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回到座位,拿起自己的公文包。隔著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覺到裏麵那個硬殼筆記本的形狀。
昨晚,除了那支筆,趙誌剛還給了他另一個任務:查清那筆三千萬貸款批複前後,支行內部所有異常的資金流動和權限變更記錄。
他熬了半宿,有些模糊的線索,正指向幾個看似不相幹的賬戶和幾個深夜的係統操作日誌。
也許,那才是真正的刀刃。
窗外,夜幕低垂,城市華燈初上。支行的玻璃幕牆映出燈火通明的街道,也映出楚河沉靜而緊繃的臉。
棋局在繼續。而他,已經不再僅僅是一顆等待被撥動的棋子。
他輕輕按了按口袋裏的筆,走向支行後門。那裏,一輛黑色的轎車,不知何時已靜靜停在陰影中,沒有開燈。
車旁,一點猩紅的火光微微明滅,映出趙誌剛深邃而疲憊的側臉。
楚河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夜風,帶著寒意卷入,也卷起了更深、更洶湧的暗潮。
車門無聲滑開,淡淡的煙味混合著皮革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撲麵而來。楚河矮身坐進後排。車內沒開燈,隻有儀表盤幽微的光,映著趙誌剛半明半暗的臉。
“啪嗒。”打火機輕響,又一支煙被點燃。趙誌剛深深吸了一口,火星在昏暗中驟然亮起,照亮他眼角的細紋和深不見底的瞳孔。“看到了?”他問,聲音有些沙啞,是長時間說話和缺乏睡眠的痕跡。
“嗯。”楚河應道,手心裏有細微的汗意,但聲音平穩,“魏行長的應對很熟練。劉經理是棄子,他在內部統一口徑,施壓封口。”
“棄子?”趙誌剛在黑暗中似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無溫度,“劉宏達可不單單是棄子。他跟著魏明快十年了,從信貸員到部門經理,經手的‘特事特辦’不止這一件。他知道的太多。棄掉他,是壯士斷腕,也是壁虎斷尾——斷掉一截,是為了讓魏明這條尾巴的主體,有機會鑽回更深的洞裏。”
楚河心頭一凜。趙誌剛的意思很清楚,劉經理的“犧牲”是被計算好的代價,目的不僅是止損,更是切斷追查的鏈條,讓更核心的東西沉入水底。
“白芸被威脅了。”楚河低聲匯報,“魏明讓她篡改歸檔文件。最初的盡調報告,她參與過基礎資料收集。”
趙誌剛沉默地抽著煙,紅點明滅。良久,他才緩緩開口,煙霧隨著話語吐出:“白芸……她父親是我在財經學院的老同學,一個書呆子。去年她進支行,我還跟老同學打過招呼,讓他放心。”他彈了彈煙灰,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意味,“魏明挑她,不是偶然。看準了她的背景,也看準了她膽子不大,容易拿捏。這是逼我,也是試探我。”
楚河明白了。白芸成了一個微妙的支點。保她,可能會讓趙誌剛顯得“因私廢公”,甚至被反咬一口“幹預調查”;不保,不僅良知難安,也可能讓魏明更肆無忌憚地清除異己。魏明這一步,狠辣而精準。
“你讓她穩住,做得對。”趙誌剛肯定了楚河先前的判斷,“東西在她手裏,比在任何別的地方都安全——至少現在,魏明還不敢明目張膽地硬搶。那不隻是文件,那是魏明意圖篡改證據、威脅下屬的直接罪證,是他現在最想銷毀的東西之一。”
“您需要我把東西拿到手嗎?”楚河問。
“不。”趙誌剛搖頭,煙頭的紅光劃出一道弧線,“讓她拿著。你現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他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裏凝視楚河,“你筆記本裏記下的,那幾個深夜的係統操作日誌,對應的終端編碼,能定位到具體機器和人嗎?”
楚河在腦中飛快回憶:“有大致範圍。主要集中在信貸部副經理王成、還有風險合規部一個老員工的工位終端,時間都是貸款審批前後幾天的淩晨。但……”他頓了頓,“這些記錄在支行的操作日誌裏是模糊的,要精確到人和具體操作指令,需要分行級甚至總行科技部的後台原始日誌,權限很高。”
“權限我來解決。”趙誌剛的聲音斬釘截鐵,“明天,最遲後天,會有一份‘係統漏洞排查’的指令下發到你們支行,科技部會有人來。你配合他們,名正言順地調取、分析那些日誌。我要知道,在那幾個深夜,到底是誰,用誰的權限,修改、補充、甚至憑空生成了哪些關鍵數據字段。”
楚河感到背脊竄過一陣寒意。如果真能查到,那就不再是“審核不嚴”或“被客戶蒙蔽”,而是有預謀的、利用係統漏洞進行的內部犯罪!魏明的手,比想象中伸得更深。
“魏明一定會警惕科技部的人。”楚河指出。
“所以需要你。”趙誌剛將煙蒂摁滅在車載煙灰缸裏,動作幹脆,“你是支行的人,熟悉情況,由你‘協助’排查,順理成章。你的任務,是確保在魏明的人反應過來、幹擾或破壞之前,拿到最原始、未被篡改的日誌副本。必要時……”他看向楚河,目光在幽暗中有一種金屬般的質感,“用我給你的東西。”
楚河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襯衫口袋,那支筆的輪廓堅硬。按下筆帽頂端的金屬環……那意味著什麽?錄音?還是某種信號發射器?他沒有問,隻是點了點頭。
“還有,”趙誌剛補充道,語氣更沉,“小心王成。這個人,不像劉宏達。劉是魏明的狗,叫得凶,但都知道他是狗。王成……更像是魏明藏在袖子裏的刀。不聲不響,但出刀就要見血。魏明讓他留在信貸部副經理的位置上這麽多年,不是沒道理的。”
楚河記下了這個名字——王成。那個總是坐在角落,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訥的信貸部副經理。
“紀委那邊……劉經理能開口嗎?”楚河最後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