“把關雎叫進來,要他把衣服脫光,我要在他身上寫字。”

大夫人又命婢女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庭院裏鮮花繁茂,北靜園裏的花兒總是開得極美極豔,大夫人用什麽當肥料養花是個公開的秘密,走進北靜園的漂亮男子從來沒有一個再走出去過。

把溫潤如玉的男子化為花肥來滋養她園中的牡丹玫瑰芙蓉**月季,公皙靜女的手段和心思可見一斑。

“聽說,你爹安排你和鎮南侯見了一麵?”嬌娘對待璀色一向都是親切中仍帶著疏遠。

璀色點點頭。

“你想過沒有你爹為何要這麽做?”嬌娘一邊說一邊輕輕在璀色身上摸了一把。

璀色搖搖頭。

“傻丫頭,你也大了,到了說婆家的年紀了。”嬌娘故作親昵,“你真好命,有爹爹幫你籌謀未來,這種福氣不是每個女孩都有的。”嬌娘說完不由一歎,這歎息是真的,她就沒有這種福氣。

璀色紅了臉。

“在我這裏住不住得慣?”

璀色猛點頭。

“那就好,小娘還怕招待不周,怠慢了大小姐。”

“怎麽會?”璀色忙說,“小娘待我如上賓,折殺璀色了。”

“那麽,不如以後你都和我一起住?”嬌娘故意說。

璀色呆了呆,很用力地擠出笑容,但她沒有忙不迭地點頭說好。

“怎麽?你還舍不得你娘不成?”嬌娘不齒她的懦弱,轉開話題,“聽說你當著鎮南侯的麵否認你認識他?怎麽,害羞?”

“璀色真的不認識。”璀色低下頭,說。

“哼。”嬌娘皮笑肉不笑,“果真?”

璀色隻好再次點頭確認。

“一個小女孩被人圍攻欺侮,有人出手相救,她會不記得整件事?不記得那個人?小娘如今是人老珠黃了,但小娘曾經年輕過!小女兒的心思小娘子自問還記得!你根本從頭到尾一直記得小英王!璀色,小娘脾氣並不好,而最容易惹小娘發脾氣的事,就是有人拿小娘當傻瓜一樣欺瞞,你爹是被你哄過去了,怎麽,你以為小娘我也會信你那套鬼話?”

“小娘!”璀色嚇得雙腿一軟,撲咚跪倒,“璀色不是故意的。”

嬌娘看不起璀色動不動就給人下跪,口氣更加不善,“我可當不起你這個正牌大小姐的一跪,而且你故意也好無意也好,統統與我無關,還不起身!”

璀色爬起來,臉上仍是堆滿笑。嬌娘越看她越生氣,恨不得動**掉那滿臉卑屈的笑容,“你爹要你來和我學歌舞,你應該清楚你爹的打算了?”

璀色搖搖頭。

“既然鎮南侯一廂情願認定你是他青梅竹馬的小夥伴,又自作多情地認為你們曾有過一段前緣,你認不認都好,你爹一定會把你們撮合在一起,鎮南侯此次回京就是為了和你爹為難,你娘喝醉之後最愛縱談天下大局,你沒理由不知道鎮南侯進京的真正目的。還有,我想你應該更加清楚,政治聯姻的好處,你爹你娘就是個很好的榜樣,不是嗎?若非借助你外祖父的影響力,你爹哪有那麽容易收服那班文臣,進而架空瀾帝呢?”

璀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努力地笑,笑得越來越牽強。爹要撮合她和鎮南侯?

“還有,把你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都給我拆了,我不會教一截木頭跳舞的!”

璀色這才明白嬌娘方才在她身上那一摸是為了什麽。

璀色換好衣服出來,嬌娘眼前一亮,心中竟然湧起幾分敵意。璀色的身材玲瓏浮凸,絕對不是嬌娘樂於見到的。

璀色長相奇異,一直被人說成奇醜,但此刻嬌娘細細打量璀色,她不得不承認,璀色的奇異,其實是種奇異的美麗,所以心無旁騖的伍神醫看到璀色也會神魂顛倒,所以鎮南侯這樣的心懷天下的英豪對璀色念念不忘。

“年輕男孩的嗅覺果然格外靈敏!”嬌娘慨歎了一句。

英驊帶著五千精騎入京之後,接二連三給乜大將軍來了一連串下馬威,迫使乜崇愚不得不把逼瀾帝退位,自己取而代之的計劃一再延後。

英驊年少有為,誠然是後生可畏,而最可畏之處在於他是皇脈,雖然英驊之父曾經謀反,但當時太後在世,以青木王族子嗣單薄為由保下英驊,英驊被褫奪親王封號,貶往南流,後又因軍功卓越被封為鎮南侯,瀾帝無後,如果瀾帝遇害,皇位就會順理成章落在英驊手中。

所以乜崇愚雖然手握兵權,又把持朝政,但他就是不敢對瀾帝下手,他怕他忙到最後是為英驊作嫁衣裳。

為了如何對付英驊一事,乜崇愚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豈料老天爺幫他,英驊竟然對他家的黃毛女有興趣。

嬌娘親自為璀色伴奏,她十指一動,箜篌之聲燦然迸出,似小小煙花鑽入聽者之耳,又依次爆開,就在這滿耳劇烈的弦樂之聲中,一個高約六尺的蓮花寶座被推了出來。

為了烘托這支舞,嬌娘事先把攬星閣的大廳布置了一番,四麵椒牆上都蒙了一層名為霧山月的青綢,素衣的樂班安排在兩邊,以水晶簾阻隔,水晶簾外分立著兩隻銅鑄的仙鶴,高約四尺,紅晶為眼,嫋娜的香煙從鶴嘴中散出。

圍著蓮花寶座是一十六名螺髻少女,手舞雪白的丈長飄帶,隨著樂聲不斷揮舞,營造雲霧飄緲之態。

璀色立在白玉雕成的蓮花座上,頭梳雙鬟高髻,手挽披帛,狀似飛天,她身上的舞衣完全用金絲織成,外嵌珍珠和玉石,璀色膚白勝雪,雙目又流轉著奇麗之色,如此的堆金砌玉之下,她奇詭的*豔反而全部被烘托出來,英驊看得目不轉睛,他根本不是在看璀色練了十幾個日夜的舞蹈,而僅僅是看璀色的模樣。

“我家的黃毛小女這次可真的是獻醜了。英驊,不要見笑。”乜崇愚笑道。

“不,很美。”英驊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乜崇愚是在試他,英驊臉上有些難堪,他並不喜歡落入圈套的感覺,即使是他自己心甘情願跳下來的。

“我以為你這次必然不肯再赴約,這樣三天兩頭往我府上跑,要是傳到瀾帝的耳朵中,怕是不妙呀。”“怎麽會呢?我與將軍一朝為臣,關係融洽,瀾帝高興還來不及呢。”英驊一邊賞舞一邊又要和乜崇愚打機鋒,心中十分不耐,英武的濃眉越皺越緊。

瞧著英驊這副色授魂與的模樣,乜崇愚嘴角挑起嘲弄的冷笑,他承認英驊英才天縱,得天獨厚,他難以望其項背,但如今他總算發現英驊也有弱點,那就是癡情。

不管是癡於情也好,還是因情而癡也好,總而言之他們家的黃毛女可以令英驊全身上下一千二百個心眼全部盲掉。

“我這個醜女兒過了今年八月可就滿十八歲了,可是至今無人上門提親,可把老夫愁壞了,她黃發黃目,天下人皆認其為絕醜,哪裏有什麽青年才俊肯上門提親呢!”乜崇愚說完長歎一聲。

“誰說乜小姐醜?”英驊怒道,“人之美美在勻稱和諧,璀色處處勻稱,處處和諧,黃發黃目又如何?隻有人雲亦雲的無知之輩才會認為璀色醜,在我看來天下沒有比璀色更美的女孩兒了!”

“哦?哎,若璀色日後的夫君也能像你這麽想就好了。青年才俊我們家璀色肯定指望不上了,如今不管誰上門提親,我立即嫁她出去,哪怕是販夫走卒,要怨隻怨這孩子她命不好。”

“不可!我娶她!”英驊衝動地嚷。

老奸巨猾的乜崇愚恍若未聞的樣子,“你說什麽,英驊?老夫年紀大了,耳朵不行了,真是廉頗老矣。”“我……”和乜崇愚聯親絕對不在英驊的計劃之中,此刻他不免猶豫。

“來,來,賞舞賞舞!”乜崇愚以退為進。

英驊如何神魂顛倒,璀色不知道,乜崇愚心中打著什麽主意,璀色也不知道,她全神貫注戰戰兢兢想要跳好這支天女散花舞,小娘教了她十幾天,越教小娘越不耐煩,璀色想恐怕是因為自己太笨,進度太慢,所以惹小娘生氣了。

利用璀色順利收服英驊,令乜崇愚喜出望外,英驊神魂顛倒地告辭之後,乜崇愚急忙跑到南香園對嬌娘大獻殷勤。

“一切全賴夫人**有方!”乜崇愚興奮地嚷嚷。

璀色在一旁賠笑,舞衣不透氣,她滿臉紅漲,卻也不敢貿然離開去更衣,和奴細心體貼,悄悄擰了一條濕手巾給璀色擦汗。

嬌娘臉上淡淡的,眉頭輕蹙,“我很累了,將軍請回吧。”

“嬌娘……”乜崇愚厚著臉皮想懇求嬌娘讓他留下來過夜。

“還不走!”嬌娘輕斥。

“嬌娘,你別生氣……”乜崇愚諂笑著。

“走呀!”

威風八麵的乜大將軍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一溜煙似的逃走了。

璀色想笑又不敢笑,把頭垂得低低的。

“璀色,”嬌娘冷冷地說,“我知道你今晚得意,人生得意須盡歡,你想笑就放聲笑出來呀!”

璀色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麽,嚇得滿臉潮熱都褪了下去,“璀色知錯了,璀色再也不敢了!”

“看來你真是比小娘聰明,小娘還沒發現你哪裏做錯了,你倒先知先覺,來,說給小娘聽聽!”嬌娘冷笑道。嬌娘知道自己心頭這把邪火由妒而起,這麽多年來,她從沒這麽深刻地感受到來自同性的威脅。那支天女散花舞,她學了整整三個月才學會,璀色卻僅僅用了十三天。

璀色的懦弱令人忽略了她的聰明。

“錯也好隨便亂認的嗎?人人都想盡辦法保護自己,隻有你,反倒把自己送出去給人家欺侮,璀色,你改改你的性子好不好?”嬌娘心裏確實嫉恨璀色,但璀色到底是她的小輩,又處處避讓,嬌娘實在不好意思欺淩她。

“璀色知錯了,璀色知錯了。”璀色膝蓋一軟,又要跪了。

“不許跪!站直了!”嬌娘喝道,璀色奴性十足的表現叫她惡心,“這樣的美貌,這樣的聰慧,放在你身上統統都是糟蹋了!”

璀色不敢跪,驚悸得全身亂抖,“璀色知錯了,璀色知錯了。”

“閉嘴!”嬌娘失去所有的耐性,“和奴,領小姐出去,這幾天我都不想再看到她!”

和奴急忙把璀色牽出屋去。

嬌娘順過一口氣來,沒一會兒,和奴回來了,嬌娘問:“不準備熱水讓小姐沐浴?那身金絲舞衣可是悶死人了。”

“我叫綠茵、紫草去了。”

嬌娘這才點點頭,“這個孩子真是氣死人!”

“小姐的脾氣是弱了一點兒。”和奴搭了一句嘴。

“弱了一點兒?”嬌娘嗤笑一聲。

和奴又陪著笑了笑,“二夫人呀,人是這樣的,麵對無法反抗的困境的時候,不由自主就會自己騙自己,其實自己根本不想反抗,自己根本就是喜歡的,這種態度確實很下賤,但也確實很可憐。小姐可是從小被大夫人虐打,她沒死沒瘋,不靠自己騙自己,又如何能撐這麽久?”

嬌娘聽得愣住了,隔了會兒,笑道:“說得這麽懇切,好似你也有過類似的經曆一樣。”

和奴一陣慌亂。

嬌娘也不繼續追問她了,長歎一聲:“璀色也確實可憐,攤上這樣的娘,這樣的爹,這樣的家。好容易有個鎮南侯看上她,我瞧著他待她是一片真心,可是不知道這小丫頭是豬油蒙了心眼還是怎麽的,竟然還對人家左推右擋的。”嬌娘方才對璀色的嫉恨是真的,但此刻對璀色的憐惜也是真的。

“全靠二夫人為小姐籌謀打算了。”和奴忙說。

嬌娘搖搖頭,又點點頭,“畢竟不是我親生的,我也僅能點到即止。”

“二夫人這麽有情有義,還不潑出心肝為她計劃。”和奴又說。

“怎麽,想把我繞進去?”嬌娘美目一橫。

和奴急忙垂下頭去,“和奴不敢。”

嬌娘淺笑微顰,“你不敢?你的膽子恐怕比天都大呢!”

和奴心裏一顫。

嬌娘又說:“孩子真的是個好孩子,那樣的聰明,學什麽都快,歌舞也好,武——”嬌娘突然頓住,歇了歇,又說,“真不曉得她怎麽搞成今天這副樣子。怎麽會一點氣性一點血性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