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鍾左右,阮清音關了電腦,收拾著包準備提前下班。

李雯抱著一摞文件探了個頭,“阮行長,一二季度信貸部的業務項目書,需要您過目簽個名。”

阮清音頭也不抬,“今天怕是不行,我著急接孩子放學。”

公立小學哪會開放監控權限給家長看,阮清音一整天都提著顆心,生怕兩個小家夥在學校不適應。

李雯將文件擱在她辦公桌上,走到落地窗前伸了個懶腰,“時間過得太快了,一晃眼兩小隻都上小學了,你也終於能喘口氣了。”

這六年來,李雯真心覺得她不容易,既要忙工作,又要回歸家庭照顧兩個小朋友,總行的團建旅遊,她幾乎也從來不參加。

說著,李雯一時間真情流露,同情地看著她。

阮清音一愣,淡然地搖頭否認,“說實話,其實真沒覺得辛苦,家裏有保姆阿姨和月嫂搭把手,公婆閑了也會把孩子接走,賀肆也還算是位好爸爸,上小學前,他每年都會規劃一個短期的旅行,帶著孩子們去山裏露營、釣魚,親近大自然。兩個小家夥一直都很懂事聽話,言言雖然性格活潑,但並不難帶。”

阮清音總覺得李雯誤會了什麽,連忙緊急公關澄清。

李雯張了張嘴,“可是你都沒有自己時間了,行裏團建聚餐等各種活動,你從來都不參與。”

“因為我本來就不喜歡那些場合啊,所以借口回家照顧孩子,躲清靜罷了。”

李雯:“好好好,原來姐妹你吃得這麽好,豪門太太的生活比我想象中的要舒坦得多。”

兩人正聊著天,桌麵的手機突然響了,阮清音順手接起,下樓去。

昇利銀行大廈樓下停著一台黑色的大車,一道人影靠在車前,下午四點多的夕陽鋪滿在主路上,賀肆微微擰著眉,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阮清音穿著一件淺卡其色的風衣,匆匆奔向他,長發微卷,沒來得及打理,隨意地披散在身前,眉眼澄澈,一如當年他們初見的模樣。

賀肆轉著打火機,笑意不甚明顯,“急什麽,你兒子在學校又不會飛了,跑這麽急,萬一摔倒了怎麽辦?”

賀肆心情看上去不錯,還有閑心和她貧嘴,阮清音剛想反駁,視線突然落在了他手中的打火機,不由得皺眉,“你又開始吸煙了?不是早就戒了嗎?”

“沒,拿著玩的。”賀肆轉了一圈指尖的金屬打火機,親自給人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推著她的腰送上車。

車子開了一路,賀肆沉默無言,抿著唇靜靜地盯著擋風玻璃。

阮清音坐立不安,多次側目看他,想問些什麽但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賀肆掌著方向盤,車子上了高架橋,“想問什麽?”

“你不想說的話……”

“剛才醫院那邊來電話了,說老爺子的病怕是不好治了,說是就這兩天的事,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後事。家族裏的旁支長輩都動身來京了。”

阮清音身體猛地僵硬,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爺子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這些年幾乎是深居簡出,在家和醫院輪流待,為此家裏又專門請了一位有護理經驗的保姆,專職伺候老爺子。

她平日裏帶著兩個孩子回老宅,老爺子起初還能強打起精神下樓來陪兩個小曾孫玩,後來嚴重到連床都下不了了,過年的時候,老爺子是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移動的。

阮清音心咯噔一下,這一天還是來了,賀肆小時候父母忙於工作,被放到老宅,是爺爺奶奶一手看大的,感情深厚。

她顫著手,主動握住賀肆的腕骨,什麽也沒說,阮清音知道,這時候任何安慰的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她需要讓賀肆一個人靜靜。

他們一路無言,車子平穩地停在了主路邊,賀肆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了兩下,聲音疲乏沙啞,“我有點兒累了,不下去了。”

阮清音點點頭,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小學一年級的蘿卜頭們排著隊,手牽手地走出來了,老師親自將小朋友交到家長手裏,最後才牽著兩個小家夥走向阮清音。

舟舟一如既往地“老成”,身上的老幹部氣質和賀肆一模一樣,見了她乖乖地叫了一聲媽媽。

言言耷拉著腦袋,看上去興致不高,一改往常活泛的性格。

老師微笑著,將孩子交給阮清音後並沒有立刻離開,“您是賀懷舟和賀明硯小朋友的媽媽對嗎?”

阮清音心感不妙,這才剛剛入學第一天,就被老師盯上了?

果然,下一秒老師就開始和她匯報言言今天在學校裏狀況百出。

“他今天上語文課的時候,舉手打斷老師講課,說語文老師講了一節課了,話說得太多了。賀明硯小朋友挺聰明,但是耐性不夠,而且咱們的老師都是在正常授課,希望您和他好好溝通一下,這是正常的上課模式。”

阮清音如遭雷劈,一點點石化,“好,老師我會好好教育他的,您費心了。”

“還有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一位同學對蝦過敏,我在分餐的時候特意沒有給那位小朋友分蝦,結果一轉身的功夫,賀明硯就把自己盤子的蝦剝好皮喂給了那個小朋友,幸好發現及時,他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就吐出來了,隻是輕微過敏。”

阮清音的臉猛地發燙,立刻反應過來,表示她將會負擔那位學生的所有醫療費,一定負責到底。

“小朋友熱心腸是好事,團結友愛同學也沒錯,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賀媽媽,希望您和孩子好好溝通一下。”

阮清音連連稱是,心情複雜,開學第一天就被老師指出這麽多問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言言的小腦袋,提醒道,“和老師說再見。”

言言這才不情不願地抬起頭,和哥哥一起和老師說再見。

阮清音一手牽著一個兒子,往賀肆停車的主路邊走去,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