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清脆響亮,徐氏的臉頰頓時腫了起來。

徐氏捂著臉,震驚地看著金老爺子。金喜月也呆住了,她知道爺爺疼自己,但爺爺為了她,跟長輩們動手,這還是第一次!

“你是為了她們好,還是為了你們自己的榮寵?你要是真的把她們送到那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裏去,我、我……我打死你……”金老爺子說到激動之處,舉起了手中的拐杖。

金家主趕緊上前攔下:“爹,這也是為了女兒家的婚事在籌謀,哪裏說得不對你指出來就行,不用動怒。”

金喜月也在旁邊解圍:“爺爺,您別激動,別氣壞了身體。”

金老爺子放下拐杖,因為太過氣憤,劇烈地咳嗽起來。金喜月趕緊輕拍他的後背,生怕他喘不過氣來。

驀然,金老爺子將一隻枯瘦的手緊緊攥住她的,渾濁的眼睛裏都是決絕的神色:“喜月,咱們不入宮!往後誰再要你入宮,我就讓他手裏也多一根我這樣的拐杖!”

“爹……”徐氏捂著臉,一句話也不敢說全,隻流著眼淚。

金二叔苦著一張臉,道:“爹,孩兒明白了。讓她們入宮也就那麽一說,您照看自己的身體,別氣著。”

一邊說著,他心裏也在詫異。之前他提議讓三妹入宮,金老爺子也沒這麽大的反應。怎麽到了金喜月這裏,金老爺子就跟吃了炮仗一般?

“哼,以後誰再提起此事,休要怪我不講情麵!”金老爺子撂下一句狠話,眼神銳利。

“是是是,不提了。爹,二房家最近有喜事,咱們一家不能總是吵吵鬧鬧的,平白讓人笑話。”金家主繼續勸說,然後給了金喜月一個眼色,“喜月,還不快把爺爺扶回去?”

金喜月扶著金老爺子回到主屋,讓人安排妥當,才放心地出來。雖然今天教訓徐氏出了一口惡氣,也挫敗了二叔的氣焰,但她還是心裏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事要發生。

大牛站在月洞門後等著她,見金喜月進來,忙低頭輕喚:“老大,都安排妥當了。”

“你跟我來。”金喜月知道大牛已經藏好了孟琋玉,領著他來到賬房,拿出幾張賬單遞給他,“你出趟門,去把鐵鋪的這幾筆賬收一下,我算過了,來回也就三五日時間。”

大牛畢竟是家中的奴婢,如果總是去外頭盯著孟琋玉,難保不會引人懷疑。不如找個由頭,讓大牛徹底離開一段時間。

大牛接過賬單,吭吭哧哧了半天,才問:“老大,你打算什麽時候……放了孟娘子啊?”

金喜月皺眉,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才回頭瞪了他一眼:“現在正是風口浪尖上,你怎麽能將這件事宣之於口?”

“她、她不吃不喝,每日以淚洗麵,我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大牛苦著臉說,“你讓我殺人放火,我能幹!你讓我幹這個,我幹不了啊!”

金喜月恨鐵不成鋼:“沒出息!”

“我也不知道怎地,她一哭猶如梨花帶雨,我瞅著那惹人憐惜的模樣,就心亂如麻。”大牛說,“她一直說,她是家中長女,要繡出世間絕無僅有的繡品,賺了錢貼補家裏。如今她失蹤,還不知道家裏亂成什麽樣呢!”

金喜月從櫃子裏拿出兩錠銀子,遞給大牛:“這個好辦,你告訴她,孟家人若是從外地來尋她,你就好吃好喝地招待!”

“這個,是要悄悄地辦,是吧?”

金喜月唇角一勾,冷冷地道:“不,你要大張旗鼓地辦!”說著,她眼中閃爍著一絲狡黠,“讓孟家人吃飽喝足,好有力氣去大理寺鬧一鬧,說他們的寺正大人屍位素餐,連一個女子都尋不回來!”

“啊?”大牛愣了下,“要是這麽辦,那不是人盡皆知了嗎?”

金喜月微微一笑:“我就是要——人盡皆知。”

大牛似乎明白了什麽,但又沒完全明白。他拱了拱手,轉身離去了。

……

兩日後的早晨,金喜月剛醒,正要喚人洗漱,丫鬟翠柳就端著水盆進來,滿臉急匆匆地進來。

“娘子,可不得了了,外頭都知道咱們繡莊失蹤的繡娘是誰了!是孟琋玉!”翠柳一邊擰帕子,一邊搖頭說。

金喜月一臉平靜,但又不好裝作早已猜到的樣子,於是故作驚詫:“昨個兒還不知道,怎麽今天都知道了?”

“不知道,可能是大理寺那邊走漏了風聲吧,哎,就說這些官差是靠不住的。”翠柳搖頭歎息。

金喜月起了身,批了件薄紗的外罩,將雙手浸在水盆裏洗手。翠柳問:“娘子,早膳去二房那裏請個安,問個好吧。昨天徐大娘子挨了打,今天二爺又氣又急,偏偏今天還是玉茹娘子的納吉好日子。你得安慰他們兩人,別亂了陣腳。”

二叔一門心思撲在繡坊生意上,如今在這節骨眼兒,失蹤繡娘一事鬧得沸沸揚揚,那個皇家訂單定會化為泡影,可不就會著急上火嗎?

“我不去,我——”金喜月歪著頭,哼了一聲,“我出去看戲去!那才有意思呢!”

“看戲?”翠柳茫然。

金喜月也不回答,隻是洗漱裝扮一番,在小廚房簡單吃了個早飯,就出了門。她乘著馬車來到大理寺的門口,也不下車,就坐在車廂裏等著。

“娘子,這裏距離戲院可遠著呢!要不……”車夫不知道金喜月是何用意,上前詢問。

金喜月懶洋洋地說:“我又不想去戲院了,就停在這兒,我打個盹。”

看戲,總得有點耐心不是?

終於,日上三竿的時候,一陣喧嘩聲和哭鬧聲從遠處傳來。金喜月一個激靈,忙掀開車窗簾,果然看到兩女一男哭著往這邊走來。那名少年看起來很年輕,麵孔不經世事。

走在中央的是一個穿褐色苧麻衫,戴皂角巾的微胖女子。婦女邊哭邊嚎:“我的女兒啊!可憐的女兒啊,你剛當上繡娘一年半載,可怎麽就沒了呀!”

這嚎哭立即引來了其他人的注視。

另外兩名女子忿忿然地道:“就是,可憐的琋玉,還沒孝敬您,她就……就不知道下落了!”

原來是孟琋玉的家人。

金喜月透過車窗簾望見這一幕,挑了挑眉。大牛這個人,辦事還是挺靠譜的,這麽快,就把孟家的人引到這裏來了。

“大人啊,我們家琋玉好慘啊!”婦女走到門前嚎哭兩聲,見沒人應聲,索性走到鳴冤鼓前使勁擂起來。

擂鼓聲沉悶,每一下都似巨石滾落山坡,震得空氣都微微顫抖。鼓聲吸引來許多百姓,聚集在大理寺門口的百姓越來越多。

金喜月這才掀開車簾,走下馬車。

她等的,就是今天這出好戲!

“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家琋玉啊!”婦女脫力一般,雙腿一軟,直直地跪倒在大理寺朱漆大門前。同時,她雙手伏地,額頭重重叩地,發出沉悶聲響。

“娘,姐姐一定會平安歸來的。”少年勸說婦女。顯然,他是孟琋玉的弟弟。

厚重的大門緩緩開啟,常安寧神色冷峻地走出來,身後還跟著九章。婦人像看到希望一般,突然撲了上去,雙手死死揪住常安寧的衣角,聲淚俱下:“大人,大人呐,求您救救我家琋玉啊!大人……”

“放肆!”官差見狀,伸出手臂欲將婦人隔開,卻沒想到婦人的力氣很大。

常安寧眉頭微微一蹙,目光掃過婦人涕淚縱橫的麵龐,勸慰:“你別急,這案子大理寺已經著手調查,你先行回去耐心等候消息。”?

“我不!我們家琋玉向來穩重,哪裏會失蹤啊?”婦人哭嚎,忽然兩眼一翻,整個人不省人事。

“她暈過去了!”眾人驚叫。

“娘啊!”少年撲到婦人身上。

常安寧想要讓官差們將婦人帶走送醫,不曾想那婦人就算暈了過去,手還死死地拽著他的衣角。他幹脆揮刀,切下一塊袍角,那婦人才被官差們抬走。

金喜月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解氣。

此時,官差開始趕人:“都回去,別看了!”

金喜月也想隨著人潮回去,不料,她剛轉身,一柄劍鞘就從後方伸來,正擋在她麵前。她回頭,看到常安寧正麵帶嘲諷地看著她。

“你似乎看了一場好戲啊。”他說。

金喜月聳了聳肩膀:“我是路過。”

“路過?”常安寧挑了挑眉。“我看啊,你是知道這裏有戲要發生,專門跑過來看!”

金喜月在心裏歎了口氣。他果然敏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