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紫杉農舍和沼澤農莊保持著正常的聯係,可是這兩家各自過各自的生活,而且邊界非常明顯。
當安娜出嫁之後,沼澤農莊變成了湯姆和弗雷德的家。湯姆矮矮的個子,長得非常漂亮,擁有一頭堅硬的黑頭發,又長又黑的眉毛,此外還有一雙溫柔令人喜愛的黑色眼睛,他的思想明晰。中學畢業以後,到倫敦去學習,他那有個性、有毅力的個性對別人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但是盡管他對誰都能全麵地妥協,可是又願意永遠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如果不通過別人,你幾乎很難感受到他的存在。當他孤獨的時候,對任何事都躊躇不定;可當他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似乎可以把自己的意誌強加於別人的身上,使他變得比原來更強大。所以很少有人真正喜歡他,但是對某些為數不多的幾個好朋友,他還是經過精心篩選的。
他的頭腦仿佛一杆秤或者一個天平,非常精細、敏捷,但從不輕信人言。在倫敦的時候,他曾得寵於一位機械工程師,這工程師頭腦非常聰明,在湯姆·布萊文結束他的學業之後,他就已經頗有名氣了。這青年也通過他的老師結識了一些非凡的出色人物。但他從來不自以為是,他在他們中間出現,似乎也隻是為了誇讚他們或者抬高他們。當他在我們麵前時,也能使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和倫敦的某些卓有成就的科學家和數學家交往頻繁。以至於他們都把他作為同輩看待。他沉著、冷靜,但做什麽事都把自己放在局外,這使他能冷靜地看待一切,也能恰如其分地評價別人。仿佛他就是一種精確的評判標準。
除此之外,他人長得帥氣,中等個子,各部分勻稱,皮膚黝黑但顯得健康。
他父親從來都不限製他花零花錢。他給老師擔任助手。有時候到沼澤農莊拜訪,穿著講究,寡言少語,舉止大方,對大家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他的到來使得整個農莊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而弟弟弗雷德是一個真正布萊文家的人,藍色的眼睛,身材魁梧,完全是地道的英國人。他才真正是爸爸的兒子。這農莊將歸弗雷德繼承,他父子倆生活的非常快樂。
兄弟兩人之間隱藏著一種強烈的感情。湯姆以一種女性關懷的和無私的情誼對待弗雷德,而弗雷德則把湯姆當成是某種神奇的典範,願意自己長大以後也要變得和他一樣。安娜走了以後,沼澤農莊便開始出現了一個嶄新的局麵,這兩個青年已是紳士派頭。湯姆以他獨特的性格很快就獲得了較高的社會地位。弗雷德思維很敏銳,也喜歡讀書,他先後研究了拉斯金的思想,拜讀了赫胥黎的作品。像一切布萊文家的人一樣,他也喜歡和別人交往,盡量寬容別人,有時甚至是過分的尊敬,但是絕大部分時間他仍喜歡過著一個人的生活。
他和哈代爾家的一位少爺之間存著一種很隱蔽的令人不安的友情。這兩個家庭不是同一個類別,可是當兩家的年輕人相遇,盡管彼此有些生疏靦腆,卻仍然以朋友相待。
年輕的湯姆·布萊文有著深黑的睫毛,絲滑般的皮膚,溫和怡人的性格,特別的悠然的情致,以及學富五車,這一切使他在倫敦博得了很高的聲望,並且仿佛給沼澤農莊也帶來了一種高貴的氣息。他穿著考究,溫和敦厚,與人保持一定距離,彬彬有禮。在沼澤農莊出現的時候,他帶給人們一種不安的感受。在科西澤和伊爾科斯頓和他相識的人的理解中,他是屬於另一個遙遠世界的人。
但他和媽媽之間有一種特殊的親密聯係,盡管這種感情難於言表,但非常強烈。父親也對大兒子常懷有一種莫名的略微有些尊敬的感受。也正是靠著湯姆,沼澤農莊和克裏斯本斯基一家才可以維持著某種真正的聯係,而那一家在他們的那個區域已經是重要級別的人物了。
現在沼澤農莊似乎整個都發生了某種深刻的變化。父親湯姆·布萊文,隨著年齡的增長,似乎越來越成熟穩重,簡直成了一位農民紳士。單憑他的身高就能使他很容易獲得別人的好感——強壯且健美。他的臉是那麽紅潤,海藍色的眼睛神采奕奕,濃厚的頭發和胡子逐漸變成了銀絲一樣的灰白色。他寬容、樂觀,喜歡縱聲大笑。盡管曾經有很多事弄得他莫名其妙,但逐漸地他開始采取了一種得過且過,對許多事置之不理的態度。因為他以為許多事情之所以變成那種樣子並不都是他的責任。但是,他仍舊對生活中的一些未知的因素懷有相當大的恐懼。
他生活愜意,有妻子陪伴。盡管他們完全不是同一類人,但不論在何地,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種生命的連結——但至於連結在哪兒,是怎樣一種聯係,他也不太理解,現在他的兩個兒子都已成了上等人,和他自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有他們自己的生活,但仍然和他具有一定的聯係。他對這一切感到神奇,迷惑不解。可是不管他的子孫後代會怎麽樣,一個人永遠隻能過屬於他自己的生活。
這位帥氣的、淡忘世俗的老人大笑著,始終以為隻有也永遠隻能依靠著自己。而他的青春和一切伴隨它的奇妙的享受,似乎還依然如故。他變得懶散了,遇事冷靜沉著。大部分的農活現在都由弗雷德去幹,父親隻決定一些比較重要的事情。他養著一頭他極喜愛的母馬,有時候自己還趕著車出去。有時候和一些地位較高的農民,或店鋪老板在茶館酒店裏一起消磨日子。在他所認識的男人中有不少都已是有身份的人。但是對他來說,不管屬於哪個階級的人全都一樣,都是平等的。
他妻子仍像過去一樣,始終不樂意和什麽人交往。她的頭發已變成了灰白色,她的臉盡管還保持著年輕時的影子,但卻顯然已經蒼老了很多。她現在似乎還像她二十五年前來到沼澤農莊的時候一樣,隻不過她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了。但她並不像真正住在沼澤農莊裏,倒像一個常在這裏出沒的幽靈,她從來不把自己當作當地人。她所代表的東西對那個地方來說格格不入。即便在大門之內,她也仍然是個固執的、無法改變的,仿佛讓人一見到就能不免產生陌生感的人。正是她使得沼澤農莊上一切的成員都彼此獨立,各具獨特的個性,正是她使這個家庭變得相當脆弱。
湯姆·布萊文二十三歲的時候,和他的老師莫名其妙地鬧翻了。因此他去了意大利,後來又到了美國。回家住了一陣,又去德國了。他永遠是一個英俊的、穿著考究的人見人愛的青年,身體強健,可是對任何事卻都置身事外。和他總不修邊幅地穿著一身繃得很緊的衣服一樣,深黑色的眼睛裏,輕快且毫不在意地透著一種悲慘淒涼的神情。但在厄修拉眼裏,他始終是一個浪漫的令人非常愛慕的人物。
他時常給她帶來精美的小禮物,一盒從來沒有在科西澤見過的高級糖果,還有一次送給她一把漂亮梳子,另一次是一麵鑲著珠寶的細長的鏡子,一切這些東西全都閃閃發光、精美無比。有時他還會送她一串細小的未曾雕琢的紫晶、蛋白石、多角石和石榴紅聯合串起來的項鏈。他很流暢地講許多外國語言,性格又是那麽溫和,討人喜歡。盡管這樣,他卻永遠使人感到莫名其妙。他不屬於任何區域,也不屬於任何社會。自從安娜·布萊文結婚以後,她和她父親的親密聯係就沒有再延續下去了。就在她結婚的那天,這種聯係就已被否決。他和她都有意的減少接觸了,安娜回家時也總是去找她的媽媽。
可是就在這時候,父親突然去世了。
這件事剛好發生在厄修拉剛滿八歲的那一年春天,一個星期六早晨,湯姆·布萊文趕車前往諾丁漢的市場,臨走時他曾說他或許很晚才能回家,因為他想要去看一場戲,然後還要去參加一個會議。家人都知道,他會去痛痛快快地玩一天的。
那個季節時常下大雨,天色陰沉,到了晚上,就開始下起傾盆大雨。弗雷德·布萊文感到很不舒適,他像往常一樣一直待在家裏。不安地吸著煙,看著書,老聽見屋子外邊的雨水不停的嘩嘩聲。這個風雨淒涼的夜晚使他感受忽然失去了依靠,甚至使他變得浮躁不安起來。這使他不安地意識到自己或許需要某種東西,而且突然意識到他現在簡直沒有一點兒氣惱。感到自己的生活已經沒有根基了。沒有一個地方可以他讓穩當地待下去。他很想到外麵去走走,可是本能告訴他,即便換一個地方也不也許解決這種問題。他渴望著某種變化,某種生活上的變化,可是他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得到那種變化。
現在迪利已經變成了一個老女人,她走過來對他說,雇工們剛回來吃晚飯,說外麵場院裏到處都是水。他聽了並沒有在意。但是非常厭煩這種陰冷潮濕的環境。他以為自己非要遠離沼澤農莊不可。
媽媽已經上床睡覺了,他合上書,頭腦空虛,帶著陰鬱和憤怒的情緒走上樓,又帶著同樣的心情把自己鎖在睡眠中了。把幾雙拖鞋放在廚房的爐火前麵之後,迪利也上床去睡覺了,但留著大門沒有上鎖。很快這農莊完全淹沒在一片雨夜的黑暗中。
一直到十一點的時候,雨還在下。
站在諾丁漢天使旅店院子裏的湯姆·布萊文,扣著他外衣的扣子。“噢,你好嗎,”他非常愉快地說,“這麽大的雨我從來沒有見過。快來吧,傑克,小夥子,快來吧——這才是最好的,傑克,瞧你這大肚子,不知你喝了多少,反正你是被灌得夠嗆了。快來吧,小夥子,咱們還是回到咱們那古老的農莊去吧。噢,我的天啊,今晚上的雨為何下得這麽大!這陣雨之後任何火山也別想再爆發了。嗨,傑克,我英俊的年輕小夥子,咱倆有誰會當諾亞呢?看樣子仿佛各處的攔水壩都要崩開了。雨照這樣子下著,鴨子和各種水禽就要做世界之王了——那會兒也會有和平鴿、橄欖枝等等。小夥子,快站起來吧,咱們不能都在這兒呆上一晚,盡管你那麽想也不可以。我敢打賭,這大雨,非要讓一切的人都以為他們全喝醉了才能罷休!嗨,傑克——這陣雨把你衝清醒了些呢,還是更迷糊了?”他自己也為這笑話情不自禁大笑起來。
每當他喝醉了酒前去駕車的時候,他總感到很難為情,因為他一定要對他抱歉幾句。他那抱歉的心情使他看起來非常滑稽,甚至已經不能筆直地走路了。但盡管這樣,不管他的頭腦有多糊塗,他的意誌還始終堅定地時刻保持著警惕。這時他爬上馬車,駕著車離開了旅店的大門。那匹馬還真不錯。他四平八穩地坐在那裏,任憑雨點擊打在臉上。笨拙的身體在一種催眠狀態中鎮靜地坐著,而他的在意力此刻隻有一個中心點。還在不停地在發著亮光,其餘的地方全都是一片漆黑了。他把最後一點注意力集中於讓車不要偏離他非常熟悉的那條道路上。這條路他太熟悉了,似乎完全可憑著意誌力就能判斷它的方向正確無誤。
他大聲跟自己說著話,但因為情緒不定,說話顯得還特別咬文嚼字,仿佛他還清楚似的。而那匹馬在緊密的雨點下匆匆向前奔馳著。他一直看著車燈前麵不停飄過的雨絲,看著灰暗的馬背上發出的微弱光輝和路旁迅速後退過的籬笆。
“唉,這麽個夜晚連狗都不應該出來,”他大聲對自己說,“看起來天馬上就要放晴了,如果不是,那才他媽的怪異呢。路上即便被填鋪了十幾車爐灰也沒用。照這樣下去,這些煤灰都被衝到陰曹地府去了,啊,這應該是我們弗雷德的事,嘿嘿一定是。在這種事情上他似乎比誰都要在行。我難道看不出你要去管這些事情嗎?爐灰被衝到陰曹地府去,然後又被衝回來,我管不著它呢。我想有一天它又會被衝回來的。天下的事全都是這個樣子的。雨水落下來也隻不過是為了再蒸發到天上去變成雲彩,他們都這麽說。今年地上的水和往年一樣不會更多,大家都這麽說,夥計,你知道嗎?今天的水和一千年前的水一樣多——而且不少一點。你沒有法子把水全部用掉。辦不到,我的夥計,它根本不理睬你。你想把它消耗幹淨,讓它化成一陣氣溜走了,它還會一隻手摁在鼻子上嗤笑你呢。它變作了雲彩,然後又化作雨同時落在好人和壞人的頭上。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我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當車子掉進一個深溝裏的時候,他突然完全清醒了。他清醒地知道他現在還是在趕路。但他已經完全失去方向感了,不知道走了多長一段路了。
但是,最後當他來到大門邊的時候卻一下子歪了下來,晃了幾晃,幸好他使勁抓住了車身。他掉到了幾英寸深的水中。
“去你媽的!”他氣惱地說,“這該死的大水真他媽操蛋!”
他牽著馬淌過水快步走進大門裏,他現在已經醉醺醺的,隻能靠過去的習慣盲目地摸索著。走到哪裏到處都是水。但通向住房和農舍的路上倒是很幹的。在他酒醉後的朦朧中,似乎聽到黑夜到處發出一陣陣詭異的吼叫聲。他搖搖擺擺地,幾乎也是糊裏糊塗地把車上裝的東西以及坐墊等都搬到屋裏子去,扔到地上,然後又出去照看他的馬。
此刻他已回到家裏,簡直已成了一個夢遊人,他的活動隨時都有也許停止下來。他謹慎地把馬拉上土坡,牽到車棚裏去。那馬卻直往後撤,不肯往棚子裏走。
“這是啥子毛病,”他打著嗝說,仍舊牽著向前走。現在他又已在水裏走著,那馬卻一邊走一邊濺起大片水花。此刻,除了車燈照亮的眼前的一片波浪之外,其他到處是一片黑暗。“啊,這他媽的可要命了!”說著,走進了灌滿五六英寸深的水的車棚裏。可是他此時倒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使他感到非常有趣。車棚裏竟會有半英尺深的水,這使他禁不住放聲大笑了。
他把那匹母馬推進車棚去,而那馬卻顯得異常煩躁。自己現在竟然站在水裏卸馬,他覺得這非常可笑。他之所以覺得好笑,還因為這大水讓那馬有些惶恐不安了。“這有什麽聯係的呢,這算不了什麽,這麽一點水淹不死你的!”等他一卸完車,那馬就立馬匆匆走到馬槽邊去了。
接著他把車轅吊起來,拿走車燈。可是當他從非常熟悉的、堆滿車架和車軲轆的車棚中往外走出去的時候,外麵的水一浪接一浪非常有力地拍打在他的腿上,他甚至晃動了幾下,幾乎跌倒。“哎,這是他媽的怎麽啦!”他氣急敗壞,氣呼呼瞪著那到處都是水的黑夜。
他朝著水流湧來的方向走過去,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他心裏充滿了恐懼、驚愕。他要過去看看這水是從哪兒來的。他已經感到腳下的泥土似乎已逐漸滑走了,但他仍舊繼續向前走,搖搖擺擺地往堤下的池塘那邊走去。對此他倒感到很喜悅。但是水雖然沒有沒過他的膝蓋,可是卻非常有力地推搡著他。他不小心滑了一下,差點暈得要嘔吐了。
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拚命抓住他手裏的車燈,不自主地劇烈搖晃著身子,四處張望。而水現在湧著他的腿前進,他此時有些眩暈,也不知道該朝哪邊走。水麵上開始出現了一圈圈的漩渦,整個黑夜似乎也變成了一圈又一圈的黑浪。因為處在四麵圍攻的中心,他幾乎站不住了,他非常害怕地抖動著身子。此刻他心裏意識到,他也許要倒下了。
當他正在徘徊掙紮著的時候,水裏突然有件什麽東西絆住了他的腿,此時他被絆倒了。很快他就覺得被憋得喘不過氣來,他在那令人窒息的惶恐之中奮力掙紮著、鬥爭著、廝打著,可不管怎樣努力卻總是越陷越深,無可挽救地下陷。在和窒息進行的無法描繪的鬥爭中,他仍舊奮力掙紮著,想讓自己逃避出來。可是他還沒能夠完全立起來,就又朝著更深的地方倒下去。猛然間有個什麽東西在他的頭上狠狠砸了一下。他頓時感到渾身乏力,接著便無助地倒在一片黑暗之中。在那完全的黑暗之中,那個失去了知覺的被淹沒在水裏的身體被水衝著向前滾去,雨還在下,他被淹死的水麵很快便完全平靜了。這時棚子裏的牛睡醒站了起來,狗也開始汪汪狂叫。而那早已無知覺的被淹死的屍身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被大水衝向前去。
布萊文太太醒來以後,悄悄地聽著外麵的動靜。以一種超自然的敏感,似乎聽到了外麵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有一種異常的響動。但她又很鎮靜地在**躺了一會兒,接著她走到窗前,隻聽到了陣陣雨聲和很深的水的流動聲。她想她丈夫應該就在外邊。
“弗雷德,”她大喊,“弗雷德!”
遠處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陣大片洪水向低處衝去的咆哮聲。
她跑下樓去,正猜疑這水是從哪裏來的,走下台階徑直來到廚房,腳下早已經是一片汪洋大海,廚房幾乎被水淹沒了。這水會是從哪裏來的?她不清楚。水在廚房裏來回流動,她光著腳到處查看著。大門外的水嘩嘩地流著,頓時她感到有些恐懼,接著有什麽東西突然撞在她的腳上,那東西死命纏住她的腳了。定睛一看,這是一支趕車的馬鞭,桌上放滿了從車上卸下來的坐墊和口袋等東西。
他應該已經回來了。
“湯姆!”她叫喊著,甚至對自己的聲音感到非常惶恐。
她打開門。水帶著非常可怕的響聲嘩嘩往裏灌,到處灌滿了流動著的水,黑暗裏充滿了一片流水聲。
“湯姆!”她喊著,披著睡衣,手中舉著一支蠟燭膽戰心驚地站在那裏,看著黑暗,看著門外的洪水,大聲尖叫。
“湯姆!湯姆!”
她仔細傾聽著。弗雷德穿著褲子和襯衣在她後麵走出來了。
“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問道。
他看著外麵的洪水,接著又狐疑地看看他母親。她穿著睡衣,這樣打扮顯得個子很小,
讓人仿佛是看見了個什麽小妖怪似的非常害怕。
“您上樓去吧,”他說,“他準是在馬棚裏。” “湯姆!湯姆!”老太太用一種拖長的,魂飛魄散的極不祥和的聲音叫喊著,那聲音讓她兒
子簡直渾身打戰。因此他很快穿上他的長靴和外衣。
“您上樓去吧,媽媽,”他說,“我出去看看他在哪兒。” “湯姆!湯——姆!”這個小老太太尖銳的嗓音不停地叫喊著。但是從那一片漆黑之中隻傳來一陣流水聲,以及躁動不安的牛群發出的哞哞聲和狗吠聲。
弗雷德·布萊文提起馬燈朝門外的水裏走過去。他母親鎮靜下來,站在門洞裏的一把椅
子上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往外走。現在到處都是水。在他的馬燈下麵流動的水,閃閃發光。
“湯姆!湯姆!湯姆!”她那拖長的極不自然的嘶啞聲在黑夜中回響。這讓她兒子覺得自己
的脊梁骨都冰涼透頂了。
而父親那已失去知覺的屍體正在房子的下麵,在一片墨黑的水的勇猛推動下朝著大路邊漂去。迪利也聞聲起來了,在睡衣外麵加了一條裙子。她看到她的女主人站在椅子上,向開著的門外緊張地四處張望,桌子上放著一支蠟燭。
“老天爺保佑!”這個老女仆叫喊著說,“如果運河決口了,堤岸被衝開了,咱們該怎麽辦嗬!” 布萊文太太惶恐不安地看著她兒子和那盞馬燈,隻見他沿著一條高高的土坡向馬房裏走去。接著她看見一匹馬的黑色影子,緊跟著她又看到她兒子把馬燈放在馬房的牆頭上,然後憑借微弱的燈光他卸下了那匹母馬的轡頭。此時母親還看到那匹馬的似乎還閃著光的臉,在馬廄的門口突然抖動了幾下。馬廄現在還沒有被水完全淹沒,可是外麵的水還是不停地洶湧著往屋子裏湧流。
“水漲得越來越高了,”迪利說,“老爺回來了嗎?” 布萊文太太此時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
“他在那兒嗎?”她用一種尖銳的似乎能傳得很遠的同時又顯得很可怕的聲音叫喊著問。
“不在,”從黑夜中就隻傳來這麽一句簡潔的回答。
“那你到別處去找找他吧。” 他母親的聲音幾乎讓這個青年快要發逛了。他立馬把馬拴上,然後關上馬棚的門。接著他淌過地上的水劈劈啪啪地往回走,手裏的馬燈卻不停地擺動著。而那個無知覺的被淹死的屍體現在卻正向房子旁邊一段最深的水中漂過去。弗雷德·布萊文朝他媽媽走去。
“我再到車棚裏去看一下,”他說。
“湯——姆,湯——姆!”那個尖厲的恐怖的聲音繼續喊叫著。此時弗雷德·布萊文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了。他感到異常氣憤,氣得渾身發僵。她為什麽要這麽叫喚?她那樣子簡直讓他難以忍受,她披著一件白色的睡衣,蜷縮在門口那把椅子上,像個小妖怪似的簡直讓人害怕。
“他早已經把馬從車上卸下來了,所以他應該不會發生什麽事情的。”他裝作非常鎮定地喃喃著說。
可是當他一走下車棚就陷在一英尺多深的水中時,就聽到遠處嘩啦嘩啦的流水聲,運河似乎已經決口了,水深現在越漲越高。
那輛車倒也安然無恙,可是那裏再也找不到他父親的身影了。此時這年輕人蹚著大水向池塘邊走過去。水已經漫過他的膝蓋,打著漩渦推著他前行。他驚恐地向後退了“他在那裏兒嗎?”母親著急得喊叫聲又傳了過來。
“不在,”他簡短地回答道。
“湯——姆——湯——姆!”於是又傳來了那尖厲的刺人心魄的叫嚷聲,那聲音似乎非常淒厲,似乎是一種超越自然的聲音。弗雷德·布萊文聽了更加煩躁。這聲音簡直要讓他發狂了!它簡直像是用一種可怕至極的腔調唱出來的歌聲。
屋子裏的水也越來越多了。
“你最好到畢比家去,叫他和阿瑟都一塊過來,再去告訴畢比太太,把威爾金森也找來。”弗雷德對迪利說。他急催著他母親上樓去。
“我預感你爸爸已經被大水淹死了,”她懷著一種相當震顫的恐懼感說。
那一夜,雨水瘋狂地猛漲,越漲越高,直到最後,廚房裏的水壺都從爐台上給大水衝走了。布萊文太太獨自一人坐在樓上的窗口,她沒有氣力了,不再叫嚷了。男人們都慌張地忙著救出水裏的豬和牛。他們還弄了一條船來接應她。
天亮的時候,大雨終於停止了,在一片可怕的劈劈啪啪嘩啦啦不停的水聲之上,天空又閃爍著滿天的星鬥,接著東方呈現了一大片魚肚白,天已經亮了。在黎明非常玫瑰色天光之下,她看到大水洶湧地朝外麵湧流去,急促地流動著,此時一切的建築都已經逐漸從水裏麵顯露出來。小鳥也開始懶散地鳴叫著,但是因為黎明的清冷,聲音顯得有些嘶啞。不久,鳥的叫聲聽起來越來越明快了。朝遠處的田野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運河堤岸的一個巨大缺口。
布萊文太太焦急從這個窗口走到那個窗口,看著外麵的洪水。此時有人已經弄來了一隻小船。天色越來越發亮,當水麵再也看不見一片紅光時,白天已經來臨了。布萊文太太驚慌地從房前走到房後,時刻也不放鬆地全神貫注地向外盯著,看著那慘淡的春天的早晨。突然她看到了丈夫的牛皮外衣漂在水上,這時水衝著他的屍體正往菜園子的籬笆邊漂去。她對船上的人大聲喊叫,非常高興終於找到了他。他們奮力地把他從泥巴中拖出來,但是還是沒有法子把他弄到船上。弗雷德·布萊文馬上跳到齊腰深的水裏,半抱半拖地把父親的屍體從汙水裏搬到大路邊上。他的頭發和胡子裏繞滿了稻草、樹枝和爛泥巴。頓時,那青年一邊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一樣大聲幹號著,一邊蹚著水向前走。母親此時刻也不再管任何人,獨自一人在窗子前麵放聲哭泣。有人把大夫叫來了,可他早已經死了。接著他們隻好把他弄到科西澤安娜的房子裏去。
當安娜·布萊文聽到這噩耗的時候,她吃驚得頭朝後仰,眼珠悲痛地轉動,仿佛有什麽凶猛的野獸伸過頭來咬斷了她的脖子。她頭向後仰著,思想進入了一種痛苦休克的狀態。自從她出了嫁,自從做母親以來,做姑娘時候的生活幾乎已經完全忘記了。但是現在,這突然出現的驚恐威脅著要衝進她的內心深處,似乎想全部掃除阻礙其間的這漫長的日子。頓時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還是個十七八歲小姑娘的時候,那時她充滿了對父親的崇拜。此時她隻好往蜷縮著,盡力逃開眼前的恐懼,死命抓著她當前的生活。當他們把他的屍體搬到她屋裏來的時候,她隻看到他穿著一身被水浸透的濕淋淋的衣服,仍舊是從市集上回來時穿得整整齊齊的一身打扮,但渾身透濕,一動不動,此刻她這才真正意識到那突然襲來的驚恐,害怕極了。他現在已變成一動也不動、一堆濕淋淋的失去知覺的東西了,而在以前,她一直把他當成是力量和頑強生命力的象征。
她簡直是帶著極大的恐懼情緒開始逐漸脫掉他身上的衣服,脫掉和他這個富有農民身份極不相配的那一身趕集時穿上的衣服。孩子們都早已被送到牧師家裏去了,屍體安放在客房的地板上。安娜開始迅速地給他換衣服,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上的表鏈和印章等濕透的各種小東西堆放在桌子上,她丈夫和那個女仆在一旁當助手。他們把死者的衣服脫淨,並認真給他擦洗幹淨,最後把他安放在**。他的模樣看起來很高貴,鎮靜地躺在那裏。他被淹死的時候也顯得很安詳。現在他衣冠整齊地躺在那裏,似乎不可侵犯,讓人無法接近。在安娜看起來,他具有天生的使人不可接近的男性的權威,此時還帶有死神的威嚴。這使她不禁肅然起敬,甚至還帶有幾分安慰。
媽媽莉迪亞·布萊文也逐漸地走過來看了看這看起來令人尊敬的不可冒犯的死者的遺體,但一看到死亡,她的臉馬上顯得非常蒼白。他現在終於和永恒躺在一起了,已經完全變成某種絕對的東西,也許再被加以改變,也許再對他進一步有所了解。她和他有什麽樣的聯係呢?他隻是一個威嚴的抽象的存在,而現在隻不過暫時顯現了一下,他是絕對的,神聖而不可侵犯的。現在沒有人能對他提出什麽要求,或許也沒有還能再議論起他,談到他這個從生到死的演變過程中偶然出現過的人。不論生者還是死者都不能再對他提出任何要求了。他既是前者也是後者,他現在就是他自己,不容任何人侵犯,也不容任何人接近。
“我曾和你共同生活過,我可以以我自己的方式同樣擁有永恒。”莉迪亞·布萊文說,她感到自己內心強烈的孤單,頓時心裏都變得冰涼了。
“你活著的時候我沒有能夠完全了解你。現在你已經居於崇高的死者地位,更非我所能了解的了。”安娜·布萊文懷著敬畏的心情,傷心地說。
但最痛苦的是死者的兒子。弗雷德·布萊文臉色刷白,兩手緊握著拳頭,當他看到他父親遇難,心裏不禁充滿了仇恨和惱怒,另外他更撕心裂肺地願意他父親還能夠活著,願意還能再看見他,再聽到他得說話。眼前的一切讓他簡直無法承受。
直到出殯的那天,湯姆·布萊文才回家。像往常一樣,仍然很穩重,不露聲色。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臉色依然陰沉、讓人迷惑不解的母親,和他的弟弟緊緊相互握了握手,但根本沒有抬頭看他,這時他看到了那個鑲著黑色把手的大棺材。甚至還念了念棺材上的牌子:“沼澤農莊的湯姆·布萊文,生於××年,卒於××年。”
此時這個年輕人英俊而沉靜得臉顯出非常難堪的樣子,緩緩地皺起了眉頭,可是沒多久它又變得跟原來一樣平靜了。這時棺材已被抬到教堂裏去,喪禮的鍾聲不停地敲響著,哭喪的人頭上都戴了用白花做成的花圈。母親,那位波蘭婦女,帶著一張極度陰沉的、沮喪失神的臉攙扶著她大兒子的胳膊逐漸走著。他仍然還像過去一樣的英俊,但他的臉絲毫不動,似乎顯得還有點興奮的樣子。弗雷德和安娜並走在一起,她的樣子顯得那麽怪異,但卻那麽動人,而他卻呈現出一張像木頭一樣毫無表情的發呆的臉。
後來,厄修拉在花園裏的紅醋栗樹叢邊跑過來的時候,看到她舅舅湯姆穿著一身黑衣服筆直地著身子站在那裏,舉著握成拳頭狀的兩手,緊繃著臉,嘴唇向後咧開露出雪白的牙齒來,仿佛此刻他正要做出一個可怕的微笑,那樣子完全像一隻受了創傷的痛苦不堪的野獸,他的身體此時不停地抽搐著,像隻急喘著氣的狗一樣。麵對著一片廣闊的地方他抽搐了一會,不久呆了一會兒,接著又飛快地又抽搐了一陣,可是他的臉卻始終一成不變,顯露出像野獸一樣悲傷的表情,牙齒全部露在外邊,鼻子緊緊地皺在一起,眼睛卻傻傻地看著前邊,顯然迷茫地什麽也看不見。厄修拉看著非常害怕,馬上就溜走了。後來當她舅舅湯姆又進屋裏來的時候,他的臉色顯得非常莊重和沉著,他剛才仿佛故意裝著心情很沉重,很悲傷,她注視著他那安詳英俊的臉,仔細回憶並搜索著剛才他那副痛苦的表情。
她看到了他相當大的鼻子,好像包裹著透明的皮膚,很像俄國人的鼻子,她還記著他那修剪得很整潔的小胡子下麵的牙齒,又小又尖,中間還都露著縫。在這非常傲慢的態度後麵,她幾乎可以看到他那表露無遺的簡直像野獸一樣的近於腐敗的表情。她感到有些害怕。從此以後,每當她再見到他時總止不住想到他那可怕的類似野獸的一麵。他對她媽媽隻說了聲“再見”,就立馬又走了。現在厄修拉幾乎不敢再讓他親吻她了,可是她卻又非常願意他吻她,仿佛願意嚐到那點不愉快的滋味。
在葬禮前前後後,威廉·布萊文莫名其妙地簡直發瘋似的愛著他的妻子。這次死亡事件讓他非常震撼。這次他所感到的死亡以及和死亡有關的一切好像都更加進一步激起了他對他妻子的癡狂的、無法抗拒的熱情。她似乎總是那麽離奇而動人,簡直要讓他神魂顛倒了。他和她睡在一起,她似乎早在等待著他,她也很想念他。
外祖母在紫杉農場呆了一段時間,派遣人們把沼澤農莊再次再收拾一番。然後她就回到她自己的家裏去,看起來神色安寧,仿佛一切都很好似的。弗雷德此時全力投入了整頓農莊的工作。他父親死在那裏,這個地方因此顯得更為親切,也許改變這塊地屬於他一切的決定了。
很早就有一種說法,布萊文家的人一般都是猝死的。但除了湯姆之外,幾乎一切其他人都把這看成是很自然的事。弗雷德似乎天生性情頑固,對這事始終也不能相信。他永遠也不能饒恕冥冥中的一種未知力量,因為它竟然如此殘暴地殺害了他的父親。
父親死後,農莊上顯得尤其鎮靜。然而布萊文太太卻始終心神不寧。現在她根本不也許再像以前一樣,在傍晚時候獨自一人鎮靜地坐著,白天她總是站起來徘徊不定地東跑西跑,似乎她要上什麽地方去,可又不非常願意定下該往哪兒走。人們時常看見她穿著她那件小毛衣在花園裏閑**。有時她還爬上馬車,坐在她兒子身邊,擺出一副十足的孩子氣、熱情而又帶有一些可怕的奔放的臉,認真地觀察著田野或者市鎮上的熱鬧街道,然而現在好像一切那些東西對她來講都很陌生了。
安娜的孩子們,厄修拉、科德倫和特利撒每天都會經過花園門口上學去。每當她們走過的時候,外祖母總讓人把她們召喚過來,留她們在農莊吃晚飯。她很喜歡讓這些孩子圍繞著她。對她的兒子們,她似乎有些發怵。她好像能看出他們陰鬱的熱情和願望,以及他們隱含的不滿。她實在不願意再看到這些東西了。甚至連自己的兒子弗雷德的那雙藍色的眼睛和寬闊的下巴頦也讓她感到很心慌。現在仿佛大家心裏全得不到安寧。他有他自己的需求,他強烈地需要愛情,而他卻得不到它。可他卻為什麽要去打攪她呢?他為什麽偏要去對她講他的不安、悲傷和不滿呢?她已經很老了。
湯姆倒是更能自製一些,他一直顯得很鎮靜,可是他卻使她更為苦悶。在他的眼睛裏,她所看到的是一個令人精神崩潰的無限黑暗的無底洞,還有甚至他對她匆忙的一瞥,仿佛她能夠拯救他,此時仿佛他要顯露出自己的全部心事來了。老人能有什麽法子拯救年輕人呢?年輕人隻有去找年輕人。但到處永遠都是風暴!到了現在,她難道還是不能遠離繁雜的生活,找一個鎮靜的地方獨自去安心地躺下來嗎?不能。辦不到,隨時總有陣陣巨浪向她衝擊過來,直到遇到障礙物時被撞得粉碎為止。她總是隨時隨地地被糾纏在紛擾、憤慨和波動的情緒之中,無休無止,永不停息。她願意能夠脫離開身,能獲得心情的舒暢和安寧。她不願意讓她的兒子們再強迫她聽一些關於情欲和求愛的殘酷的老故事了,以及講一些不滿足的男人深藏在心中的對女人的怨恨之類的東西。她願意自己已經超脫出這一切,安寧地去享受老年人的安穩和平靜了。
她從來也沒有幹過什麽活,所以現在她也隻是常常靠在花園門口,看看那為數不多的來往行人。一看到孩子她總是感到快樂,她口袋裏常常裝著蘋果或者各種糖果,她很喜歡看到孩子們對她微笑。她從來沒有到過她丈夫的墳上。當她談到他的時候絲毫不動感情,仿佛他仍然還活著。有時實在忍不住的悲傷也促使她淌下幾滴眼淚,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完全和往常一樣顯出愉快的樣子。
遇上下雨天,她總平靜地躺在**。好像她的臥室就是她自己的世外桃源,完全可以躺在這裏,凝神靜思。有時候弗雷德會給她讀一點書,可是那對她沒有任何實在的意義。她開始有她自己永遠做不完的夢,並且始終還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來。她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思考。
此刻她的朋友主要是厄修拉。這小姑娘和這位年滿六十歲整天在沉思靜想的老太太之間似乎有一種共同的默契。在科西澤,到處是各種社交活動和各種熱情,一切仿佛都是圍繞著熱情為核心在活動著。在厄修拉之後,又有四個小孩子,都是一幫小娃娃。這些小生命彼此之間都隨時生活在吵鬧中生活。因此對那個最大的孩子來說,外祖母床邊的鎮靜氣氛簡直是妙不可言了。在這裏,厄修拉仿佛是來到了一片安寧的天堂淨土。她覺得自己的存在變得無比簡單而美妙了,自己仿佛已變成了一朵盛開的鮮花。
每個星期六,她都會到沼澤農莊來,而且每次手裏都會捧著一件小禮物,有時是用彩色紙條編成的小墊子,有時是在幼兒園做手工時做的小籃子,有時是用鉛筆畫的一隻小鳥兒。
每當她出現在門口的時候,蒼老而權威的迪利一定會伸長脖子,仔細看看是誰來了。
“噢,是你來了,對嗎?”她問,“我想著我們也應該見到你了,我的天哪,你帶來的這個小花環可真漂亮嗬!”
讓人非常怪異的是,盡管湯姆·布萊文已經死去了,迪利卻在沼澤農莊上一直保持著好心情。厄修拉常常把她和外祖父聯係起來。
一天孩子帶來了一個用石竹花做成的小的、花環,裏麵布滿了白色的石竹花,外麵卻有一圈紅色的花瓣。她為這個工藝品感到非常自豪,也正是因為自豪,因此也顯得有些害羞。
“你姥姥在**躺著呢,你要上去就把你的鞋子擦幹淨,別像一隻火箭似的“嗵”地就衝了過去。我的天哪,這花環做得真是漂亮嗬!這完全是你自己一個人自己做的嗎?”迪利小心謹慎地把她引到姥姥的臥室門邊,這孩子帶著她往日一直具有的那種猶豫的怪異姿態走了進去。她姥姥在床邊上坐著,隻穿著一件很小的灰色的毛衣。
孩子乖乖在床邊磨蹭著,手裏高興地舉著那個花環,孩子氣的眼睛裏一直發著光。姥姥的灰色的眼睛也閃亮著同樣的光。
“多麽漂亮!”她說,“這花環你做得太精巧了!這束花真是太可愛了。”聽到這話厄修拉把花環塞進她姥姥手中說,“這是我特意為您做的。”
“有一些農民在家裏做的花環也都是這樣的,”姥姥說,用手摸摸那紅色的花瓣,並且還用鼻子聞聞。“完完全全就是這樣被紮得緊緊的!她們做這種花環完全是為了戴在頭上——她們把花梗編在一起,然後就會高興地戴上這種花環,穿上她們最漂亮的裙子,一起到處去玩耍。”
此刻厄修拉馬上就想象著自己進入了那故事中的環境。
“您過去也在頭發上戴這種花環,姥姥,對嗎?”
“在我還是做姑娘的時候長著一頭金黃色的頭發,顏色有點像卡蒂的。那會兒我有過一個用藍色的小花朵做的花環,那是一種大雪後才開的小花,藍得美麗極了。咱們家的那個車夫安德雷總是把這種花率先給我摘來。”
就這樣她們閑談著,然後迪利會給她們拿來兩杯熱茶。在沼澤農莊有一個雕著金色花的綠色茶杯是專門給厄修拉用的。除茶之外,迪利還給她們拿來一點黃油麵包和水芹,此時整個氣氛變得那麽奇特那麽美妙。她一小口一小口地仔細咬著,吃得津津有味。
“姥姥,您為什麽有兩個結婚戒指?您一定得戴兩個嗎?”那孩子怪異的問道,她看了看姥姥放在茶盤邊暴露著青筋的猶如象牙一般的手。
“因為我有兩個丈夫,孩子。”
厄修拉迷惑不解地思索著。“那您就非得把兩個戒指都戴著嗎?”
“是的。”
“哪個戒指是我姥爺給您的?”
老太太此時猶豫了一下。“你說你見過的這位姥爺?這個是他的戒指,紅的這個。而這個黃戒指是你從未見過的那個姥爺的。”
厄修拉帶著極大的興趣盯著那兩個戒指。
“他在哪裏給您買的?”她又接著問道。
“這個?我想應該是在華沙買的。”
“您那會兒認識我的這個姥爺嗎?”
“不認識。”
厄修拉仔細思考著這個使她極感興趣的話題。“他也長著白胡子嗎?”
“不,他的胡子是黑的,而且我想你的眉毛就很像他的眉毛。”
厄修拉忽然開始獨自想著自己的事情,不再往下說了。仿佛她立即把自己和她的那個波蘭的姥爺聯係在一起了。
“他也有著棕色的眼睛嗎?”
“是的,眼睛的顏色也很深。他是一個聰明人,比獅子更加敏捷,他從來也不肯寧靜一刻。”
可是莉迪亞至今還對萊斯基怨恨在心。當她想到他的時候,不禁總想著自己比他年輕許多。她永遠隻是二十歲,或者二十五歲,但總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把她完全歸納在他的思想之中,仿佛覺得她並不是獨立的一個人,仿佛她隻是他的一個副手或者一件附屬的行李,抑或是他做外科手術的一件簡單工具。對這種情況她至今還感到很氣惱。而他卻似乎永遠隻是三十歲,他死的時候也不過才三十四歲。她似乎並沒有為他的死感到傷心。他比她大得很多。可是,現在她一想起那時他們過的日子仍感到非常心痛。
“您更愛我的第一個姥爺嗎?”厄修拉問道。
“他們兩個我都很喜歡。”姥姥說。
想到這裏,她似乎又變成了萊斯基年輕漂亮的新娘。他出身於貴族,甚至比她的出身還要好,因為她具有一半德國血統。她隻是一個經濟狀況很不穩定家庭的年輕姑娘,而他這個知識分子,非常聰明的外科大夫卻癡心地愛上了她。當時她把他看得多麽高貴啊!她還清晰地記得她第一次和那個留著黑胡子的看起來帥氣十足的年輕人談話時,感到的無比興奮的喜悅。他當時顯得令人敬佩,而且還是一位權威的象征。在經過她自己家那種寬鬆的家庭生活之後,他的嚴肅和自信,不可冒犯的權威簡直成了無比神秘的東西。因為她有生以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以前的生活環境一直就是那麽鬆弛、懶惰、雜亂無章和混雜一團。
“莉迪亞小姐,你樂意和我結婚嗎?”當時他用那嚴厲的但略帶發抖的聲音用德文對她說。其實她一直就對老盯著她的那雙黑眼睛感到非常恐懼。那眼睛似乎不是在盯著她,而是一直盯住了她。他是那麽嚴厲認真,同時也那麽自豪。他的求婚讓她激動無比,她立即就接受了。在戀愛期間,他對她的親吻使她神魂顛倒。但她從來沒想過也去親他一下,因為在她看來,親吻隻是男人的事,而女人隻能在她的內心深處去回味親吻的滋味。
剛結婚的那幾天,或者具體地說在那些夜晚,她對他表現得很謙虛。而這種狀況後來幾乎一直都沒有改變。他還曾經帶她到維也納,她總是喜歡單獨和他待在一起,他們似乎完全孤獨地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上,一切東西,甚至任何東西對她而言都是那麽陌生,甚至他對她也是遙遠的。
後來接著他們才算真正結婚了。她隻能帶著滿腔熱情變成了他的女仆,而他卻是她的主人、她的老爺。她隻是一位負責生孩子的新娘、一個女仆,她得吻他的腳。當時她甚至以為隻要碰碰他的身子,給他脫鞋子,這些下等碎事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極大的榮幸。她就是這樣作了他兩年的女仆,總是趴在他腳下,摟抱抱著他的膝蓋。
當孩子出生了,他仍然追求著他自己的一個理想。他讓她跟他一起生活,其實隻不過是為了找個人照料他的起居。對他來說,她隻不過是為了照料他的身體健康以便追求他關注的民主主義、關於自由和科學的理想的一種非常次要然而或許又必需的物質條件罷了。
但是,逐漸地當她二十三四歲的時候,她開始以為她也能夠考慮他的那些想法。但因為他完全掌握著她和對他完全服從的地位,這讓她很感到痛苦不安。盡管他不樂意和她探討任何話題,但他的某些同事卻非常樂意和她探討。於是乎她漸漸設法理解另外一些男人的思想狀況。而他的頭腦也並不是唯一的男人頭腦!因此她也並不僅是作為附屬品而存在的!她由此開始在意到別的男人對她所顯露的好感。因此她很是激動,她甚至還記著,在她結婚之後在華沙那些對她獻殷勤的男人。
不久起義爆發了,她也受到了很大的鼓勵。樂意在他身邊當一名護士。他像一頭獅子一樣發瘋地工作著,最後把自己的生命全都耗光了。而她卻毫無法子去跟隨他。可是她對他已經不能再相信了。他總是那麽落落寡合,似乎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裏。他把自己看得太過於重要了。他的工作,他的理想——難道除此之外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嗎?
緊接著兩個孩子都死了,現在對她來說一切都變得那樣遙遠,他也變得那麽遼遠。她看見他,她看見當他在聽到這消息的時候麵色馬上變蒼白了,接著他又皺了皺眉頭,似乎在思考,“他們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死掉呢?可是現在我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他沒有時間悲傷,”她在那遼遠的可怕心靈之中曾經不止一次又一次地說,“他沒有時間,他所幹的事總是那麽重要!他把他自己看得是那麽重要,哎,這個半瘋子!除了他準備起義的工作以外,世界上好像再沒有別的事情能引起他的在意!他沒有時間悲傷傷,也幾乎沒有時間去思念他的孩子們!甚至他也沒有時間生孩子,真的!”
曾經她不再理睬他,讓他自己去做。但是,在那種混亂的狀況下,她後來又回到他身邊工作了。但為了逃出那一片混亂的局麵,她和他一起逃到了倫敦。而他這時已經變成了一個窮困潦倒、心灰意冷的家夥,他對她絲毫不感興趣,似乎對任何人也沒有一點人情了。仿佛他的工作失敗了,一切就都完了。他的頭腦已經全部僵化,緊接著地就要立馬死去了。
她絕對不能讚同他的話,他失敗了,一切都結束了。可是在這個失敗的後麵,卻還有一股永不妥協的熱情存在。或許個人的努力會失敗,但是人類的歡樂總還是存在的。而她正是屬於人類的歡樂。
而他卻死了,再也不來打擾她了。可是在他臨死之前,又留下了另一個孩子,因而才有這麽一個幼小的厄修拉成了他的外孫女。對於這一點她感到很欣慰。因為現在她仍然很敬重他,盡管他一直是錯誤的。
她,莉迪亞·布萊文想到這裏倒頗有些為他傷感了。他已經死了——但他幾乎就沒有真正地生活過。他一直也沒有真正地了解她。的確他和她曾經一起睡過覺,可是他從來不了解她。他從來也沒有得到她所該給予過他的一切。他是空著手從她身邊走開的,所以說他從來也沒有生活過。他就是這樣死去,這樣的消失了。可是,在他活著的時候絕對是一個精力非常充沛的人。
對他從來沒有生活過這一點來講,她仿佛始終都不能原諒他。如果沒有安娜,以及這個眉毛長得和他相同的厄修拉,那他便真的是什麽也沒有留下,而隻是像一個破碎的罐子一樣被隨便地扔掉了,從來沒有人還記得他存在過罷了。
湯姆·布萊文是心甘情願地照顧她的。當他來到她麵前,他也從她這裏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但他現在也死了,走上了他自己一個人的死亡之路。可是在他對她的了解中,他似乎已經使他自己變得不朽了。所以她在這裏的生活,在這不朽中似乎都有了她自己的地位。也正因為他已經把他對她的理解帶入了死亡,所以她在死亡中似乎因而也有了自己的獨特地位。“我父親有許多高大的宅第。”
的確她對她的兩個丈夫都非常愛慕。對於其中一個,她是個光身子的娃娃新娘,自願去對他奴仆般地侍奉;她也愛另一個丈夫,這是因為她能從他那兒獲得滿足,還因為他的善良,並且能夠給予她生命,因為他能忠實地為她服役,使他變成她的男人,並和她連為一體。可隻有在這段生活中她才真正地擁有了自己的生活,她這時才真正變成了她自己。在她第一次結婚之後,除了通過她丈夫,她好像就從來沒有存在過,他仿佛是那個有實體的物質,她隻不過是跟隨在他旁邊的一個影子罷了。她非常高開心,她終於開始了自己的生活。她對布萊文懷著無比感激之情。她甚至無比感激地向他,一直無畏地向著死亡伸出了她的手。
在她的心中,她對她的第一個丈夫,對她那個主人,始終懷著迷惑的又恨又愛的感情。直到他死的時候他對很多問題的看法依然是完全錯誤的。最令他她不能忍受的是,他從來沒有真正地生活過,沒有真正地活過屬於他自己的生活。而他卻是她的主人!這一切太離奇了!為什麽他會變成了她的主人?現在他好像是那麽的遙遠,和她毫無任何聯係了。
“姥姥,他們倆中的哪一個?”
“哪一個什麽呢?”
“哪一個您最喜歡。”
“他們兩個我都喜歡,我第一次結婚的時候還完全是個小女孩,後來當我愛上你姥爺時已經是個婦人了。這兩者是不能放在一起講的。”
這時她們沉默了一會兒。
“在我第一個姥爺死的時候,您流過淚嗎?”那孩子問。
莉迪亞·布萊文坐在**不停地顫動著身子,開始自言自語起來。“當我們到了英格蘭以後,他幾乎很少講話,很愛無語,他自己心裏埋藏的事情太多,以至於他六一不到身邊的任何人。他身體開始變得越來越虛弱,直到後來,兩邊的臉都變成了深坑,隻向外伸著一個尖尖的嘴巴,他再也不讓人覺得有什麽英俊了。我知道他不能承受失敗後的痛苦,當時我感到在整個世界上一切都結束了。隻不過那時候我已經有了你的媽媽,但她那時隻不過還是個吃奶的孩子。所以當時,我不能死去。
“他用他那雙黝黑的眼睛盯著我看,仿佛他非常怨恨我。在他生病的時候曾說過,‘現在就剩這個了。就差把你和一個剛學會吃奶的孩子留下,讓你們餓死在這倫敦城裏了。’我堅持地對他說,我們不會餓死的,但是當時我太年輕,傻裏傻氣的,心裏的確非常害怕,這一點他是非常清楚的。
“其實他心裏也非常痛苦,可是他一直不肯丟開我和你媽媽不管,他躺在那裏想盡法子,好像想看看他能不能有什麽好法子。‘我真不知道你們將來該怎麽辦。’他自責,‘我實在太不中用,自始至終沒有做成任何一件事,我甚至沒有能力養活我的妻子和孩子!’
“可是事實和時間證明,我們也用不著他來養活。即便他死得那麽早,我們的生命卻仍然堅強地活下來。後來我就和你姥爺結婚了。
“其實我也應該想到這些,我本應該對他說:‘不要那麽悲觀,不要因為現在失敗了就選擇死去。你並不是世界的開始抑或是終結。’可是我那時太年輕了不能體會到這些,他也從來不讓我有自己的思想,我當時真的以為他就是那世界的開始和終結。我甚至想讓他為世界上的一切事情負責。可是實際上世界上的一切事情並不都是依靠他來完成的。生命必須一直前進,所以我必須和你姥爺結婚,後來我就有了你的舅父湯姆和弗雷德。我們不太也許對一切的事情負責任。”
當孩子聽到這話時,她的心髒急劇地跳動起來。她完全不能夠理解,可是她好像感受到了許多遙遠的事情,好像知道自己是來自非常遙遠的國家,來自波蘭,而且是一個長有黑胡子的態度很嚴肅的人的後代,從她的心靈深處立即冒出一股使她不寒而栗的喜悅。對她的祖先她是非常陌生的,同時她感到不論從哪一方麵講,命運都非常可怕的。
厄修拉幾乎每天都要去看她姥姥,而且每次她們都要閑談一會兒。在沼澤農莊床榻邊所講的那些話和故事在無比鎮靜的氣氛中漸漸具有神秘的味道,對這個孩子也似乎成了一種聖經。
後來厄修拉還向她姥姥一個非常幼稚的問題。“姥姥,將來會有人愛我嗎?”
“會有很多人愛你的,孩子,我們都愛你。”
“可是在我長大之後會有人愛我嗎?”
“噢,會有的,一定會有一個男人愛你的,孩子,因為這是你天生的魅力。將來那個愛你的人是因為發現你值得愛而愛你,並不是因為你願意完全聽他擺布而愛你。我們都有權力獲得我們應該得到的東西。”
聽到這些話厄修拉心裏很恐慌,她心中戰栗,她感到她的雙腳已經懸空了。她使勁抓著她姥姥,好像隻有這裏才能有寧靜和穩妥。而從這裏,從她姥姥寧靜的房間裏,似乎有一個門通向那更廣闊的空間,通過去是那麽的龐大。它所能兼容的一切卻都顯得那麽渺小:愛情,生和死,都隻不過是在一條巨大的地平線上星星點點的影子而已。在這偉大的曆史長河之中,去思考一個人的渺小作用,不免讓人感到極大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