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孩子讓年輕的父親心中激起了一陣無比強烈的深沉感,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這種情緒愈來愈強烈,止不住地從一片黑暗中突然湧現。

從心中無限遠的地方傳來一陣孩子啼哭的回聲使他感到吃驚極了,難道他必須要體會心中這種近距離的危險嗎?

他把嬰兒抱在懷裏,來回不停地走動著,對於自己親生骨肉的哭泣感到非常不安。因為這是他自己的親生骨肉在啼哭!但他的靈魂立馬跨越了距離,抗拒般地離開了他本人。孩子夜裏有時哭個不停,盡管深夜使他困得直想睡覺,但卻又不得不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把手伸過去,蓋在孩子臉上,讓她停止啼哭。這時有一種莫名的東西抓住了他,對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哭泣聲感到吃驚。這仿佛不像是人的哭聲,既沒有原因也沒有目標,可卻引起他了的共鳴。他的靈魂似乎會和這種瘋狂的情緒相呼應。這樣的想法使他充滿了恐懼感,啊,他要發狂了!

但漸漸地,他學著去忍耐這種狀況,學會屈從於這快要被抹殺掉的思想,這種思想實際上也是他自身所帶來的。他絕不是他自己所想象的那個人!他就是他,不可知、隱藏、陰森、模糊!

他逐漸對這個嬰兒習慣了一些,學會了如何把她小小的身體舉起來,讓她乖乖地站在自己的手中。這孩子漂亮的腦袋圓乎乎的,使他他高興壞了。他發誓將不惜生命的代價要保衛這個最完美的孩子。逐漸地他熟悉了她的小手小腳,金黃色的眼睛,她的大哭大叫,隻會吃奶,以及隻會做出一個無牙齒的笑容的小嘴巴。他甚至喜歡她的那兩隻懸空的小腿,盡管他曾厭惡那雙腿。他驚喜地發現那雙小腿自己也能溫柔地踢動幾下。

一天晚上,他偶然看到這個小生命居然全身光著躺在媽媽的懷裏盡情打滾,這讓他感到極不舒服。小孩子易遭受到攻擊,無力自衛,對一切事物又那麽新奇。這孩子渾身光著,毫無顧忌地躺在那裏,但看起來她似乎很高興這樣。然而,在嬰兒聲嘶力竭的哭聲中,是否也包含有對那來自內心深處無力自衛的恐懼?他不忍看到孩子啼哭,哭聲使他的心仿佛被揪成一團,是的,為了保護她,他會不惜自己的生命,奮力一搏。但他又一直願意這可怕的日子早點過去,盼望歡樂的時刻快點來臨。那時候孩子奶油般可愛的小耳朵,暗黑色的頭發將會逐漸變成古銅色,猶如棕黃色。他似乎等待著,等待她成為他的一切。她也將會高興地看著他,回答他的話。

沒錯,孩子有她自己的生命!可這是他的孩子!這孩子的身上流動的是他的血液。他大笑著,把孩子摟抱在自己的懷裏,這孩子已經開始認識他了。當那雙眼睛張開看著他的時候,他願意那雙眼睛能認識他,這樣他的願望就算是得到了實現。這孩子居然真的認識他,她的臉上綻開了迎接他的笑容。他欣喜若狂,把她緊緊抱在自己胸前。

孩子一雙金棕色眼睛開始逐漸變亮,當她一看到年輕父親深色的臉,眼睛就睜得更圓了。但孩子對媽媽更熟悉一些,她需要媽媽的時候也更多。父親卻覺得自己能有更多的機會享受到孩子熱情的笑容。

孩子越長越壯實,她歡快地運動著,開始咿呀學語,長成了一個小丫頭。對於父親強健的雙手她已經很熟悉了,他感到當他使勁摟抱著她的時候她非常高興。當們一起玩的時候,她發出一陣陣咯咯的笑聲。他對這個孩子的熱情簡直已經達到了熾熱的程度。盡管她還不到兩歲的時候,又誕生了第二個孩子。但這之後,他把厄修拉看做他的掌上明珠,她是他的小女孩,決定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她身上。

第二個孩子有著一雙深藍色的眼睛,雪白的皮膚。大家都說,她更像布萊文。盡管她的頭發顏色很淡,可是他們卻忘了安娜小時候也有過一頭這樣的硬頭發。他們給這個後來的小家夥取名為科德倫。

這時安娜的身體好一些了,也不像以前那麽急躁了。盡管這第二個孩子不是一個男孩,但她也不在乎了。能喂飽她的孩子,這就夠了。瞧,那小小的生命從她身上吮吸著乳汁,多麽令人高興!瞧瞧,當孩子的兩隻小手充滿熱情地在她的**上胡亂抓著時,那小小的嘴似乎很有把握地憑著知覺尋找著她的**。最後她找到了,孩子張開小嘴開始從她身上吸吮著乳汁,漸漸地鎮靜下來,小手逐漸縮了回去,此時她很幸福。作為欣喜的母親,讓安娜忘記了一切。

現在,由父親獨自看護著那個大一點的、已經斷了奶的小厄修拉,孩子靈動的金黃色眼睛似乎是專為他而生的。

他仍然跟在孩子母親身後,隨時等待著孩子們的需要。母親甚至有時不免感到有些嫉妒,不過,她的心思現在已更多地用在第二個孩子身上了。因為這姑娘是完全屬於她的,她完全依賴著她。厄修拉成為父親最心愛的孩子,女兒是花朵,父親如太陽般的嗬護著這朵小花,不辭勞苦。他想盡一切法子教給女兒許多有趣的事情,孩子也竭盡全力地學會了許多東西。她無憂無慮的笑聲和歡樂的叫喊聲仿佛是對父愛的最好回報。

現在家裏來了一個女傭人,幫著做些家務。安娜專管帶孩子,照顧兩個孩子對她而言並不算什麽。隻是,除了照料孩子,她對其他任何事都非常厭惡。厄修拉學走路的時候,安娜總是那麽全神貫注,仿佛享受人生最大的樂趣,甚至不需要別人對她的關心。每當夜晚臨近六點的時候,安娜領著厄修拉穿過籬笆間的小道,走過一片田野,叫喊著:“咱們一起接爸爸去嘍。”而在此時,布萊文已經爬上了小山,在小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搖擺晃動的小腦袋,這小家夥隻要一看到他,便會不顧一切地跑過來,搖搖擺擺地邁著小步子,拚命晃動著她的小胳膊,像風一樣地向他奔去。他的心異常激動,飛快地朝她跑去,抓住她,抱起她,生怕她會摔倒似的。然後兩人一起跑下山去。

有一次,孩子朝他飛跑過來的時候跌倒了,他心疼地把孩子從地上抱起來,發現她的嘴已經流血了。這使他心中非常不安,甚至想到了當她老時,她的容貌已變得和他非常生疏了。

他太熱愛小厄修拉啦!這種感受就像他還是一個小青年結婚時為她著迷一般。

當她長大一點的時候,穿著小紅裙子一步步爬過階梯,搖晃著走路,甚至有時會摔倒在地,但此時他有些不在乎了,因為她能夠自己爬起來再向他匆匆跑來。孩子喜歡坐在他的肩膀上,還願意和他牽著手走,有時還會用雙手抱著他的腿待一會兒,然後獨自向前跑。這時,他和她在一起仿佛也變成了一個孩子,像她一樣開始咿咿呀呀地叫著。那時他還隻不過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小夥子,又高又瘦,毛毛糙糙的。

他為女兒做了搖籃,小椅子,高椅子,小凳子。他還用一個舊桌子腿給她刻了一個小木頭人,她邊看邊叨叨說:“給她刻個眼睛吧,爸爸,給她刻個眼睛!”

於是,他很聽話地用刀給小木頭人刻上了一雙眼睛。

女兒開始變得喜歡打扮起來,他有時幫她繞著耳朵拴上一根棉線,並在下麵拴上一個藍珠子作為耳環。或者耳環有時是一個紅珠子,有時是一個金珠子,有時是一顆很小的珍珠。晚上回到家的時候,父親會看到女兒仰著頭,非常嚴肅坐在那裏,他關切地走過去問她說:

“你今天戴上了鑲金的珍珠耳環了,對嗎?” “嗯。” “你今天是拜見過女王了吧?” “嗯,我去見過了。” “是嗎,她說了些什麽?” “她說——她嗬斥我說——‘你可別把那漂亮的白衣服弄髒了。’”

他總是把菜盤子裏最好吃的東西留給她,親自把那些東西喂進她紅潤的小嘴裏。有時候還饒有興趣地用果醬在她的黃油麵包上做上一個小鳥,使她吃起來感到特別有味。

女傭人把吃飯的家什刷幹淨以後,就告辭了,這時全家人自由多了。布萊文總會給孩子們洗澡。他抱著一個孩子坐在自己的膝頭上,幫她脫衣服,還不停地跟她討論許多問題。那模樣真像是在討論什麽重大問題,甚至是道德倫理觀念。安娜忽然看到房子亂雜鋪裏滾出一個玻璃球,於是匆匆跑過去拾起玻璃球。

“快回來!”他說,安心地等待著。而她卻忙著她自己的,根本不予理睬。

“快回來!”他用一種下命令的口氣重複道。

她卻止不住偷偷地笑,假裝正在忙著什麽似的。

“你沒聽見嗎,小太太?”他又重複。

她無比歡快地大笑著,轉過臉來麵對他。他連忙跑過去,氣急敗壞地從地上把她一把揪過來。

“剛才是誰不聽話來著?”他故意責問,用兩隻手使勁揉搓著她,撓她發癢的地方。她非常開心地大笑著。喜歡他這樣用力似乎想把自己的意誌強加給她似的。他看起來是那麽魁梧,仿佛是一座高得看不清的巨大高塔。

每當孩子睡著以後,因為無聊,他和安娜就坐在一起閑聊。他不喜歡看書,除了能使他覺得能夠變成活生生現實的作品,其他的都不能吸引他,而且書裏的內容仿佛是從窗子向外麵看時的一種景象,與現實存在差距。

安娜就不這樣想,她看書的時候總是跳躍式的閱讀,她覺得這就夠了。所以他們倆就隻能這樣隨便閑聊著。但真正關乎他們倆聯係的事,都感到難以形容,幾乎沒法談。他們的談話使他們共同保持沉默。談話的內容無非就是張三李四的瑣事,甚至包括她現在不願意做女紅之類的小事。

靜坐沉思著的她,態度變得非常美麗,此時她的心思似乎變得完全透明了。有時候,她大笑著轉向他,講一些白天曾發生的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聽後會笑一笑,跟她議論幾句,然後他們便又沉入了始終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可怕沉默的氣氛中去了。

盡管她很瘦,可是精力充沛,氣色紅潤。她可以悠閑地整天什麽也不幹,好奇而懶散、莊重地坐在那裏,像皇後一樣無憂無慮,對什麽都毫不在乎但又充滿了信心,仿佛在這種情況下她會感到無比幸福。盡管他們之間的聯係說不清,但卻是非常牢固的。讓任何第三者都望而卻步。

自從他們認識以來,他的麵容似乎沒有任何變化,隻是顯得比過去嚴肅一些。臉色黑裏透紅,不像一般人的臉,但卻有著一種強烈的引人注目標光彩。當他們倆的眼神相遇時,他的眼睛裏會迸發出一道黃色的光芒,她的意識好像在黑暗中有如電光掠過,他的臉上呈現出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此時她懶懶地將眼光移開,仿佛受到了催眠一般合上了眼睛。之後他們倆一起進入那不可抗拒的黑暗之中。他仿佛小黑貓似的,忙碌著自己的事,不被任何人所在乎,但他的存在仿佛會抓住人的心。就是這樣偷偷地強有力地抓住了她。

但他的叫喊並非針對她,他喚醒了她內心深處的渴望,從她內心深處無意識的做出了微妙的回應。

他們倆像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閃動著的亮光,**澎湃,總是在傍晚時分進行某種活動,從來不會進入到光明之中。因為光明帶給他困意,什麽也不想做。黑夜讓他完全自由,隻有她能夠認識他,她兩眼閃閃發光,仿佛能夠看清自己的各種意圖和欲望。她好像被符咒迷住一般。同時,內心溫柔的跳動回應附和著他那尖厲的深透人心的呼吸,這時黑暗已被驚醒過來,像充滿了電一樣,籠罩著一種神秘的氣息。他們已經了解彼此。

她是白天的光輝,他是黑夜的陰影,陰影暫時被放在一邊。可那黑夜的陰影裏卻充滿了強烈無比的情欲。

逐漸地,她既不怕他也不恨他,心甘情願地讓他充滿她的心,並把自己交給那在黑夜裏充滿情欲的他。假如生活中有什麽有意識的東西和她作對,威脅著她,她慣常的作法是別具深意地轉動幾下眼珠。現在她仿佛已脫離了普通人的意識,進入了某種出神的狀態。然而,在光明中他們卻一直保持著獨立的姿態,但在濃重的黑暗中卻結合在了一起。他盡力維護她白天時候的權威,甚至把她當成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然而在黑暗裏她整個人全部都從屬於他,和他做愉悅和催眠般的親昵。

他整個白天的生活實際上都隻是一種睡眠狀態。她潛意識中願意獲得自由,在光明中讓自己自由。然而他對白天的工作非常厭惡。午茶之後,他就立馬躲到棚子裏去做他的木工活計或者木刻。現在他在修整那修過多次的講台,努力讓破舊的講台恢複原來的樣子。

他喜歡孩子待在他身邊,在他的膝前玩耍。她是真正屬於他的一片光明,然而她在他的黑暗中一直嬉鬧著。

當把木棚子的門閂上,通過第二感受就可以弄明白她也許要來了,他心中非常滿意,心情也開始鎮靜下來。和她單獨在一塊的時候,他並不願意她在乎到他,隻願意和他講話。願意過一種沒有思想的生活,僅讓她在他的意識前麵晃動就足夠了。

孩子有時會推開棚子的門,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卷起袖子在燈光下工作。他把看起來像一塊布料的衣服胡亂披在身上,在木凳上工作著。在內心的深處,正在升騰起一種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獨立的、自由的力量。同時帶有一種讓人察覺不到的,始終隱藏在沉默中的力量。

他還記得厄修拉在還很小的時候,長有一雙長滿淡褐色絨毛的小胳膊,靈巧、敏捷。她在木棚子總要待一會兒才會被父親在意到。他轉過身來,假裝輕輕皺一下濃密彎曲的眉毛。“呦,小寶貝來了,嘁嘁喳喳小姐!”

他把門關上,孩子待在這充滿木頭香味,充滿了刨子、錘子或鋸木聲的棚子裏,感到非常快樂,並像一個全神貫注的工人一樣保持沉默。她專心地在刨花和一些小木塊之間玩著,從來不去打擾父親,盡管父親就在身邊,但她絕不會走過去。

每當夜晚他上教堂去的時候,孩子就總歡喜跟在他後麵跑著。如果他必須一個人去,他會把她抱過來,允許她逐漸跟去。當他們把教堂大門關上,待在雄偉、陰暗、空寂的大廳裏時,感到無比興奮。她看著父親點燃風琴上的蠟燭,開始練習各種曲子。這時她便會像在黑暗中一個圓睜著眼睛自己玩耍的小貓一樣,到處跑著玩。鍾錘上的繩子從很高的地方垂下來,一直垂在地板上,厄修拉似乎老是想抓住紅白色或藍白色的繩子圈,可是,她總也夠不著。

有時母親也來,要把她帶走,她會非常氣惱,強烈抗拒母親的這種權威,宣泄著她自己的獨立性。

可是,父親有時候的殘酷也使她感到非常驚愕。他允許她在教堂裏到處玩,把許多腳凳、禱告書和跪墊全亂七八糟地散到各處,允許她像花叢中的蜜蜂一樣盡情地戲耍,同時耳邊不停地響著風琴的聲音。這種情況時常可以持續好幾個星期。但管教堂清潔工作的女人卻非常氣惱,終於開始對布萊文進行攻擊。

有一天,清潔工像一個女魔似的向他攻擊。布萊文非常氣惱,恨不得把這個老女人的脖子給扭斷。

回到家裏,他不得不對厄修拉大發脾氣:“你這個調皮的小猴子,就不能平靜地待在教堂裏玩麽?不要把東西弄得亂七八糟的行嗎?”

父親的聲音像憤怒的貓尖叫一般嚴厲,眼睛裏似乎已經沒有這個孩子了。

孩子恐懼極了,惶恐地躲到一邊去。太可怕了! 母親這會兒幾乎是以一種超乎悠然的姿態緩緩轉過身來說:“她做錯什麽事了?” “什麽事?以後她再也不能上教堂裏去了!她把什麽東西都搞壞,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

無奈之下,這位母親轉動了幾下眼珠,耷拉下了眼皮。“她搞壞了什麽東西呢?” 此時他也說不清。

“剛才威爾金森太太跟我大嚷大叫,”他氣惱極了,“說了一大堆她幹的好事!”當他在說到她時,“她”字充滿了憤怒和厭惡,這使得厄修拉感到痛苦極了。

“你讓威爾金森太太到我這兒來,我想問問她孩子究竟幹了些什麽,”安娜說,“這件事情應該先跟我說才好。”

“也許這孩子並沒有做什麽,”媽媽接著說,“你也沒必要發這麽大的脾氣,唉,那個老女人跑來找你談話,一定讓你受不了。而在她對你進行攻擊時,你又沒有能力反擊她,所以把脾氣帶到家裏來發作了!”

逐漸地他沉默了,厄修拉弄明白爸爸做得不對。在這個外在更高的世界中,他是不對的。孩子逐漸意識到存在有一種不屬於他的世界。以為媽媽永遠是對的,可是這時她心裏更為父親感到不安起來,但又願意他在那陰暗的世界中永遠是正確的。可是他現正在在氣惱,這使得他仿佛又進入到那陰森殘酷的沉默之中了。

訓斥過後,孩子依然到處亂跑,依然對生活充滿了興趣。她很鎮靜,內心裏充滿了喜悅。但她並不在意一切的事情,也在意不到許多事物的運動和變化。或許今天她會在草地上找雛菊,而明天當落下的蘋果花把地麵鋪成一片白色的時候,她又不顧這些變化仍然高興地在上麵跑著玩。不久,鳥兒開始在櫻桃樹梢啄食櫻桃了。父親從樹上扔下櫻桃來,扔在她身邊,扔得到處都是。又過了不久,田野裏又堆滿了稻草。她記不清過去發生的事,也不弄明白將來會怎樣,姑且讓外邊的事情每天都自生自滅吧。她永遠是她自己,仿佛外在世界的事情都是些陌生偶然的事件。她母親對她說來,甚至也是偶然而陌生的,隻不過碰巧這事件延續了很久罷了。

在她的意識當中,隻有父親具有某種永恒的地位。當他回來的時候,她好像模糊地記得他當時是怎麽樣走出去的;當他離開家出去的時候,她也似乎模糊地記著她一定會等他回來。但是至於母親,她從外麵回來僅僅就是表明她回來而已。厄修拉幾乎不願意把她母親離去的事和她聯係起來。

父親的回家和出門是孩子不能忘記的。當他回來時,在她的思想中覺悟出一種東西,似乎想知道發生了什麽。父親氣惱、勞累的時候,她似乎完全清楚。這時她會莫名地感到不自在,安定不下心來。隻要父親在家裏,孩子就會感到心裏非常踏實,很溫暖,仿佛待在陽光下感到很滿足。但如果他離開了,就感到頭腦昏沉,記不起任何事情。即便在他咒罵她的時候,她想到他也比想到她自己還要多。父親仿佛是她的力量,是她更大的自我代言人。

厄修拉剛過三歲的時候,又多了一個小妹妹,後來她們小姐妹倆,科德倫和厄修拉在一起的時間就比較多了。但科德倫是一個很鎮靜的孩子,她常常喜歡一個人獨自玩上幾個小時,陶醉在她喜歡玩的一些玩具中。她有一頭棕色的頭發,皮膚白嫩,出奇的沉靜,沒有任何個人主見。但實際上她一旦下定決心,意誌卻是無比堅定的。從一開始,盡管什麽事情她都讓厄修拉領頭,但是,她自己卻也有她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覺得非常有趣。她們倆在一起玩的時候,像兩個小動物一樣可愛。可實際上她們誰也沒有把彼此放在心上。媽媽最喜歡科德倫。安娜的生活完全被最小的孩子占據了。

如此大的負擔,壓得這個青年有些喘不過氣來。辦公室裏有工作,那些工作是他憑著意誌力做完的。此外,他對教堂還存在有難以言明的熱情,家裏還有三個幼小的孩子。更糟的是,這段時間他的身體情況不很好,臉色很差,脾氣變得也很急躁,在家裏常常令人討厭。這時家裏人就會勸他去幹他的木雕,或者上教堂去。

逐漸地,在他和幼小的厄修拉之間出現了一個怪異的心靈感應,仿佛他們彼此都很了解。他知道那孩子始終是和他站在一起的,可是在他的思想中,並沒有太在意這一點。盡管她總是替他說話,但是他隻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盡管她還隻不過是一個很小的孩子,但是他卻開始依靠她甚至把她作為他生活的基礎,仿佛需要依靠她的支持和她的同情。

而安娜仍然沉浸在作為母親完全的出神狀態中,她似乎永遠很忙,煩躁。仿佛她正處於自己的果實繁茂時期,此時太陽也仿佛以加倍的力量照在她身上。皮膚紅得發亮,眼睛裏充滿了強烈的性感的陰影,棕色頭發鬆散地掛在她的耳朵兩邊。她看上去顯得非常豐滿,似乎沒有任何需要她操心的瑣事。其實也沒有什麽責任使她感到不安。在她看來外麵世界的社交生活幾乎連半文錢也不值。

而布萊文,剛剛二十六歲時就發現自己已經有四個孩子了,同時還有一個像田野中的百合一樣鮮豔的老婆,他們自得其樂地生活著。但同時也感到了壓在身上的責任和重擔,被這種負擔所拖累。這時,他的孩子厄修拉極力和他站在一邊。她隻是四歲的小孩子,當他發脾氣大喊大叫,弄得滿屋子人都很煩悶的時候,她總是和他站在一起。他的叫嚷似乎使她痛苦,但這不是他的真實麵目,她願意這一切馬上過去,並願意很快再恢複和他的正常聯係。

在他煩惱的時候,孩子總能猜想到他心裏應該有什麽極不痛快的事,因而才會盲目地做出反應,所以她的心總是追隨著他,仿佛他和她有某種特殊的聯係似的,似乎是一種無法表現出來的愛情。她的心始終懷著對他的愛情,似乎決心要堅持不懈地追隨著他。

可是那孩子同時模糊地感受到她自己的渺小和無助,可悲地感到自己愛莫能助,她什麽事也幹不了,解絕不了一切的問題。她不也許對他有任何重要作用。對此她非常苦悶。但是,她卻時時像一個跳動著的指南針隨時跟隨著他。似乎她的全部生命就是依靠她對他的知覺,以及被他德存在所指引著。她始終反對她的母親。

在她眼裏,父親是她意識覺醒的黎明。父親卻覺得,她本來應該和別的孩子,和科德倫,特利撒,凱瑟琳待在一起,整天和花朵、小昆蟲和一些玩具一起玩。但實際上除了一些引起她在意的具體的事物之外,便不再有其他東西存在了。她和父親每天太親近了,他用手抓住她,使勁把她摟抱在自己的胸前,使孩子在從無意識到有意識的過渡的過程中被驚醒了。她睜著一雙什麽都看不見的圓溜溜的眼睛,在她還不知道如何觀看的時候就醒了過來,她覺醒了,但是太早了。她被人太早地喚醒,在她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父親就把她緊緊地摟抱在懷裏,似乎她沉睡著的心被他一顆碩大的心所激勵,被他那種為了愛情得到滿足時把她緊貼著他的身子的熱情給喚醒了。她極力掙紮著,竭力作出了隱晦不明的模模糊糊的反抗。

當時在農村的穿著是非常隨意的,厄修拉小時候時常穿著一雙木底鞋到處劈劈啪啪地跑著玩,喜歡在很厚的紅布衣裳外邊罩一件藍色的小外衣,兜過她胸前,在她後背係一塊紅色的頭巾,就這樣和她父親一起上菜園子裏去。他們一家都習慣早起,每天清晨六點他就開始在菜園子裏鋤地,八點半後他就上班。厄修拉一般都很樂意跟著他在菜園子裏幹活,但她總離他稍稍遠一些。

有一年的複活節,她幫他一起種土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幫助他幹活兒。那個情景在許多年以後還一直生動地留在她的腦海裏,成為她最難忘的早年記憶之一。在天亮不久他們就出門了,寒風不停地嗖嗖地吹著,他把舊褲子塞進長筒靴裏麵,但是他沒有穿外衣,也沒有穿坎肩。襯衫袖子在風裏舞動著,他的臉被吹得紅撲撲的,像沒有清醒似的。他一幹起活兒來非常賣力氣,似乎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他身材又高又瘦,模樣看上去還是一個青年,厚厚的嘴唇上邊留著一綹黑色的胡子,淡棕色的頭發齊齊地披在額頭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已獨自在菜園子裏幹活了,他那出神幹活的態度簡直讓那個孩子著迷。

當冷風吹過碧綠的田野時,厄修拉跑過來了。她出神地看著他拿著下種的竹扡在翻好的土地上,這邊插一扡,又跨一步過去在那邊插一扡,並把繃緊的底線拉直,防止翻起的土塊給壓下去,接著那鋥亮的鐵鍬麻利地一下一下撲哧撲哧地響著,逐漸地朝著她挪動過來,不下一會兒時間就在新的鬆軟的田地上挖出了一條溝。

他把鐵鍬插在地上,挺起了身子。“你能幫我幹點活嗎?”他問。

她把頭從她的小毛線帽子下麵探出來看著他。

“來吧,”他說,“你幫我把土豆芽放進去,你瞧——就是這樣——使這些小芽兒像這樣朝上立著——隔這麽遠放一棵,你這樣做就行了。”

接著,他迅速地彎下腰去,把發芽的土豆苗穩當地放在剛鬆動過的土坑裏,然後那些土豆苗就孤獨地待在冷冷的泥土中。

他遞給她一小籃子土豆後,便大步走到壟地的另一頭去。隻見他彎著腰一路朝她走過來。她感到很興奮,盡管對這種情況很不習慣。她小心地往坑裏放進一塊土豆,把它擺弄來又擺弄去,仿佛非得要讓它端端正正地呆著不可。但有時有些土豆芽兒被她給弄斷了,她就感到非常害怕。一種責任感像捆著她的一根繩子一樣使她非常不安。她禁不住恐懼地抬頭不時地看看那根被埋在泥土下麵的繩子。她父親離她越來越近了,彎著腰逐漸地靠近。在一種責任感的逼迫之下,她迅速地把一塊塊土豆匆匆放進冰冷的泥土中去。這時父親已來到她的身邊。

“別放得太密了,”他說著,彎下腰在她放的土豆裏麵,拿出一些來,把其餘的再次安排一番。而她卻站在一邊,此時她正因為自己的無能而感到萬分痛苦。但他對什麽也不仔細看。她的確想做好一些事情,可是她沒有那個能力把它做好。她站在一旁看著,小小的藍外衣在風中飄動著,紅色的羊毛頭巾拴著的兩角在她的背心邊劈啪地拍打著。緊接著,他走到這一壟來,毫不留情地用鋒利的鐵鍬把一切的土豆都給埋住了。他完全沒有在意到她,隻是一心地幹活,現在除她之外,他似乎還有另外一個世界。

她呆呆地站在那裏,無奈地和他的世界糾纏在一起。而他繼續幹著自己的活兒。她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幫忙,感到有些絕望,最後,她無奈地轉身離開,沿著菜園裏的路跑去,遠遠地離開了他,忘掉了他以及他的工作。當他發現她不在了,不禁馬上開始想念她,想念她那紅色毛線帽子下麵的可愛小臉,想念她那在風中飄動的藍色的外衣。她跑到一個小溪邊,那裏有一股很細小的流水流淌在一片青草和亂石中,感到非常喜歡這個地方。

當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他帶著責備的語氣說:“你沒給我幫上忙啊。”

孩子呆呆地望著他。她本來已經已感到很失望,他這些話使得她的心更沉重。她撇了撇嘴,一句話也沒說。可是他沒有在意到,而是馬上走開了。

她繼續在那裏玩,在她玩著的時候,失望的心情越加鬱悶。她害怕幹活,因為她不也許和他一樣幹活。她突然意識到在他們之間存在著一個很大的差距。她知道她沒有能力。而他是成年人,卻有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幹活的能力,這簡直使她感到無比的嫉妒。

他有時會對她孩子式的做法加以毀滅性的打擊。可是媽媽卻寬容多了,對她什麽都不非常在乎。隻要孩子們自己願意,可以整天在一起玩。厄修拉什麽也不想——她為什麽要記住這麽多事情呢?如果在走過菜園子的時候看到籬笆上已經開了花,或者她需要這些嫩綠的石竹花,做成麵包和奶酪,以便拿去好過家家玩兒,那麽她就會馬上跑去把它們摘回來。

可是就在第二天,父親突然向她衝過來,這使她嚇得魂都不附體了。他對她大喊大叫著:“是你在我下過種的地裏亂跑亂踩來著嗎?我知道準是你,討厭的東西!你難道不能另找一條道走嗎?偏偏要踩壞我辛辛苦苦培育的種子?你為什麽總是這樣,什麽也不放在心上?就是喜歡聽任你那貪心的鼻子引著你到處亂跑!”

在他自己賣力幹過活的那個世界中,看到一個個彎曲的深深的小腳印壓壞了他的種子,這讓他著實非常氣惱。但這時孩子受到的驚恐卻比他大得多。她脆弱的心靈受到了沉重的鞭打,並被他踩在腳下。那裏為什麽會留有腳印呢?事實上她並不想留下那些腳印。她昏昏然地待在那裏,痛苦、羞愧、莫名其妙地自責內疚。

她的心、意識似乎在逐漸地死去。她似乎已經脫離了這個世界,變得毫無知覺了。她此時已變成一個沒有活動能力的小生物,它的靈魂已經僵化,對外在的世界失去任何知覺了。一種隻屬於縹緲境界中的感受,像一陣寒風一樣地使她迅速地僵化。她此時什麽也不在乎了。

當看到她臉上擺出一副對什麽都不在乎的超然物外的神情時,他不禁更加怒火中燒。他想他一定要把她給製服貼了。“我非要打爛你這個固執的小嘴臉不可!”他咬牙切齒地說,狠狠地舉起一隻手來。

但孩子卻一動也沒動。她對什麽都不在意,對什麽都全然無所謂的態度,仍然絲毫沒有改變,仿佛在這個世界上,除她之外,什麽都不存在了。

可是,在她內心的深處,一陣哭泣聲無情地撕裂著她的心。他走後,她立即爬進客廳的沙發下麵,一聲不響地躲在那裏,躺在她那極度痛苦之中。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爬了出來,挪動著兩隻僵硬的腿仍去玩她自己的。她想極力忘掉這一切。她想極力從她的記憶中排除掉這種幼小心靈遭受到的折磨。隻有這樣,痛苦和羞辱的感受就不會那麽刻骨銘心了。所以她盡量隻想她自己。現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她什麽都沒有了。

過了不久,她開始發現外在世界對她都是充滿惡意的。很小的時候,她就已經意識到,甚至連她最崇拜的父親也是這種惡意的一部分。因此那時她就學會硬下心腸,對她身外的一切都極力加以抗拒和否認,以至於對自己的存在也采取了漠然的態度。

但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所做過的事情感到後悔,她隻願意寬恕那些從來不使她犯罪的人。如果父親對她說,“嗨,厄修拉,是你把我精心經營的苗圃踩壞的嗎?”因為這樣做使他感到非常痛心,所以她會盡一切力量來彌補自己的過失。可是,外在事物的殘酷常常使她感到苦悶。大地本來是讓人走路的,為什麽有人把某塊地方叫做苗圃,使得她一定得躲開它呢?她走的是大地,這是她本來的想法。既然他那樣嚇唬她,她就橫下一條心,發誓和外在的一切事物都斷絕聯係,獨自生活在由她自己強烈意誌構成的那個小小獨立的世界中。

當她到了五六歲、六七歲的時候,和父親的聯係反而更加親密了。這種聯係常常使她緊張到了幾乎要崩潰的地步。她常常得靠著自己的堅強意誌,才能再次回到她自己的那個獨立的世界中去。這使他忍不住咬牙切齒,因為他需要她。而她卻狠下心來,縮進她自己的那個無法攻擊的世界中去。

他喜歡遊泳,尤其在天氣炎熱的時候,他常到運河邊,找一個鎮靜的地方遊泳,有時到大池塘或者水庫去遊泳。下水的時候總喜歡把她背在背上,而她則高高興興緊緊地抱住他,有時明確地感到他似乎在她的身下麵進行著激烈的運動,那運動是那樣強烈,仿佛完全能夠支撐整個世界。之後,他教她學習遊泳。

她是一個非常勇敢的小家夥,隻要鼓勵她做什麽,她都敢做。他有一個怪異的願望,就是想嚇唬嚇唬她,想看看她會對此有什麽反應。有一次他問她敢不敢趴在他的背上,跟著他從運河橋上跳到下麵的深水裏去。她居然說願意。他很喜歡一個光身子的孩子趴在他肩上的那種感受。但他們兩人的意誌之間一直在進行著一種奇特的鬥爭。他已經來到運河橋的橋頭上去了,河水離橋是相當遠的,可是那孩子卻懷有一個完全信賴他的堅強意誌,使勁貼在他身上。

他真跳了,他們一起往下落,掉進水裏的時候,水的強大衝擊力打在驚恐的孩子小小的身體上,一時間幾乎使她失去了知覺。但她抓得很牢。他們又回到水麵上,然後再一起遊到岸邊,在草地上並排坐下來,他大笑地說剛才的跳水非常有趣。但孩子卻圓睜著烏黑發亮的大眼睛,陰森地、迷茫不解地看著他,盡管剛才的恐懼還使她暈頭轉向,但她卻掩飾著毫不外露,這使父親笑得更加前仰後合了。

不久,她又緊緊地趴在他的後背上,兩個人又一起在深水裏遊泳了。自從她生下來以後,她一直對他和媽媽光著身子,這她早已都習慣了。他們兩人還常常會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似乎以此作為他們所受到的驚懼打擊的補償。但是過了幾天之後,他仍舊帶著她從橋上不顧一切地,甚至是像惡作劇一般地跳下去。

有一次在他往下跳水的時候,不小心從他的肩頭上滑出去,差點兒讓他扭斷脖頸。他們在水裏亂七八糟地瞎折騰,掙紮了好一陣子才沒有被淹死。他把她救起來,讓她坐在河岸上,她渾身不停地發抖。他的眼睛裏充滿了對死亡陰森的恐懼,仿佛死神已經命令把他們兩個分開,不允許他們再聚在一起了。

但他們並沒有真的被分離,他們之間似乎有一種離奇的帶有嘲諷意味的親密聯係。趕集的時候,她喜歡坐一坐集市上的搖船。他帶著她站在搖船上,手抓著鐵鏈開始不顧一切往上**,越**越高,孩子潛意識隻得使勁抓住自己的椅子。

“我們還要再高一點嗎?”他問她,她隻是大笑著,兩眼圓睜。搖船似乎想衝破空氣,不停地來回地搖擺著。

“要,”她說,突然感到自己仿佛已經變成氣體,離開這個世界,整個人都被融化了。那船搖得更高了,然後突然像一塊石頭似的掉落下來,接著又向另一邊暈眩地**去。“還要再高嗎?”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大聲著說,他的臉在她看來是既惡毒又有魅力。此她臉色發白,大笑著。他讓那搖船在空中劃下了一個很大的半圓弧形,一直到它**到水平的時候,那鐵索仍在劇烈地抖動和搖晃著。而那孩子緊抓著椅子,嚇得臉色發白,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下邊觀看的人群中發出了驚呼。當搖船**到最高處的時候出現的劇烈抖動幾乎把他們倆都給扔了出來。現在他能做的都做了,而他現在已經引起了別人的非議。這時他坐下來,讓那搖船自己逐漸停住了。

當走下搖船的時候,有些人對他大叫著“胡鬧”,但他卻大笑。那孩子緊緊抓住他的手,麵色蒼白,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不知怎麽地,她開始強烈地嘔吐起來,他緊張地給她弄來一些檸檬汁,可她勉強喝了一點。

“不許告訴你媽媽,不能說你嘔吐了。”他說。這要求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因為這孩子一回到家裏,馬上很乖地爬到客廳裏的沙發下麵,像一隻生病的小動物一般,過了很久才肯爬出來。

可是安娜還是知道了這件事,她對他非常惱怒,以為他實在不可理喻。他金色的眼睛閃亮,臉上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殘忍的微笑。孩子望著他,在她生命當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種讓人心寒的幻滅之感。她傷心地向媽媽走去。對他的熱愛似乎已經死去,因為這件事讓她感到惡心。

過了一段時日,她已經忘卻了這些事,又開始變得非常愛他,但是較原先冷淡一些。此時的他已經二十八歲,具有一種奇特的強烈生命力,非常**不羈。他現在不僅對安娜已經具有某種魔力,對任何與他所接觸的人都一樣。

經過一段很長時間的敵對情緒之後,安娜又與他和好了。她現在已經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了,而且全部都是女孩,前後間隔七年,她把自己的精力全部用於盡賢妻良母之責了。盡管其中有幾年,他們簡直可以說是湊合著過日子,但是他倒也從來沒有真正冒犯過她。逐漸地,另一個自我在他身上形成了。他開始變得很沉穩,很冷淡。她能夠感受出來,每次當他親熱的時候,他和她越貼越近,仿佛他的胸膛和他的身體對她已經變成了一種脅迫。漸漸地,他對待任何事情開始變得完全不負責任,愛做什麽就做什麽,別的什麽都管不著了。

他開始常常離開家。每逢禮拜天,他總是獨自跑到諾漢丁去,借口到那裏說看足球賽、聽音樂,他平常也隻在意這些事,並隨時作好出門的準備。他從來不喝酒,但他依靠那雙冷酷的金色眼睛以及那黑色的瞳孔,時時在意一切的人,仔細地觀察著在他身邊發生的一切,他似乎在等待著某種特殊的時機。

一天晚上,在皇家音樂廳裏,他剛好和兩個姑娘坐在一起,很快就在意到了他旁邊的那一個姑娘。小小的身材,盡管長得普普通通,但皮膚很白,上嘴唇也微微有點上翹,她的嘴常常不經意地微微張開,嘴唇也突兀地向前伸著,仿佛正在對他有所表示。她似乎也已經早已在意到她身邊的這個男人了,但身子仍然一動也不動,很鎮靜地坐在那裏。她臉朝向著舞台,兩隻胳膊平穩地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麵,看起來非常的平靜,也非常拘謹。

此時,他心裏突然一亮,要不就從她開始?能不能就從她開始,偷偷過上一點人們所不允許的情欲生活呢?可以嗎?為什麽就不可以?他相信自己一直都非常有魅力。除他和他妻子之外,他可以說還算是個童男子。既然每個女人不一樣,為什麽不去試試?咳,他一輩子不就豁出去一回嗎?他想要過另一種生活。因為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太單調,太不豐富了,他渴望過另一種生活。

這時她張開了嘴,露出了兩排不太整齊的小小的牙齒,這使他心動了。那張嘴似乎已經張開,做好了準備,他肯定一攻就破。為何他不趕快下手,借此機會盡情享受一下呢?她那鎮靜地放在膝頭上細瘦的胳膊看起來很優美。她很瘦小,他幾乎可以隻用兩隻手就能把她捏住,她很嬌小,簡直像個孩子,可也相當的漂亮。她那種孩子般的態度似乎更加挑動了他的情欲,當他雙手抱住她的時候,她一定沒有任何法子。

“這是我今晚上聽到的最好的一次演奏,”他在鼓掌的時候故意微微傾過身子對她說,他似乎感到自己變得非常魁梧,即便麵對著整個世界也能絲毫不動。他心情急迫但表現很謹慎,同時帶著幾分興奮的情緒。他也許得使自己保持冷靜,讓人看起來非常沉穩,仿佛整個世界都隻是因為他而存在。

那女孩微微一震,轉過臉來,似乎帶著不愉快的微笑,但她的臉色很快變得通紅了。“嗯,是這樣,”她毫無異議地回答,同時很快用嘴唇掩蓋住了她的有點向外齜的牙齒,然後她直勾勾地向前望著,其實她什麽也看不見,似乎隻想到自己正在發燒的臉。

這使他立即有了一種非常愉快的感受,仿佛渾身的血管和血液都已經和她連接在一起了。她是那麽年輕,而且充滿了青春活力。

“其實這還趕不上上星期的那幾個最好的節目呢。”他說。

當她再次對他微微轉過臉來,那像一泓秋水的清亮眼睛充滿了恐慌,但似乎又忍不住似的,戰栗地對他做出了回應。

“哦,真的嗎?可惜上星期我沒能來。”

他驚喜地在意到她和自己有著類似的口音,這使他更加興奮了。似乎已經知道她出身於什麽樣的家庭。或許她是一位貨棧老板的女兒。他很愉快,她也隻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姑娘。他開始對她講述上個星期的節目,她偶爾也回答幾句,但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她的兩頰通紅通紅的,可她仍舊一一回答了他的話。而旁邊坐著的女孩盡量坐得更遠一些,表麵上顯得非常鎮靜。他也不去理睬她,他現在把心思都用在這個有著一雙淡黃色很亮的眼睛,張著嘴巴等待接受攻擊的女孩身上了。

他們繼續議論著,她隻是毫無意義地隨聲附和,而他可是別有用心的。

這談話使他感到非常高興,仿佛是一種非常有趣的碰運氣和試鋒芒的活動。他表麵鎮靜,情緒很激動,充滿了活力。終於,在他這種溫暖、穩重、持續不停的逼人壓力之下,她心神開始不寧了。當表演將要結束時,他渾身的官能都已經活躍起來,他想利用當前最有利的時機。他跟著她和她的那位姿色平平的朋友一起下樓,一起走到街上去。而外麵卻開始下雨了。

“這真是個討厭的晚上,”他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喝點什麽呢?來杯咖啡—現—現在還很早呢。”

“噢,我想不了。”她說,一直朝遠處的黑夜望去。

“我願意你和我一起去。”他說,擺出一副完全聽任她吩咐的可憐兮兮的樣子。頓時沉默了。

“一起到羅林咖啡館去吧。”他說。

“不——不想到那兒去。”

“那麽到卡森去吧?”

大家又沉默了一陣。旁邊那個姑娘卻也待著不走,男人似乎總是一切積極力量的中心。

“要不你的這位朋友也一起去吧?”

又沉默了一陣,但旁邊個女孩掂量了一下眼前的情況。“不,謝謝了,”她說。“我已經約了一位朋友見麵。”

“那麽下次再請你一起去吧?”他說。

“噢!好的,謝謝,”她非常尷尬地回答。

“下次見,”他說。

“回頭見。”那個姑娘對她的朋友說。

“去哪兒?”那個朋友問。

“你知道的,格蒂,”那個姑娘回答說。

“那好吧。珍妮。”

那個姑娘在黑暗中遠去,他和身邊的姑娘一起走進了一家咖啡店,一路上愉快地談著話。他純粹是帶著作為男性的喜悅在製造自己的每一句話,似乎想以此在她麵前進行一番演練。並且一直都在看著她、琢磨她、欣賞她,仿佛想弄清她的情況,並願意盡也許從她身上獲得滿足。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身上明顯的動人之處。略微彎曲的眉毛使他獲得了一種美妙的享受。又仔細看著她那清澈的像一潭淺水一般透亮的眼睛。當他的眼睛完全熟悉她的時候,剩下的就隻是那張紅潤的、暴露在外非常具有攻擊力的小嘴了,但這個地方他還暫時保留著。他圓睜著兩眼瞪視著她,一邊掂量她,一邊已經在想象如何體會撫摸她那柔軟身體的欣喜。而至於那姑娘本身,她是誰,她是做什麽的,他都完全不去想。他根本就沒想到她將是個什麽背景的人,隻不過是想借她發泄他的情欲而以。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他問。

她平靜地站起來,仿佛沒有任何思想準備,隻是她的身體在那裏機械行動。他要用他的意誌把她緊緊抓住。外麵的雨還在下著。

“要不,咱們一起散散步吧?”他說,“反正這點雨我不在乎,你在乎嗎?”

“不,我也不在乎。”她說。

一聽到這話,他全身的感官和纖維全都積極地興奮起來,可他仍然表現得很泰然自若,仿佛全身都被光明給照亮了。有一種獨自行走在黑暗之中自由自在的感受。對他而言,自己就是一個獨立的世界,與其他人的意識都毫不相幹。唯有他自己的感官是至高無上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外在渺小的,毫無任何意義,正是這個使他可以單獨和這個他想吸引住並願意通過他品嚐到她身上各種特性的姑娘待在一起。而對於她這個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裏,他要求的隻是打消她的顧慮和反抗,想讓她完全聽任他擺布,然後就可讓他盡情地充分對她享受一番。

當他們走進一條黑乎乎的小路時,他用她的雨傘遮著她的頭,下意識地想用另一隻胳膊摟抱住她。她仿佛什麽也不知道,仍然跟著他朝前走著。可逐漸地,越走他把她摟抱得就越緊,使她和他的腰、屁股全都貼在一起。她允許他貼得自己很緊,仿佛他們對這種姿態早已習慣了,他摟抱住她就這樣向前走著。他高興地意識到自己男性的**力。當他摟抱在她身邊的那隻手突然無意地觸摸到她身上的一個半圓部分時。頓時感到這仿佛是自己一種新的發明,一個非常特殊的實現,一種純粹的東西,一種存在於絕對之中的可以被感知的美麗。它仿佛是一顆星星,他的手,他的整個生命在她身上所接觸到的這個小小的堅硬的圓弧部分給他帶來感官上如此令人愜意的快樂,使他簡直把人世上的一切煩惱全都忘記了。

他故意把她引進公園裏麵去,那裏幾乎是一片黑暗。他在意到有兩麵牆中間有一個角落,一片常春藤剛好遮住了上麵的雨。“咱們在這兒躲一會雨吧,好嗎?”他說。

接著他收好雨傘,和她一起走進那個角落裏,躲開了外麵的雨。現在他可是並不需要通過眼睛來觀察了,因為他所願意得到的東西可以通過自己的觸覺來感知。她此時變成像一塊摸得著的黑暗了。他在黑暗中能夠找得到她,並且立即緊緊摟抱住她,肆意地把手放在她身上。她此時一句話也沒說,讓人簡直有點難以捉摸。可是他並不想知道關於她身世的任何情況,他隻是想研究她,想知道透過她的衣服,能夠接觸到什麽樣的純粹的美。

“摘掉你的帽子吧。”他說。

默默地,服從地摘下帽子,之後轉過身來讓他緊緊摟抱著。他非常喜歡她——非常喜歡撫摸她——他願意自己和她能更貼近一些。他用手指輕輕地在她的麵頰和脖子上劃著,黑暗之中這一切是多麽迷人和快樂啊!他的手指曾經也這樣摸過安娜的臉和脖子。但那有什麽聯係!因為摸安娜的是一個男人,而此時摸這個姑娘的卻是另外一個男人!他現在對這個新的自我更加偏愛了。現在他已經把自己毫無保留地完全交付給對這個女孩的感官探索上了,甚至時時刻刻他都觸摸到了絕對的美,甚至觸摸到某種存在於人類知識之外的東西。

在這種非常親密、神妙,令人無比興奮的探索中,他的手是那麽有力、那麽輕柔,然而卻又迫不及待地壓在她的身體上。他懷著無比強烈的欲望,甚至願意把她全身探索無遺,而她也被這種絕對的感官知覺弄得幾乎昏厥過去了。在這種無比強烈的感官娛樂之中,她的膝蓋、大腿、小腹全都緊張地縮成一團了!然而這對他來講卻更增加了她的美麗。

此時,他耐心地,非常小心地,仿佛想盡一切法子讓她放鬆下來。他的整個生命此時已經因為即將獲得的滿足而發出了微笑,他整個身體似乎都充滿了強大而微妙的力圖使她屈服的力量。最後,他開始吻她,那別有用心熱烈的吻,幾乎把她哄騙了。而她的張開著的嘴已經完全失去了自助和自衛的能力。他很了解這一點,所以在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非常地小心、非常溫柔,也非常穩重,相當地穩重。這使她柔和的不加自衛的嘴唇已變得很放鬆,甚至也放膽起來,甚至還願意找到他的唇。他便逐漸地,逐漸地配合著她。他的親吻,很柔軟、非常柔軟地落在她的唇上,可是一次比一次重,再重一些,直到她開始軟癱下來,直到她完全軟癱了,越來越軟癱了。他那即將獲得滿足的微笑似乎變得更加強烈了,他已經肯定能夠獲得成功了。

此刻他立即把自己全部的力量施加在她身上,想要對她來個措手不及,可是,不料她卻被嚇住了。她猛地氣惱地一扭身子,完全打破了他們倆開始已經進入的那種迷茫歡愉狀態。

“不——不!”從她口裏居然會發出這樣的叫聲,實在太可怕了,幾乎簡直不像是她發出的。這仿佛是一種離奇的恐懼的呼號。那種戰栗的聲音本應該完全不屬她一切。而此時他的神經“噝”的一聲全被撕裂了。

“怎麽啦?”他非常鎮定地說,“怎麽啦?”

此時她渾身顫抖地走到他的身邊,可是這一次不是那樣毫無顧忌了。

她的叫喊也給了他某種滿足感。但是他清楚,他剛才的態度顯然太著急了一些。他現在變得更加小心了,有一陣子,他隻不過是給她擋著雨罷了。但同時,他無懈可擊的意誌此時也出現了某種可怕的裂痕。他要堅持下去,想要再來,想要逐漸再引向剛才對她進攻時形成的那種興奮狀態,然後再小心地緩緩進攻,企圖獲得成功。但現在,她算是勝利了。但是這一仗還沒結束呢。一種聲音一直在他心裏嘶喊著,求著他把她放過——對此他表示不屑一顧。

他為她擋著雨,小心地安慰著她、撫摸著她、親吻著她,然後逐漸地又開始一步緊似一步地進攻。他幾乎集中全部力量,想著即便不能把她弄到手,也要讓她對自己放鬆警惕,逐漸地打消她的抵抗。他非常柔和地且帶著無限柔情地吻著她,甚至為了討得她的歡心,幾乎把生命全部都賠上了。緊接著,到了正要入港的時候,突然仿佛又有什麽東西要撕裂似的,她抗議地發出了一聲強烈的、聽不清的悲痛的喊叫:“不要,不要!”

此時無比強烈的熱浪衝擊著他的血管。幾乎霎那間他已控製不住自己,甚至還機械地行動著。但很快他就控製住了自己,停止下來,兩人冷冷地平靜地呆了一會兒。他現在已經不也許把她弄到手了,但他還是將她摟抱過來,小聲安慰她,輕輕撫摸著她。他那股欲火逐漸已經消失了。她開始還掙紮了幾下,但是後來感受到他已不再那麽死纏著她了。最後,當他撫摸著她的手又開始越來越近,他那熾熱而活躍的欲望違抗著他冷冰冰的表情,甚至對抗著她表示的抗議,她突然猛地一下掙脫開了他。

“不,”她尖叫道,尖厲的聲音裏仿佛充滿了仇恨,並且揚起手來使勁給了他一記耳光。

“不要碰我。”此時他的血液停止了流動,但接著他心中又出現了那個一成不變的殘酷的微笑“咳,你這是怎麽啦?”他說,擺出一副嘲諷的樣子。“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麽。”她說。

“你知道我要做什麽,”他說,“那你又怎麽樣呢?”

“怎麽樣,你休想從我這兒得到任何東西。”

“我不能得到嗎?那就得不到吧,那你也用不著大喊大叫啊,對不對?”

“對,用不著,”那姑娘說,此時他嘲諷的口氣使她多少開始有些不安了。

“可是誰也沒有必要為此大吵大鬧。咱們可以接個吻,彼此說聲再見,好嗎?”在黑暗中她沉默了。

“你不是現在就要戴上你的帽子,拿起雨傘回家去吧?”

她仍然不做聲。他冷冷看著她黑暗的身影無助地站在那片黑暗的邊緣外。

“要是你執意要那樣做,那就讓咱們倆好好說聲再見吧。”他說。

她仍然不出聲。他伸出一隻手來又輕輕地把她拉到黑暗處。

“這兒你會更暖和一些的,”他說,“也會舒服的。”很明顯他的欲望還沒有完全放過她。

剛才的一陣仇恨更加激起了他對她的興趣。

“我現在必須要走了。”在他又要把手伸過去的時候她嘀咕著說。

“瞧這地方你呆著多麽合適,”他說,又像剛才來時的樣子把她緊緊摟抱在自己身邊。“你為什麽一定要現在就走呢?”

此時那股欲望的焰火又逐漸向他襲來,欲火又很快燃燒起來。不論怎麽說,他憑什麽不能把她弄到手呢? 可是她還是始終不肯對他完全屈服。“你已經結過婚了吧?”她問道。

“結過婚又怎麽樣?”他說。

她沒有回答沉默了。

“我也並沒有問你結過婚沒有。”他說。

“可你完全知道我並沒有結過婚。”她惱火。噢,但她為什麽不馬上從他身邊跑開,如果她沒有向他屈服該多好。

過了一會,她終於對他非常冷漠了。她已經可以逃過他了。可是在她的逃避和她的危險相比之下,逃避使她更加痛恨他。難道他真的是那樣看不起她嗎?

實際上現在她還不願意離開他,這使她感到非常難受。

“下星期——下星期六可以再見到你嗎?”當他們一起走回大街上的時候,他問道。她沒有回答。

“請你和我一起——還有格蒂,我們再到皇家音樂廳去聽一次音樂好嗎。”他說。

“那我讓人瞧著可是夠好看的啊!跟一個已結過婚的男人在一起。”她說。

“我結過婚,但還是一個男人啊?”他說。

“噢,但跟一個已婚的男人在一起那可是另外一碼事了。”她說,用了一句非常現實的話表達了她的不滿。

“為什麽那麽講呢?”他問道。

她不願意對他進行任何解釋,盡管她沒有明確表示,但實際她是已答應下一個星期六晚上在指定的地方和他相見。

很自然的就這樣,他很快告別了她,沒有問及她的芳名。他匆忙趕上一列火車回家。這是最後一趟火車,他回家時已經很晚,一直到午夜時分才到家。但他絲毫不在意,仿佛他早和家脫離了聯係,他現在的這副樣子已經不足為奇了。安娜卻還一直坐著等他。她似乎已看出他臉上那種已完全獲得解脫的神情,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略帶惡意的微笑,仿佛他已經掙脫了有關人的一切“善良的”聯係。

“你上哪裏去了?”她很敏感而迷惑不解地問道。

“皇家音樂院。” “和誰在一起呢?” “就我自己一個人。我和湯姆·庫珀一起回來的。”

她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做什麽去了。至於他是否撒謊,她倒並不在意。

“你剛回家來的這副樣子實在有點怪異,”她說,在她的話中夾帶著某種很欣賞的口氣。

他絲毫沒有為她的話所動。他現在已經和原來那個謙恭、善良的自我斷絕聯係了。他坐下來吃了晚飯,此刻一點也不疲倦。但他此時沒有在意到她。

對於安娜來說,這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她盡量離他遠一些,仔細觀察著他的神情。他也和她交流,但是毫不專心,因為他根本不在意她。她對他就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嗎?

現在事情似乎出現了新的轉變!不管怎麽樣,他的確仍然具有強大的**力。過去她隻是以為他是一個平庸的、木訥的、遇事退縮,什麽事情都藏在心裏的男人,相比起來,她還更喜歡他現在的表現。他看起來像是一朵正開放的鮮花,展示出了他的真正自我!這使她很興奮。

太好了,讓他盡情開放吧!她非常喜歡這個新的轉折。

他現在又回到她的家裏來,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那種態度,讓她覺得已不也許讓他再回到原來的狀態去了。他也是立即放棄了這種打算。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留戀,因為她的心幾乎還不能完全拋棄他們過去那種如膠似漆的感情,曾經非常親密的聯係,以及她已經建立起來的絕對權威。她幾乎要站起來為那一切再進行爭鬥了。可是看著他,想到他的父親,她不得不更加謹慎一些。現在是事態的新發展! 但,這很好,如果她不能成功按照舊的方式對他發生影響,那麽就以一種新的方式和他分庭抗禮。但他過去的那種不顧一切的敵對情緒隨之又回來了。這很好,她以為自己也該出去尋求她自己的歡樂去了。她的聲音、態度頓時改變,決心做好準備,玩個痛快。此時她心中似乎豁然開朗了許多,她喜歡他,非常喜歡這個來到她家的陌生人。

對他非常歡迎,真的!她非常歡迎這個陌生人,那個舊丈夫已經讓她非常厭倦了。她用一種新鮮的挑戰態度來回答他隱隱約約的殘酷的微笑。

本來他願意她堅守著道德底線。她才不幹呢!那個角色太沒趣了!她用一種和他相抗拒的、鮮明自由的神態向他挑戰。

他吃驚地望著她,眼睛熠熠發光。她已開始進入戰場了。他開始動員全身的感官,認真地注視著她。她大笑著,像他一樣**不羈,對什麽都全不在乎似的。他向她撲去,她既不拒絕,也不向他作出任何引誘的表示,帶著一種明顯的難以捉摸的神情,她在他麵前大聲狂笑著。她也可以做到把什麽都拋到九霄雲外,甚至把什麽愛情、親密聯係等等,把她的四個孩子都統統拋棄。假如這個人不是她四個孩子的父親,會是什麽樣的呢?

他的確是一個隻求尋歡作樂的**的壞男人。而她也準備去做一個尋歡作樂的壞女人。做一個要按她自己方式生活的女人。一個男人可以隨便胡亂搞一氣,同樣,一個女人也可以做到這一點。在那個道德世界裏,她同他一樣毫不感興趣!已經發生的一切對她來講全都變得毫無意義。漸漸地,在這個陌生男人的影響下,她已經升華成了另一個女人。他對她而言是一個陌生人,是一個一切為了達到自己的目標的人,但這也很好。她倒要看看這個陌生人現在想做什麽,他究竟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她大笑著,卻始終和他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係,表麵上似乎完全不理睬他。她平靜地看著他脫衣服,好像他隻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的確他對她來講已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他甚至還沒有完全接觸到她,就已經開始欲火中燒,激動無比了。而剛剛諾丁漢的那個小姑娘正好為這一切鋪平了道路。他們現在完全放棄了一切道德上的準繩,各自追求著最簡單的、最純粹的快樂和滿足。他也似乎感到他的妻子有所改變了,隻覺得他對她完全隻是個陌生人。而她對他也隻是無比陌生,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來自那月亮無光的一麵。

她等待他去撫摸自己,此時他仿佛是一個突然從外麵闖進來的土匪,她似乎根本不認識他,但一心卻隻想著他。他開始近一步地發現,在她身上似乎蘊藏著無限豐富的奇異的快樂。帶著幾乎使他不肯放過她身上任何一點細小的美的****的熱情,滿懷瘋狂的快樂,他急切地撲向她,撲向她的美,各色各樣的美,她身上獨立存在著的無限的美。

他也完全徹底地放開了,在她身上發現的任何部位都會給他帶來感官上強烈的欣喜。現在他已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裏沒有任何柔情,在他們之間似乎也沒有任何愛情,而隻有一種令人瘋狂的意願和渴望,並進一步發現彼此的情欲,一種隻願在她的肉體的美中獲得最高的最無法滿足的情欲。她的確是一個無盡的寶藏,她那特有的絕對的美使他發瘋、令他神往。這筵席實在太誘人了,可是此時他卻恨自己隻有一個男人的食量。

懷著強烈的情欲和探索情欲的熱情和她生活了一段時間——這簡直可以算是一種決鬥。沒有所謂的愛情,沒有所謂的言語,甚至也沒有所謂的親吻,而隻是完全通過觸覺來瘋狂地盡情享受最高境界的美。他總想撫摸她,盡量多多地發現她,他瘋狂地願意了解她的一切。但是他一定不能太急躁,否則會把什麽錯過的,他必須隻能一次欣賞一處美。她身上充滿無數的美景,她身上有許許多多使他欣喜的小地方,這一切都使他高興得簡直要癲狂,他總願意發現得更多一些,願意自己有能力知道得更多一些。因為一切那些美都在等待他去發現。

白天的時候,他會自言自語:“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探索一下她的踝骨下麵,從那裏橫過的那青筋的小窩窩。”這思想,這欲念使他能整天挖空心思地盡想著這件事。

他常常幾乎整天盼望著夜晚的來臨,因為那時候他就可以不顧一切去盡情享受她身上的某種無比誘人的絕對的美。隻要一想到她身上蘊藏著無盡美的源泉,想到她身上的還有未被發現的美以及能夠給人帶來無限歡樂的部位都正等著他去發現,他簡直有點癡狂了。他整天隻想念著她。如果他沒有發現,沒有使自己品嚐到這些喜悅,那它們就很也許會沉默,永遠不被人發現了。他甚至願意自己有一百個人的精力,可以用來跟她愉悅,他還曾想過他是一隻貓,利用它的粗糙,並且帶有刺激性****的舌頭舔遍她的身體。他甚至願意在她身上打滾,把自己埋在她的肉體裏麵,或者用她的肉體把自己完全包裹起來。

至於她,卻始終一直冷淡地,眼睛閃閃發光,顯出一種怪異而危險的神情,甚至完全接受他對她所采取的一切行動,仿佛那是完全正確、無可非議的。當他稍稍鎮靜一些的時候,她又會有意識進一步挑逗他,讓他再繼續下去,一直到僅僅因為他無力接受她給他帶來的滿足,無力對她真正享受個夠為止,他簡直要使自己走向毀滅了。

現在他們的孩子已完全變成了他們的後代,而他們完全生活在情欲的黑暗和死亡之中。好幾次,他通過感官在她身上獲得的美的感受簡直要使他發狂,並完全超出了他一個人能承受的限度。在任何角落裏,好像都有這種同樣的簡直是可怕的邪惡的美麗。

可是,通過和他身體的接觸,使她透露出來了一種最高境界的美,以至於想要體會到這種美簡直就是一種死亡。可是為了獲得這種體會,他卻心甘情願遭受無盡的折磨。他甚至寧願犧牲一切,犧牲任何東西以至生命,也不肯放棄對她的哪怕是一隻小腳的權力,尤其是五個指頭向外延伸的地方,仿佛在那裏有一小塊奇妙的純潔、平整的地方,有五個指頭從這裏延展過去像一座座圓形的小山,而小山之間卻是巨大的溝壑。即便要他的命他也不願放棄對這一切的享受。

這就是他們的愛情當前所達到的狀態,簡直不亞於一種像死亡一般的無比強烈而極端的情欲。他們之間再沒有任何有意識的接觸,也沒有任何愛的柔情。他們所剩的隻是情欲,無限令人瘋狂的肉體的迷戀,好像一種死亡的熱情。

他有生以來一直對絕對的美有一種非常恐懼的感情。它仿佛已經成了他所崇拜的偶像,是某種使他能感到害怕的東西。

因為這是極不道德的和反人道的,因此他才轉而去欣賞哥特式的建築風格通過那種風格,通過它的各種各樣的尖塔,可以永遠保持讓人擁有未曾得到滿足的強烈欲望,漸漸對那種圓拱式的絕對的美放棄了。

但是,現在他開始轉變了,帶著無限強烈的欲望要在女人身上發現這種妙不可言的、不合道德的、絕對的美。他發現,這種美隻要在他的手觸動之下,就會馬上從女人身上創造出來。通過他的感官,甚至隻通過他的視覺,這種美就能很自然地顯現出來。可是假如他既不觀察也不去觸摸那個最完美的聖地,那它就不會是完美的,那絕對的美也就不會出現。換言之,這種美的存在必須依賴於他。

盡管這樣,這東西仍使他感到恐懼,甚至就在他決心為它獻上自己的時候,他仍然感到它是恐怖的,它是帶有威脅性的東西,而且的確具有相當的危險性。再說,它其實也是

一種純粹的黑暗。人體上一切可羞的東西現在在他麵前完全變成一種罪惡的、充滿熱情的美。他和這個女人共同享受、共同製造的一切為****熱情服務的可恥的、自然的行為和一切不自然的行為,全都有它們各自沉重的美和它們各自的歡樂。羞恥,什麽叫羞恥?

這絕對是歡樂的一部分,而很多人恰恰對這種歡樂感到害怕。為什麽要害怕?那神秘的、令人羞恥的東西正是一種令人可怕的美嗎?他們欣然受了這種羞恥,寧願與羞恥同在,並願意從當中獲得他們最放縱的快樂,似乎它已和歡樂融為一體。它是最後開放的、最美的、最充分的、最根本的使人的需要得到滿足的花朵蓓蕾。

盡管他們的外在生活依然和過去一樣,但他們內心生活卻已經曆經了一場革命。孩子們因此變得不那麽重要了,父母已全神貫注於他們自己的生活。

布萊文逐漸地開始發現他已有足夠的自由去參與外麵的工作了,他內心生活已經是無比活躍,他內心中另一個人因此完全獲得了自由。這個新人現在對社交生活發生了濃厚興趣,他想要看看自己究竟能發揮什麽樣的作用。他開始有了一個新的活動空間,正是為了這種新的活動,他才被重塑出來。他開始願意自己也能和那個為了某種目標生存的人類合為一體。

那時,大家最感興趣的一個話題就是教育。許多人在討論瑞典新的教育方法,以為應該要學生學會做一些手工等等。對於在學校教手工的想法布萊文非常讚成。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開始對公共事業如此感興趣。超越熱烈的情欲活動,他成了一個具有真正抱負和明確生活目標的人。大家在議論辦夜校和開辦手工班的事情。他也願意在科西澤開辦一個木工班,教授村裏的男孩子們做木工和搞木刻,一個星期可以上兩個晚上的課程。他覺得這是天下最理想不過的差事,盡管他能從中得到的收入是非常微薄的——而且當拿到那點錢的時候,他總是用它去買木頭或者工具。這種新的熱心公益的思想變得越來越強烈,為此他感到非常快樂。

當他開始創建那個木工班夜校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了。這時他已經有五個孩子了,最後一個是男孩,但是男孩女孩他倒不在乎。他對孩子們有一種天生的慈愛之心,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隻要生下來他都喜歡,不過他最喜歡最疼愛的還是厄修拉。不知怎麽,他仿佛覺得他之所以要開辦這個夜校,多少也和她有些聯係。這所靠近一片紫杉樹的房子現在終於要和人類的重大活動緊密地聯係在一起了,具有一種嶄新的力量。

對於剛剛八歲的厄修拉來說,這一切的一切都對她具有非常大的魔力。她能聽到大家的講話,看到教區的一個房間改造成了木工作坊。教區的那間房子以前是一個高大的用石頭砌成像穀倉一樣的宗教建築,坐落在那條過道的一邊,離布萊文的那塊菜地很近。它的古老和長期無人使用的荒涼幽靜一直都對她產生一種強烈的吸引力。此刻她看到人們正在做準備工作,她在菜園子旁邊的通往教堂的石頭台階的最上層坐著,仔細聆聽著她父親和那位牧師的對話,他們正在計劃著如何安排工作。後來來了一位視察員,一個很怪異的人,待在這裏竟然和她父親談了整整一個晚上。一切都定下來了,村裏十二個男孩子報了名。這些事聽起來真令人激動。

對厄修拉來說,她父親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覺得美妙無比。不論是他從伊爾科斯頓回來帶來鎮上的一些消息,或是他在一個晴朗的傍晚拿著樂譜或者其他的工具上教堂,抑或在星期天他穿上白色的法衣,坐在風琴旁邊用他的中音嗓音帶領大家唱歌,或者是他帶著一幫男孩子在作坊裏工作,這一切的一切對她來講都永遠是一種使她著迷的強大**力。尤其當他在發布指令時那種輕快簡明的語調總會讓她渾身血液沸騰,產生一種催眠作用。她似乎是一直奔跑在某種陰暗而強有力的神奇暗影之下,讓她沉醉,像待在雲霧裏,但是她又不願意甚至不敢意識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