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時間。

歲歲提著書袋,跟林惟章和康知微道別後,就一溜煙地往未央宮跑。

快到殷長賦寢殿門口時,歲歲隱約聽見裏麵有人說話。

她放慢腳步,悄悄扒著門框往裏看。

隻見殷長賦坐在案後,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深色官服的男人,他笑眯眯地,姿態從容,看起來像是正在和爹爹閑聊。

歲歲認得他,他是齊樂行。

她本想進去喊爹爹,可聽見裏麵的對話,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隻聽齊樂行笑盈盈道:“陛下,禁衛軍這一排查,可是從裏麵揪出來的那十幾個奸細,嘴硬得很,怎麽問都不肯招供同黨。

“臣想著,不如用烙鐵燙膚,趁著還在滋滋冒煙的時候,再直接丟進水牢囚禁,水裏再放上幾條水蛇……

“哎呀呀,保管不出三日,他們就會乖乖說實話。”

殷長賦同樣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家常:“烙鐵太普通了,而且直接放進水牢,若是因傷口感染而死,豈不是白搭?”

齊樂行沉思片刻,又有了新點子:“那換釘板如何?讓他們跪在上麵,再在背上加石頭。

“石頭的重量會讓他們不斷下沉,釘子就會一點點刺入皮肉,刺穿骨頭。

“傷口不會太大,持續時間也不會太長,卻足夠痛苦。既能折磨他們,又不會一下子死了。

“水牢那裏也可以放幾個人,也別用普通的水,加些鹽,傷口泡在裏麵,滋味才夠足,還能消消毒呢。”

殷長賦點頭:“可以,去吧。”

齊樂行笑著應了,又奉承兩句:“陛下英明!臣這就去安排,定要讓那些奸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所有同黨都供出來!”

“嗯,去吧。盡快查清楚,別讓這些人汙了朕的眼。”

聽到這些,躲在門口的殷歲歲小小的身子瞬間僵住了。

爹爹……

爹爹又要殺人了,還要用那麽可怕的辦法折磨人……

他昨天明明答應她,不再隨便殺人,不再以暴製暴,會好好改過的。

可現在,他卻在興致勃勃地討論怎麽折磨別人,跟齊樂行一起,商量著怎麽讓別人受苦。

原來,爹爹根本沒有變好。

他說的話,都是騙她的。

歲歲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她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還以為,自己真的能改變爹爹。

還以為,爹爹真的會聽她的話,做個好皇帝。

還以為,李將軍的期盼、夫子的信任,都能實現……

可現在看來,都是假的。

寢殿裏的殷長賦突然感受到了情緒的變化,意識到不對勁,立刻抬頭看去:“歲歲?”

齊樂行也跟著轉頭,看見門口站著的小小身影,還很自然地打招呼:“原來是公主殿下。”

歲歲被發現了,不知道為什麽,忍不住眼淚掉得更凶。

她轉身就想跑。

“歲歲!”殷長賦的聲音傳來,“站住!”

殷歲歲跑得更急了,心裏又酸又疼,像被針紮一樣。

她不想聽爹爹解釋,不想再被欺騙。

昨天明明答應得好好的……

爹爹根本就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殷長賦大步流星追上去,沒幾步就抓住了她的後領,輕輕一提,就把小小的人兒抱進了懷裏。

殷歲歲掙紮著:“放開歲歲!爹爹是騙子!你根本沒有變好!”

“騙子?”殷長賦皺緊眉頭,語氣沒有半分愧疚,“我沒有騙你。那些人是奸細,是想謀反的亂臣賊子,他們想害我,害這江山。如今落到我手裏,我折磨他們,是他們活該。”

懷裏的小人兒哭得更凶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可他們就算有錯,也不能用那麽可怕的辦法!

“夫子說,待人要寬厚,以暴製暴隻會越來越糟!

“爹爹,你這樣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殷長賦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的心緒被帶的開始煩躁:“以前我殺的,或許有被冤枉的。

“但這些人,罪證確鑿,死不足惜!

“不嚴懲他們,怎麽震懾其他人?怎麽穩固江山?

“歲歲,你還小,不懂朝堂的險惡,不懂人心的叵測!”

殷歲歲抬起滿是淚水的小臉,圓溜溜的眼睛濕漉漉的:“可是,那些壞人就算該罰,也可以關起來,或者流放,為什麽非要讓折磨他們?”

“我是為了讓他們招供!”殷長賦的語氣重了幾分,抱著她的手臂也緊了些,“好了,你不需要知道那麽多,你隻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住這江山,為了保護你!要是對這些亂臣賊子心軟,將來他們起兵謀反,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你!”

殷歲歲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歲歲想知道。歲歲想要的,是一個不隨便傷害別人的爹爹,是一個讓大家都不怕的好皇帝。爹爹,你為什麽就是不聽一聽李將軍說得話呢?”

殷長賦有些暴躁:“你還提李劍利?他是謀逆的叛徒!若不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我早就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了!

“歲歲,你真的被林惟章教壞了,腦子裏全是些不切實際的道理!”

“夫子教的不是壞道理!”殷歲歲紅著眼睛反駁,“夫子教歲歲要善良,要體諒別人,要做個好人!爹爹,你以前也不是這樣的,李將軍說,你以前是個好人,你為什麽不能變回以前的樣子?”

殷長賦不說話了。

是啊,他以前確實不是這樣的。

“我變不回去了,”殷長賦的聲音沉了下去,他愈發疲憊,“歲歲,很多事情你並不能目標,但是你要知道,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不是的!”殷歲歲更傷心了,“爹爹本來可以有好多好多的朋友,隻有很少很少的敵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朋友都變成敵人。爹爹,你再這樣下去,歲歲會害怕你的,大家都會害怕你的!”

殷長賦看著女兒滿是淚水的眼睛,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傷心、失望、恐懼。

這些情緒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夠了!”殷長賦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裏的複雜情緒,“這件事不用再議了,我已經決定了。齊樂行會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你不要再管了。”

“不!歲歲不答應!爹爹要是非要這麽做,歲歲就不理你了!”

殷長賦看著她倔強的樣子,又氣又心疼,卻偏偏狠不下心來。

“你……”殷長賦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他抱著殷歲歲,站在原地,任由她在自己懷裏哭,心裏五味雜陳。

不遠處,齊樂行靜靜站著,看著他們。

他帶著玩味的笑容,看著殿外僵持的父女二人。

這位小公主,還真是陛下的克星啊。

不過,陛下的性子,真的會因為一個三歲小孩而改變嗎?

他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