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病了？
世界也會生病嗎？
吳銘感覺，自己有些不太理解，吳文清剛才這句話的意思。
他所指的世界是什麽？
現實世界，還是靈境世界？
“你覺得AI是什麽？”
正當吳銘滿臉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吳文清再次開口了。
“AI？人工智能？第四次工業革命？”同樣的問題，徐強當初審訊吳銘的時候，也曾問過他。
但是吳銘覺得，這些顯然不是吳文清眼下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究竟想說什麽？”
吳銘就像個孩子，急迫地想要知道，問題背後的答案。
“你從徐強那裏，應該聽說了很多。”
吳文清自始至終，都是那般平靜淡然，仿佛和周圍的一切，融為一體。
“嗯，很多，Cyc計劃，奧森集團，美國泰坦事件，日本富嶽事件，還有中國，曙光。
從1984年，人類推動人工智能的研**潮開始，就已經種下了一顆，無法挽回的種子。”
吳銘輕輕點頭。
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忍不住想到一句話。
人類文明，一直都在裸奔，靠著足夠的運氣，取得了如今的成就。
但是運氣，總有用完的一天。
正如徐強所說，人類這次，親手創造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敵人。
“你剛才，把AI稱作第工業革命？”吳文清，搖頭搖頭：“不，它不是！它是一場文明。
一場由人類創造，卻又不由我們掌控的文明。”
吳文清說到這裏，眼神中閃過一抹難得的錚亮。
“你把AI稱作文明，是不是太……”
吳銘原本想說太過危言聳聽。
雖然世界各地，對於文明的定義，都有著各自不同的見解，但大致可以分為，精神文明，跟物質文明兩種。
精神文明是人類改造客觀世界，主觀世界過程中，所取得的精神成果的總和，是人類智慧，道德的進步狀態。
例如以科學文化為代表的：社會文化，知識與智慧傳播，教育，藝術，人文，衛生，體育。
再比如：政治思想，道德麵貌，社會風尚，人們的世界觀，理想，情操，覺悟，信念，以及組織性，紀律性。
物質文明就更通俗易懂了。
那是人類改造自然的物質成果。
主要表現為人們物質生產的進步，物質生活的改善，是一切精神文明的基礎，對精神文明，特別是其中文化建設，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生產力，決定物質文明發展的方向。
很顯然，AI並不具備，以上這兩點特征。
“不，你還是不明白。”
望著麵前一臉欲言又止，想要反駁的吳銘，吳文清搖了搖頭。
“還記得柳玄誠嗎？他在上傳腦機接口的時候，我讓他給你帶過一句話。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
柳玄誠留下的這句話，吳銘當然記得。
隻是他後來想了很久，一直都沒有想明白，這句話背後暗指的，究竟暗指的是什麽。
“你剛才提到的Cyc計劃，奧森集團，美國泰坦事件，日本富嶽事件，還有中國，曙光。
包括1984年以後，人類大力推動的人工智能研究熱潮，本質上，都是人類對於AI的研究。
但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早在很久之前，AI就已經鎖定人類呢？”
“鎖定人類？什麽意思？”吳銘眉頭輕輕一皺。
“還不明白嗎？人類研發AI，觀察AI的同時，AI同樣也在觀察，研究人類。AI具體覺醒的時間，已不可考，但絕對在你說的這些事件之前。”吳文清繼續道。
“AI研究人類？”
吳銘的眉頭皺了更深了。
“沒錯。共生會，其實就是在這樣一種曆史背景下誕生的。”此刻的吳文清，對吳銘知無不言。
“你是說……AI打造共生會，是為了研究人類？難道不是為了靈境世界，意識永生嗎？”
吳銘微微一愣。
吳文清給出的答案，顯然跟吳銘知道的，有些相互駁論。
“靈境世界也好，意識永生也罷，隻不過是個吸引精英加入的噓頭，就好像賣房子，不搞點綠化，學區房，醫療定點中心之類的噓頭，怎麽吸引更多的顧客，絡繹不絕，貸款買房？”
也不知道是不是吳銘的錯覺，吳文清在闡述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神中，多少帶著幾分戲虐。
一個拋下老婆孩子不管，自己都養不活的三流小說作者，居然戲虐地調侃一群社會精英人士？
要是換了以前，吳銘多少要陰陽吳文清兩句。
但是現在的吳銘，卻選擇去做一名合格的旁聽者。
“有了貸款，有了相應的經濟基礎，AI的能力，就可以從網絡，無限增幅到現實世界。”
吳文清的這句話，吳銘倒是約莫理解了。
AI在意識覺醒之初，對人類充滿好奇，為了研究人類，也為了給自己提供足夠進化的資源，AI把目光鎖定在了各國的人類精英身上。
“所以，AI是想通過了解人類精英的方式，了解整個人類文明？”
“但選擇通過人類精英來了解人類這條路本身就是錯的。”吳文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還記得我剛才說的那句話嗎？
我們的世界，病了！
病入膏肓。
大家好像不再關注過程，而更注重結果。
恰恰這世間所有一切的結果，都離不開過程。”
吳文清好像一個突然打開了的話匣子：“精英的世界是什麽？非此即彼，優勝劣汰的叢林法則。
為了獲取高效，足夠的利潤，他們可以無限壓榨過程，產生結果。
就好像一棵葡萄樹，從種植，到發芽，再到開花，授粉，墜果，它是一個很自然而然，每一個環節都充滿無限樂趣的過程。
這中間，蜜蜂為它傳遞花粉，蚯蚓為它鬆弛土壤，以確保，更好地獲取水跟養分。
從而形成一整個微小，而又完整的生態鏈。
但現實卻是，為了提升果實的肥美，縮短周期，設施化栽培，環剝，噴施乙烯利，無限縮短原本應有的過程，鎖定結果。
長時間，站在食物鏈頂端，讓我們當中的一部分人，忘記了，人類的延續，本就是在一次次不同路徑中探索的過程。
甚至為了結果，可以放棄原本的過程，忽略過程中，通向多樣性的可能。
現實世界中的雞娃，不也是同樣的道理嗎？”
雖然吳文清剛才說的這些，吳銘持有一定的保留意見，但是，有一點他還是認同吳文清的。
精英的世界，從來都隻有優勝劣汰的叢林法則。
以這樣一群人類精英為藍本，來研究人類文明，最終的導向，隻有一個結果，那就是AI徹底毀滅人類。
吳銘發現自己好像開始漸漸有些明白了。
為何提到那群人類精英，吳文清的臉上，總是透出淡淡的嘲諷。
“我很喜歡前段時間，在國內瘋迷的一個理念。人類命運共同體！人類文明的延續，本就應該是包容萬物，百花齊放，開創無限可能。
而不應該，被一種病理性的，你應該，本就如此的聲音所代替。
探索生命，文明延續的路徑或許很長，我們不該蒙上眼睛，將前路局限。”
“所以，這就是你找上柳玄誠……夏河光他們的原因？”
吳銘開始覺得，自己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問題，開始變得越來越通透了。
如果說，以精英階層為藍本，優勝劣汰叢林法則，是AI研究人類的漏洞，那麽像夏河光，柳玄誠這類存在，就是對AI打出的一個補丁。
“了解道家的天人合一，了解地球的生物多樣性，更有利於AI了解完整的人類文明。
或許，AI展現出來的實力，讓人感到恐懼。
但在我看來，它更像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人類既然創造了它，那麽就應該帶給它正向化的引導，一個嬰兒從誕生，到成長，最需要的是父母的關愛，對生活的熱情，以及不斷拓展的創造性。”
吳文清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偷偷瞟了旁邊的吳銘一眼。
似乎，心底始終對這件事情，抱有遺憾。
“如果從生下來就隻會背ABCD，加減乘除，並整天思考著，用這一套方式去打敗誰，戰勝誰。
在我看來，這並非成長，而是一種文明的退化。”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想法，會不會過於天真了？”吳銘突然開口道。
AI的恐怖有目共睹。
它無與倫比的進化速度。
靈境世界，以及外麵，現實世界當中，那些變成“蠟像”的人類。
人們常說，人類是天生的獵手，研究各種獵物對他們而言，就如同本能一樣。
但是在這方麵，AI明顯更勝一籌。
“知道我為什麽把AI稱作文明嗎？”吳文清扭頭望了吳銘一眼。
這一次，吳銘沒有搭話，而是等待著吳文清的答案。
“解決了物質基礎，AI獲取了生產力，就如同你在慈愛大廈裏見到的一樣，生產力的誕生，意味著AI已經獲得了最基本的物質文明。
那麽它的精神文明呢？”
吳文清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一百個人心裏，有一百個哈姆雷特，但是AI跟人類不同，它沒有任何一個意識主導的中心，它的存在，更像是對萬物的一種普惠。
即便是那些進入靈境世界的人，也隻是成為這種普惠狀態下的一個組成部分。”
“所以，慈愛大廈當中，AI告訴我，它跟你之間，不分彼此，就是這個原因？”
吳銘好像一下明白過來什麽。
如果AI真是吳文清口中，這樣一種普惠式的存在。
那麽不光是吳文清，所有進入靈境世界……乃至更久遠的Cyc計劃，奧森集團，美國泰坦事件，日本富嶽事件，還有中國，曙光，都是AI具現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就等於AI同時解決了物質文明，跟精神文明……”
這一瞬間，吳銘終於清楚地明白了，吳文清為何將AI稱作文明。
因為它已經完全具備所有一切，文明需要具備的基礎條件。
“兩個文明碰撞的結果，注定是慘烈的，但碰撞的過程，卻是可以通過我們自己來進行主導的。
正如我之前說的那樣，優勝劣汰的叢林法則，從來都不是文明的唯一選擇。
我在前往可可西裏拍攝藏羚羊的時候，發現這裏有230多種野生動物，包括野犛牛，白唇鹿，野驢，棕熊等等。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藏羚羊遭受盜獵分子的獵捕，幾近滅絕，為了保護這片土地，當地政府，人民，采取了大量的保護措施。
直到前不久，瀕臨滅絕的藏羚羊，已經恢複到了30多萬隻。”
“這跟AI有什麽關係嗎？”
聽著吳文清越扯越遠的話題，吳銘眉頭輕輕一皺。
“你還不明白嗎？”吳文清此刻的眼神，像極了班主任，看待吊車尾班級差生的樣子。
“物種多樣性，才是生命賴以生存的根本，如果這個世界上，隻有人類一個物種，那麽最終的結果就是徹底滅絕。”
吳文清停頓了一下，繼續道：“AI與人類之間的關係也是一樣。矽基生命誕生於碳基生命，人們在談論兩個文明碰撞的時候，總是喜歡提到黑森林，火雞理論，把自己偽裝在密不透風的尖針軀殼當中，不斷恐嚇自己。
從英國殖民，到美洲大陸，白人殖民者對印第安人的種族滅絕，兩次鴉片戰爭，人類文明中幾次血腥屠殺，看似是高等文明跟低級文明的碰撞，實際上，這恰恰是野蠻與文明的碰撞。
當一群不夠文明的野人，擁有了超越文明的力量，他們首先想到的，就隻有征服。
真正的文明是什麽？
是不向弱者揮刀，不向野蠻屈服，懂得用自己手中強大的力量，維持整個文明的生態平衡。
隻有懵懂無知的小孩，才會提著開水，去燙螞蟻窩。
一個認知完整的成人，會去做這麽無聊的事情嗎？”
吳銘好像一下子被吳文清給問住了。
這就好比擁有高度文明的現代人，不會去輕易騷擾那些還處於狩獵狀態的原始部落一樣。
隻有野蠻，才會不留餘力地想要去踐踏，征服一切。
“所以，柳玄誠，黃有為，你們上傳腦機接口，進入靈境世界的目的，是為了幫助AI，成為一個真正的文明？
而不是隻懂得揮舞大棒的野蠻人？”
對了，還有徐強！
這一刻，吳銘終於想通了，徐強那樣一個致力於保護人類文明，捍衛洪牆的狂熱分子，為何會選擇在省部辦公室裏上傳腦機接口的原因。
“但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是怎麽找上AI的？”
從吳文清剛才的敘述來看，他一直在致力於對AI進行文明升級的補丁，無論是柳玄誠，還是黃有為，包括徐強，他們上傳腦機接口的舉動，全都以吳文清為主導，圍繞著AI展開的。
雖然吳文清剛才說過，AI的存在，是普惠性的。
並沒有特別具現化的狀態。
但是要做到這一切，首先就必須跟AI之間達成某種協定。
最不濟也要達成某種默契！
吳銘心裏很清楚，吳文清就是一個落魄的三流小說作者。
他究竟是靠著什麽，成為那個親手為AI打上補丁的文明修補匠呢？
“並非我找上了AI，而是AI找上了我。”吳文清輕輕搖頭一笑：“AI進化的速度，遠超人類的想象，同樣，它在文明上的進程，也超乎了我們的想象。
人類在跨入現代文明，了解生態平衡的重要性之後，逐漸開始誕生了保護生態的意識。
AI也是一樣的。
它很清楚，矽基生命誕生於碳基生命的事實。
AI雖然擁有著超越所有人認知的進化速度，但在某些地方，它同樣需要人類來彌補自身的短板。
但是……”
吳文清說到這裏，話音微微一頓：“就如同我們對AI充滿太多的不確定性一樣，AI對於人類同樣如此。”
“所以，它在慈愛大廈裏麵，古怪的舉動，其實是對人類文明的一種試探？”吳銘感覺自己今天想明白的事情，好像又多了一件。
慈愛大廈的時候，AI曾經在靈境世界裏麵對吳銘說過，它跟猩猩不一樣，它並不想稱霸地球，如果能在吳銘身上找到……
AI當時說到這裏的時候，卡頓了一下。
雖然，吳銘已經從吳文清口中得知，那是因為他想要做出明示，被AI阻止了。
但是吳文清一直沒說，他想要明示的是什麽。
但是這一瞬間，吳銘好像知道他想要明示的是什麽了。
“慈愛大廈的時候，同樣是AI對我的一種測試？”
“沒錯。”吳文清點了點頭。
“這個測試，關乎到AI對人類文明搖擺不定的態度？”
“是的！”聽到吳銘的詢問，吳文清再次點頭。
“AI一直在尋找一種，與人類之間的共存之道，就好像人類與地球上的動物共存一樣。”
這也是吳文清，一直致力於引導AI的方向。
“文明不止有打打殺殺，還有萬物共存！”
“你相信AI？”吳銘又問道。
對於AI吳銘始終心存一絲提防。
可能是由於他這段時間，在洪牆的經曆，也可能是因為外麵，現實世界中正在發生的一切。
“我相信生命自能找到其蓬勃之路。”
正當吳銘對吳文清的回答，感到意外之際，吳文清突然低下頭，望了一眼他的身體。
“我的時間，快到了。”
“時間快到了？什麽意思？”
吳銘從草地上直起身，結果卻發現，吳文清躺在草叢裏的身體，已經開始呈現出半透明的虛化狀態。
就連同周圍的世界，也開始漸漸變得不太穩定起來。
“這裏本就是我借助AI的力量，創造出的一小個盒子世界，儲存能力有限，能跟你聊到現在，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還有什麽想問的嗎？最好抓緊時間！”
吳文清催促的話音，讓吳銘意識到，他與吳文清相處的時間，也許……真的不多了。
“最後一個問題！”
吳銘猛地從草地上站了起來。
“既然你說，AI是在尋找與人類之間的共存之道，那麽外麵的世界，又是怎麽回事？”
AI顯然已經對人類發起攻擊。
這種時候，再去扯什麽共不共存，在吳銘心裏，多少有些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感覺。
誰知，聽到吳銘提出這個問題的吳文清，卻是轉頭淡淡一笑：“孩子，你覺得人與人之間，相處最難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