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

正式上學的日子終於到了。

天還沒大亮,殷歲歲就被綿彤從被窩裏挖了出來。

她今天穿上了一身特意為她裁製的學子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戴上了小巧的玉冠,看起來像個小大人似的,可愛又精神。

但殷歲歲的小臉上卻一點也看不出興奮,隻有滿滿的緊張。

她的圓眼睛不安地眨巴著。

“公主殿下,東西都給您收拾好了。”綿彤一邊檢查著書箱,一邊不放心地叮囑,“筆墨紙硯都備齊了,還有您愛吃的幾樣點心,要是餓了就吃點……唉,也不知道上書房裏東西準備的足不足,您要是覺得冷了餓了渴了一定要跟宮人說……”

綿彤絮絮叨叨地說著,恨不得自己能跟著一起去上學,好隨時伺候。

“綿彤姐姐,”殷歲歲小聲問,“老師……老師們真的不會凶歲歲嗎?”

“不會的,不會的,”綿彤連忙安慰,蹲下身幫她理了理衣領,“我們公主這麽乖巧可愛,夫子們喜歡還來不及呢。”

話雖這麽說,但她自己心裏也有些打鼓,畢竟那些大儒的名聲,她也是聽說過的。

據說脾氣跟茅房裏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唉,希望陛下選的都是一些脾氣好的吧。

殷歲歲好不容易鼓起一點勇氣,旁邊的小比格卻忽然發出了淒厲無比的慘叫。

它四隻小短腿死死扒著光滑的地麵,整個身子向後傾斜,幾乎要躺倒在地,嘴裏嗚嗚嗷嗷地哀嚎著,仿佛不是去上學,而是要去刑場。

“不要!不要去!werwer!那裏有可怕的老頭子!會打小狗的!”它一邊嚎叫,一邊用濕漉漉充滿恐懼的藍眼睛望著殷歲歲。

而歲歲……

歲歲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勇氣瞬間擊得粉碎。

看著小比格這寧死不屈的模樣,她小心髒也跟著撲通撲通狂跳起來,邁出去的腳步怯怯地縮了回來,小手無助地抓住了身旁綿彤的衣袖。

“閉嘴!”一聲嗬斥從殿外傳來。

隻見殷長賦大步流星走進來,目光掃過正在撒潑打滾的小比格,眉頭蹙起。

他對著身後的宮人揮了揮手:“連籠子帶它,還有它的東西,一並先送到上書房偏殿去。”

“是!”幾個宮人立刻上前,不顧小比格的拚命掙紮和殺豬般的慘叫,熟練地把它塞進籠子。

連同它的小窩、玩具和零食碗一起,穩穩當當地抬了起來,朝著上書房方向走去。

小比格的哀嚎聲漸行漸遠:“主人——救命啊——werwerwer——”

沒了小比格的魔音幹擾,殿內瞬間安靜了不少。

殷長賦這才將目光轉向歲歲。

他上前,在有些害怕的歲歲麵前蹲下身,衣袍下擺鋪散在地:“別怕,不過是去識幾個字,聽幾句道理,有何可懼?”

“可是……”歲歲害怕被打。

殷長賦頓了頓,看著歲歲純淨的眸子,鄭重地承諾:“聽著,歲歲。

“你是我的女兒,在那上書房裏,若是有哪個老師讓你不喜。或是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讓你覺得不適,不必隱忍,回來告訴我。

“有任何不滿,任何委屈,都要說出來。

“你也不必害怕,你才是身份最高貴的那一個,他們都隻不過是為你而服務罷了。

“你是君,他們是臣,該讓他們畏懼你,而不是你畏懼他們,記住了嗎?”

一旁的綿彤聽得欲言又止。

心想陛下您這樣教孩子,怕是……

唉,聽說陛下和中書令以及林大人聊了一晚上,本以為會有什麽改變,如今看來……

咋還是這樣的呢?

這一晚上都嘰裏呱啦聊啥了啊。

殷長賦沒關注綿彤的神色。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或許與那些大儒們甚至是世俗相悖。

但他不在乎。

他的女兒,不需要學會隱忍委屈。

她就是最尊貴的,合該就是得所有人順著她,憑什麽要為了別人委曲求全?

他站起身,牽起殷歲歲有些冰涼的小手,對左右吩咐道:“傳我旨意,今日早朝取消。”

他要親自送歲歲去上學!

-

殷長賦牽著殷歲歲的小手,一路走到了上書房的殿門外。

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穿著淺藍色學子服,梳著整齊發髻的小小身影,正安靜地站在門口等候。

正是康知微。

康知微見到陛下親臨,小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複了鎮定。

她規規矩矩地上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叩拜禮:“臣女康知微,參見陛下,參見公主殿下。”

“平身吧。”殷長賦淡淡開口。

殷歲歲看到康知微,大眼睛裏立刻亮起了一點安心的光芒,小聲地喚了一句:“康姐姐。”

有認識的人在,好像沒那麽可怕了。

上書房的門從裏麵被推開,一身長衫溫潤如玉的時非言緩步走了出來。

他今日未著官服,更顯得風姿清雅。

“臣時非言,參見陛下,”他對著殷長賦行禮,隨後目光便柔和地落在了殷歲歲身上,“殿下今日這身裝扮,真是英氣又可愛。”

“大人!”殷歲歲看到熟人,開心地鬆開了爹爹的手,像隻小鳥般撲了過去。

她小手抓住了時非言的衣袖,仰著小臉,笑容甜甜的:“你也在這裏呀!”

太好啦,大人果然也是她的老師!

時非言蹲下身,與殷歲歲平視,輕輕幫她正了正頭上有點歪掉的小玉冠,柔聲道:“是呀,今日其實並沒有安排臣的課。臣聽說公主殿下今日第一日進學,怕您不適應,特意過來看看您。”

因著殷長賦在旁邊,他講話還是用上了比較鄭重且官方的敬詞。

站在一旁的殷長賦,看著歲歲對時非言那毫不掩飾的依賴和親近,再看看時非言那笑得如春風拂麵般的臉。

心裏莫名地湧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覺。

他臉色不由得沉了沉,周身的氣壓似乎都低了幾分。

“既然都到了,便進去吧,”殷長賦開口,伸手想要重新牽回歲歲的手,“我今日無事,正好旁聽一二。”

“陛下,”時非言卻適時地站起身,擋在了殷長賦麵前,臉上依舊帶著溫文爾雅的笑容,語氣卻十分懇切,“此舉恐怕不妥。”

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上書房的殿門,低聲道:“裏麵幾位大儒,都是林大人請來的飽學之士,性子多少有些……古板清高。

“陛下若在場,他們難免拘謹惶恐,無法暢所欲言,反倒影響了教導公主的課業質量。

“再者,今日主要是讓公主殿下與諸位先生見個麵,熟悉一下環境。

“若陛下在側,恐怕會給公主殿下和先生們都帶來壓力,破壞了這第一麵的印象,於公主日後進學恐有妨礙……”

時非言說得句句在理,既考慮到了大儒們的感受,也顧及了殷歲歲的學習環境。

殷長賦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知道時非言說的是事實,但他就是不放心,也不想就這麽把女兒交給別人。

尤其是交給這個總能輕易獲得女兒好感的時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