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開始了。
海棠花下,幾名身穿藍色舞衣的歌姬迤邐而來,踏著樂曲節拍開始跳起舞來。這些歌姬身姿輕盈,翩若驚鴻,飛揚起的裙角之下,蓮步若隱若現。加上絲竹聲聲,扣人心弦,環佩丁當之聲與曲樂交織,美人和名花相映成輝,別有一番曼妙雅致的情調。
金喜月沒心情欣賞舞蹈,隻是一個勁地盯著三妹看。三妹麵紅耳赤,低聲對金喜月道:“好姐姐,等我回去再說給你聽。”
二姐也開起了玩笑:“月妹妹,小爵爺看起來要撥得頭籌了,你不仔細點看嗎?”
金喜月裝作無所謂的語氣:“他撥得頭籌,和我有什麽關係?”
但即便是嘴上這麽說,她還是忍不住向那邊遙遙望去。隻見常安寧提筆揮墨,所書字畫皆被人讚不絕口。
“筆力沉穩,氣韻生動,真可謂大家之風啊!”
“字勢開闔自如,如崩雲裂石,氣勢恢宏,又像蘭亭清風,含蓄雋永。沒想到小爵爺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才華。”
眾人誇讚不已。三皇子也頗有興致地走到常安寧身邊,對著他的書法讚不絕口。
“筆墨之間自成氣象,不愧是我知交好友。”
金喜月注意到,不少郎君看向常安寧的眼神開始變得妒忌起來,尤其是其中一名藍衫小郎君。
他搖著扇子,嗬嗬笑道:“小爵爺人貴言重,旁人皆難企及,自然是得天獨厚。”
這句話明麵上誇獎,實際上暗藏譏諷,諷刺眾人看在常安寧的身份尊貴才出口稱讚。
“那個藍衫郎君,是誰?”金喜月好奇地自言自語。
三妹快嘴地道:“那是城正家的女婿,王知舟,去年捐錢買了個修職郎的閑差。”
金喜月乜斜著她:“你怎麽知道的?”
“自然是打聽到的,我的情報可是一手的。”三妹在金喜月耳邊低聲說,“據說城正想讓女婿在飛花宴上露一把臉,賀詩都提前擬好了呢!”
說到這裏,金喜月猛然想起,飛花宴不是留下墨寶一副,詩詞一首,用於館藏嗎?現在怎麽隻見眾人寫字,不見作詩呢?
“不知道,也難怪城正女婿生氣,因為他隻準備賦詩,沒準備文墨書法,所以呀,這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三妹用扇子掩住半張臉,“不過,我總感覺是小爵爺是故意的。”
金喜月嗬嗬笑了兩聲:“他向來這樣,蔫著壞。”
她看著王知舟,隻見他滿臉嫉恨地望著常安寧,袖管下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金喜月不自覺地鄙夷起來:“哼,不服氣就寫字啊,憋著生氣算什麽大本事?”
“說來也奇怪,這王散郎就是不寫字,是不是對自己的書法沒自信啊?”大姐和二姐也偷偷議論著。
忽然,幾片花瓣落在王知舟的酒杯裏,常安寧立即將毛筆遞給他:“王知舟,到你了。”
王知舟猶豫。
城正恨鐵不成鋼,催促道:“知舟,你等什麽呢?寫啊!”
“我……”王知舟還在猶豫。
三皇子微微一笑:“看來,是小爵爺的書法太過精妙,以至於無人敢寫了嗎?”
王知舟一咬牙,高聲道:“我寫!”
他懸腕提筆,在白紙上揮灑書寫起來。城正向周圍的人使了個眼色,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掌聲:“好!王散郎這幾個字猶如秋風掃葉,剛柔相濟啊!”
“每一筆都能看出功底深厚,筆畫筋骨飽滿,筆鋒處收放自如,布局疏密有致,章法自然天成啊。”
三皇子也笑著點頭。
王知舟得意起來,揮筆潑墨,一連寫了十幾幅字,白花花的紙張如雪片似地送到他的案前,又被小廝們雙手捧著風奉到三皇子麵前。
“小爵爺,您還沒點評王知舟的字呢?”丁錦程起哄地說。
金喜月眯了眯眼睛,直覺感到這氣氛有些古怪,仿佛有人故意當眾要讓常安寧難堪。
常安寧微微淡笑,走到王知舟的書法前麵,慢慢踱步,一一看過去。
“小爵爺,我這女婿的字如何啊?”城正故意問常安寧。
常安寧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認真看著那些書法。忽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麽,眉頭擰了起來。
“殿下……”常安寧走到三皇子身邊,伏在他耳邊低聲細語。眾人一時間都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麵麵相覷起來。
三皇子麵色凝重,對常安寧微微點頭。
常安寧像是得到了某種詔令,走到王知舟麵前,聲音猶如金屬兵器碰撞般冰冷:“王散郎,你涉嫌殺害青花酒樓的九娘子,跟我走一趟吧。”
王知舟頓時臉色煞白,渾身抖擻起來。
城正目瞪口呆,反應過來立即惱火地道:“小爵爺,無憑無據的事,你怎麽能亂說?什麽殺人,玩笑不能亂開!”
眾人紛紛議論起來:“九娘子?就是之前在青花酒樓自戕而死的女子?”
“她死之前在牆上留下一封血書,”
常安寧也不辯解,隻是拿起攤在桌子上的一幅字:“彼人炳煥奪目,賤妾身世如萍,零落成泥。願來世清素為人,得為侍妾,足矣。”
這正是九娘子牆壁上的血書內容。
聽到這句話,王知舟如遭雷擊,雙目無神。
常安寧將他的反應都看在眼裏,舉著那幅字,盯著王知舟:“王散郎,你這字跡中的一撇一捺,可跟九娘子留下的血書一模一樣呢!”
“血書?什麽血書?”城正更激動了,“單憑兩個字的筆跡,就能認定我這女婿是殺人凶手?三皇子,求您做主啊!”
三皇子不置可否,看向常安寧。
常安寧哼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本賬本:“這是青花酒樓的賬本,上麵記載了,九娘子死之前接待的最後一個客人,就是王知舟!”
王知舟兩腿一軟,癱軟在地上。
金喜月望著那賬本,恍然大悟。難怪常安寧對她偷出來的賬本這麽感興趣,原來那上麵有重要的線索!
三皇子麵若冷霜,生硬道:“常寺正,若真的有案情,本王也不能隻顧著慶祝寶閣落成,置身事外。”
“三皇子,那死去的九娘子不過是一個青樓女子罷了……”城正還想再為女婿辯解。
“放肆!難道因為她是風塵女子,就無視她的冤情?”三皇子打斷他的話,一甩披風,“常寺正,你且去辦!”
“是!”常安寧一拱手。九章拍了拍手,四麵八方頓時湧出許多官兵,將王知舟團團包圍起來!
這陡然發生的變化,讓在場的眾人驚愕無比。金喜月此時才明白,原來常安寧帶來的這些官兵早已埋伏在周圍,就在等常安寧拿到關鍵的證據,一擊即中。
她遠遠望著常安寧,隻覺得不可思議。
這個人明明半個時辰之前還對她表白,現在又是這樣一幅鐵血無情的模樣。金喜月恍恍惚惚地想,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