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歲歲越想心越疼,嗓子哭啞了:“清風好可憐……爹爹那時候,肯定很難過……沒人幫……沒人陪……”

她想起了貓貓。

如果那個時候,貓貓被壞宮女壞太監抓住,她是不是也會想當初的爹爹一樣,隻能眼睜睜看著,卻根本沒有能力去救?

時非言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地哄:“歲歲乖,不哭了,都過去了,咱們不說了,好不好?我帶你去吃糖,甜甜的,吃了就不難受了。”

齊樂行偏偏在旁邊冷不丁插了話,或許是在安慰吧:“殿下別哭啊。後來陛下給清風報了仇的。

“他把那幫敵軍打敗了,把他們也抓了起來。

“當初參與屠殺的,也全部被用同樣的方式打斷四肢,活著剝皮煮了。

“他們的家眷,也被押在旁邊跪著看。

“肉羹煮好之後,陛下也逼著他們喝下去。

“那些死活不肯喝的,就被砍了頭。

“而那些受不住壓力喝了的,也被用同樣的方式打斷四肢,剝皮煮了。

“其餘的士卒,則被陛下全部活埋。”

也就是從這一仗起,殷長賦從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將軍、小皇子,被冠予了暴戾、嗜殺、殘忍的名號。

因為他殺了太多的人了,那一整支軍隊,包括降兵,他一個都沒放過。

殷長賦也是從此開始轉變的。

雖然如此,卻讓齊樂行因此忠心於他。

因為殷長賦總算是不再渴求那根本不可能獲得的親情了。

他開始明白,隻有足夠強大的權力才能保護自己在意的一切。

他開始爭權奪利,並且為此毫不留情地清除路上所有的障礙。

雖然有時候還是不夠堅定,還是會動搖。

但好在,最後,他都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犧牲是值得的,現在的陛下,難道不是更好嗎?”

“閉嘴!”時非言猛地抬頭嗬斥。

溫柔如秋水的眼眸,此刻更像是冰冷的黃翡。

齊樂行這話哪裏是安慰,分明是往殷歲歲心上紮針,隻會讓她更疼。

果然,殷歲歲哭得更厲害,幾乎要喘不過氣。

時非言心裏又悔又急,剛要再哄,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和齊樂行同時回頭。

隻見殷長賦就站在那裏,墨發玉冠,麵容陰鬱,卻美麗得近乎妖邪,眼底翻湧著暴怒的猩紅,像要把周遭的一切都撕碎。

沒等兩人開口,殷長賦已經大步上前,腰間佩劍出鞘,劍刃泛著冷光,映得他眼底的殺意更甚。

他眼神死死盯著時非言和齊樂行,情緒格外的洶湧躁怒:“誰讓你們跟她說這些的?!”

他甚至一反常態地不再念及恩情與所謂的友誼。

時非言與齊樂行都意識到不對。

殷長賦的情緒不對勁,他過於躁怒了,已經失去了理智。

這種情況下,他是真的會殺了他們。

齊樂行與時非言的臉色驟變,剛要跪地請罪,時非言懷裏的殷歲歲卻忽而掙開他的懷抱。

歲歲根本沒看清殷長賦手裏的劍,也沒聽見那句“殺了你們”。

她滿腦子都是爹爹肯定傷心了,肯定想起清風了。

她隻想快點找到爹爹,抱抱他。

小短腿跑得踉蹌,好幾次差點摔倒。

“歲歲!”時非言下意識上前要拉住她,生怕她被暴怒的殷長賦所傷。

殷歲歲卻不管,撲過去就一把抱住殷長賦的腿,小臉埋在他的衣袍上,眼淚蹭得一片濕,哭得抽抽搭搭,連話都說不完整:“爹爹……爹爹……”

殷長賦的動作猛地頓住。

劍刃停在半空,他低頭看著小小的身影。

歲歲的哭聲那麽響,那麽委屈,帶著滿滿的疼,那種情緒一下下撞在他心上。

那劍刃離歲歲不過寸許,時非言的呼吸都要停滯了:“歲歲,快鬆開,過來!”

“不……”殷歲歲抱得更緊了,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希望爹爹別難過,歲歲陪著他,別再傷心了。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眼睛紅紅的,像隻被雨淋濕的小貓,視線模糊著,隻能看清殷長賦的臉。

她踮起腳尖,伸手想要去摸他的臉頰,卻隻摸到他垂落隻腰際的卷發。

冰冰涼涼的,她努力抓住一縷,說話磕磕絆絆,全是哭腔:“爹爹……歲歲知道清風沒了……沒人救你……沒人陪你……”

“歲歲知道爹爹好愛它……爹爹肯定哭了好多回,對不對?”

殷長賦握著劍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殷歲歲見他不說話,哭得更凶了,把小腦袋埋在他的腿上:“爹爹別難過,現在有歲歲了,歲歲陪著你……

還有貓貓,小狗狗……以後歲歲天天陪你,不讓你一個人了……

“爹爹疼的時候就抱歲歲……歲歲給你擦眼淚……

“爹爹,別再想難過的事了……好不好?”

殷長賦看著懷裏哭得喘不過氣,卻還拚盡全力安慰他的小身影,眼底的暴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握著劍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殷歲歲根本沒注意到那把劍,也沒想起時非言和齊樂行。

她隻知道爹爹難過,她要陪著他,要讓他不難受。

殷長賦喉結滾了滾,心裏酸疼得厲害。

“都滾開。”他的聲音喑啞,還在發顫。

宮人們哪敢多待,連忙退得幹幹淨淨。

齊樂行也識趣地轉身離開,還拽走了屢屢回頭的時非言,不再打擾。

周遭瞬間靜了下來,隻剩歲歲的哭聲,還有殷長賦壓抑的呼吸。

他把劍一扔,跪下身把歲歲抱進懷裏。

歲歲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間,眼淚蹭得他衣領全濕:“爹爹……爹爹……”

殷長賦沒說話,隻是用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頭發上。

有滾燙的東西,從他眼角滑落,掛在歲歲的頭發絲上,砸在歲歲的肩膀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把歲歲抱得更緊,相擁落淚,十幾年的痛苦,都在這一聲不吭的眼淚裏慢慢流淌了出來。

歲歲小手輕輕擦著他的眼淚,卻手忙腳亂越擦越多:“爹爹別哭……歲歲在呢,歲歲陪著你……”

一直在旁邊的貓貓慢吞吞靠過來,它蹭了蹭殷歲歲的衣角,又用小腦袋拱了拱殷長賦的手,發出喵喵聲。

殷歲歲低頭,看見貓貓,像是看見了定海神針,伸手把它也抱進懷裏,貼在自己臉邊。

貓貓暖暖的,用舌頭舔她的眼淚,刺刺癢癢的,但格外讓人安心。

又過了好一會兒,殷歲歲慢慢止住了眼淚。

她窩在殷長賦懷裏,看著他還泛紅的眼角,小手輕輕揪著他的衣領,道歉:“爹爹……對不起……”

殷長賦低頭,看著她滿是淚痕的小臉。

他聲音已經平複了不少,卻還是帶著點啞:“為什麽道歉?”

“歲歲不該好奇,不該問老師和大人清風的事。”

歲歲愧疚地低下頭:“歲歲不知道爹爹經曆過這麽難過的事,讓爹爹想起來了,還哭了……歲歲以後再也不問了,再也不去找別人問了。對不起,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