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十七分,分行的通報先於魏明回到了支行。

內部郵件簡短而冰冷:信貸部經理劉宏達同誌,因涉嫌在貸款業務中嚴重違規操作,即日起停職,接受總行紀檢部門審查。支行行長魏明同誌,就此事負領導責任,暫時繼續主持工作,配合後續調查。

“暫時”兩個字,像兩根懸在空中的針,刺在每個人心裏。

辦公室裏的氣壓更低了。副行長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再沒出來。信貸部幾乎人人自危,鍵盤敲擊聲都透著小心翼翼。楚河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隱晦地在魏明那間緊閉的辦公室門上掃過,又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交換著不安和揣測。

風暴眼,似乎暫時沉寂,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沉寂之下,是更湍急的暗流。

楚河襯衫口袋裏的筆,沉甸甸地貼在心口。那是昨晚趙誌剛親手交給他的,一支看似普通的黑色簽字筆。“關鍵時候,按下筆帽頂端的金屬環。”趙誌剛當時的話言猶在耳,“但記住,隻有一次機會。用在刀刃上。”

刀刃是什麽?是魏明親口承認?還是更直接的交易證據?

楚河不認為魏明會輕易開口。劉經理被果斷拋出去,斷了線索,也爭取了時間。魏明此刻在辦公室裏,恐怕不是在寫檢討,而是在瘋狂地抹平痕跡,編織新的防禦網,甚至……準備反擊。

下班時間到了,但沒人敢走。直到魏明辦公室的門“哢噠”一聲打開。

魏明走了出來,西裝依舊筆挺,頭發一絲不苟,隻是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但眼神銳利得嚇人。他掃視一圈營業廳,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下意識低下頭。

“開個短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平穩,“就這裏。”

人群無聲地聚攏。白芸悄悄站到了楚河側後方,楚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帶著疲憊的香水味。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魏明雙手撐在櫃台上,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態讓他依然保持著壓迫感,“劉宏達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也辜負了我的信任。這是我用人失察,管理失職,我已經向分行做了深刻檢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警告。

“但是!”他忽然提高了聲調,“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支行的工作出了問題,更不意味著,在座的各位可以鬆懈,可以看笑話,甚至可以……動別的心思!”

最後幾個字,他咬得很重,目光有意無意地,再次掠過楚河的方向。

“審計還沒結束,分行,甚至總行的關注還在。越是這樣時候,越要穩住。該做的事,一件不能少,該守的規矩,一條不能破。誰要是這個時候掉鏈子,捅婁子……”魏明沒說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散會。該加班的加班,該回家的回家。”他直起身,轉身走回辦公室,關門的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心裏一沉。

壓抑的沉默持續了幾秒,才被窸窸窣窣的收拾聲打破。楚河默默關掉電腦,檢查櫃員箱。劉姐蹭過來,用氣聲說:“嚇死人了……魏行長這是,穩住陣腳了?”

楚河沒回答。他看到白芸快步走向衛生間,腳步有些匆忙。猶豫了一瞬,他也拿起水杯,走向茶水間。

幾分鍾後,白芸走了進來,臉色在熒光燈下蒼白如紙。她接水的手在微微顫抖。

“你沒事吧?”楚河壓低聲音,用身體擋住可能的視線。

白芸猛地抬頭,看清是他,眼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是濃得化不開的恐懼。“楚河……那份合同,那份榮盛的合同,魏行長他……”她聲音發顫,幾乎語無倫次,“他今天中午,讓我去他辦公室,給了我一疊東西,讓我……讓我重新整理歸檔,把一些‘日期有誤’的文件‘修正’過來……”

楚河心髒猛地一縮。“你做了?”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白芸眼圈紅了,“他看著我,就那麽看著我,說‘小白,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一直很看好你。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文件嘛,總是要規整的。’他……他在威脅我!”

“東西呢?”楚河急問。

“在我抽屜裏,鎖著。我不敢動,也沒敢交出去……”白芸抓住楚河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裏,“楚河,我害怕……劉經理完了,下一個會不會是我?那筆貸款,最初的盡調報告是我幫他做的,可我根本不知道後麵會變成這樣!我隻是……隻是按他吩咐收集了一些公開資料……”

果然!白芸是劉經理那條線上的一環,雖然不是核心,但足夠被拖下水。魏明現在一邊穩住大局,一邊在內部清理、封口、甚至篡改證據。白芸成了關鍵的一環——聽話,就幫她“修正”過去;不聽話,她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聽著,白芸。”楚河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力量穩定,“東西原封不動鎖好,誰要也別給,包括魏行長。如果他再找你,就說還在整理,需要時間。”

“可是……”

“沒有可是。”楚河盯著她的眼睛,“現在慌,就真的完了。審計組還沒走,趙行長還在。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白芸看著他沉靜的眼眸,狂跳的心似乎稍微平複了一點,但恐懼依然深重。“機會?我……我能做什麽?”

“等。”楚河鬆開手,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等一個信號。在那之前,像平時一樣工作,什麽都別做,也什麽都別答應。”

“什麽信號?”

楚河沒有回答。他摸了摸襯衫口袋裏的筆。冰涼的金屬外殼,此刻仿佛有了溫度。

棋子已經走到了中盤,棄子之後,執棋人真正的殺招,才剛剛開始布局。魏明在封堵,在威脅,在爭取時間。而趙誌剛……他布下楚河這顆子,絕不會隻為了看一場棄車保帥的戲碼。

他在等。等魏明自以為穩住陣腳後的下一步。等那可能出現的、更直接的證據,或者……等一個能讓魏明親自開口的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