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長賦低頭看著殷歲歲亮晶晶寫滿了“快誇我學得像”的眼睛,再感受著懷裏那隻還在werwer試圖交流的罪魁禍首……

他一顆心沉到了穀底。

他機械般地轉動脖頸,將視線投向窗台。

貓貓正亂糟糟地蹲坐在那裏,那雙貓眼中,充滿了與他如出一轍深沉又無法言說的絕望。

四目相對,竟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殷長賦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他輕輕將懷裏還在興奮哼哼的小比格放到地上。

小比格一落地,立刻撲到殷歲歲懷裏,兩個小團子親熱地互相蹭著腦袋,嘴裏還不停地werwer交流,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看著這人狗情深,共同退化的一幕,殷長賦最後一絲僥幸心理也徹底粉碎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的女兒,唯一的皇嗣,全王朝最尊貴的孩子!

絕不能繼續跟這隻死狗鬼混了!

他痛定思痛,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必須送去上學!

立刻!

馬上!

連同這隻禍害狗一起!

“歲歲。”他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要那麽咬牙切齒。

“wer?爹爹?”殷歲歲抱著小比格,歪著頭看他,小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興奮紅暈。

“過幾日,”殷長賦一字一頓,“我就送你去上書房,和老師們讀書識字。”

“誒?”殷歲歲一歪腦袋,“那小狗狗呢?”

“狗也去。”殷長賦麵無表情地補充。

-

禦書房。

殷長賦一晚上沒睡,心情格外的暴躁。

但是一想到馬上就能把小比格送出未央宮了,他又有了幹活的動力。

關於殷歲歲啟蒙的事情,他召來了時非言與齊樂行,與他們說了這件事情。

時非言本是提心吊膽的根本不想進宮,等殷長賦說了意圖,才放鬆下來:“這是好事呀。”

齊樂行點點頭。

“你們可有推薦的夫子人選?”殷長賦問。

看似問兩個人,實則是問時非言。

這才是他叫時非言來的原因。

畢竟他和齊樂行在那幫自視清高的大儒那兒,名聲都差的可以。

這方麵,還得是看四世三公,門客遍天下的時家。

“自然是有的,”時非言除了養狗這方麵,其他方麵一直都是很可靠的,“稍後臣便為陛下擬一份名單獻上。”

“嗯,多找幾個,今晚就呈上來。”

“陛下英明。殿下是唯一的皇嗣,確實需要幾位最好的夫子一同教導,才好使殿下德才兼備,文武雙全。陛下思慮周全,臣自愧弗如。”

“嗬嗬。”殷長賦冷笑。

他其實想的是,萬一一個夫子不配合或者不好好教導他女兒,他好方便砍了及時換下一個。

而且他不愛聽恭維。

他一直覺得這幫人明明幾個字就能說清楚的情況下,非要扯一大堆有的沒的,還要引經據典,各種修飾……

真是有病。

至於什麽直言?

那更不愛聽了。

主打一個群臣吏民能麵刺寡人之過者,誅九族。

上書諫寡人者,處極刑。

能謗譏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殺無赦。

就是這樣一個不講道理的暴躁皇帝。

時非言就當沒聽見,繼續道:“說起來,陛下若要為殿下尋覓良師,那麽在這之前,是否應該先下旨,公布殿下的身份呢?”

畢竟殷歲歲雖然被認回來了,還直接住在了未央宮偏殿,也被他們稱一聲殿下。

可是看起來不太熟悉禮製流程的殷長賦,好像完全忘記了他得先下旨,向天下萬民承認並公開殷歲歲的身份。

而殷長賦……他是真不知道。

他連皇位都不是名正言順繼承過來的,而且上位就開始殺人,其中包括好幾個對他唧唧歪歪試圖教他做事的禮官。

他沉默片刻,第一次反思自己是不是殺太快了?

導致都沒人敢提醒他,他漏了好幾個步驟:“……你去擬旨吧。”

他對時非言道。

“是,”時非言應下,“隻是……”

他有些為難道:“殿下的名諱該怎麽寫呢?”

難道聖旨上要寫“殷歲歲”三個大字,他日皇家玉碟上也寫這個名字嗎?

他道:“臣鬥膽勸陛下一句,陛下也該給殿下一個正式的名諱,或是封號。”

畢竟,直接叫殷氏或者殷公主亦不妥當。

“你說得對,”殷長賦頓了頓,難得心平氣和地附和時非言的話,“歲歲這個名字不適合做大名。”

可以做小名私下裏喚這個昵稱,但直接做大名,確實有些上不得台麵。

“棲梧,”他想起了那個三年前就為她取好的名字,“叫做棲梧。”

鳳棲梧桐,龍翱九天。

他希望她是龍也是鳳,希望她能展翅高飛,扶搖直上,立於高處俯瞰萬物。

希望她能名震天下,所到之處,無人不拜服。

“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時非言笑意盈盈,“好名字。那臣這便命人去擬旨。”

一直在旁邊偷偷打哈欠的齊樂行抬頭:“唔,商量好了嗎?”

“還沒有呢?”時非言遺憾地搖搖頭,“殿下啟蒙可不是小事,自然要仔細商討。”

“可是不是定下名字和師者名單了嗎?”齊樂行有點頭疼。

“還剩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時非言施施然道,“我們還沒有定下伴讀。”

這方麵也是殷長賦不擅長的。

他哪裏會關注哪家有小孩,哪家小孩好?

於是照例丟給時非言:“那你再擬一份名單,今晚呈上來。”

“擬一份名單倒是不難,隻是……”

“隻是什麽?”殷長賦最煩這種講話隻講半截,剩下的要人猜或者要人問的。

時非言露出一個略帶為難的表情:“陛下,伴讀該選男還是選女,該選幾位呢?”

“這不是廢話嗎?”齊樂行疑惑,“是公主又不是皇子,自然該選女孩啊,數量看著挑就行。”

殷長賦也是這麽想的。

但他直覺時非言還有話要說。

果不其然,時非言不讚同地緩緩搖頭:“陛下,若是這樣,便欠缺考量了。古人雲,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別講廢話直接說。”殷長賦不耐煩聽了。

“哦,”時非言抬頭,淺色的眼睛帶著點不同尋常的笑意,“陛下,臣認為應當多選幾位伴讀,以男孩占多數,這些孩子應當出身斐然,父親或有權,或有才。並且皆是願意效忠陛下與公主之人。”

齊樂行在旁邊聽著,心跳突然快了一拍,看向時非言。

殷長賦神色莫辨:“什麽意思?”

時非言笑意不改,語氣從容:“是為公主鋪路呀。這樣一來,日後這些孩子以及他們背後的家族,都將是殿下的班底。”

他輕飄飄的就把這種話說出來了。

齊樂行看著他的眼神甚至帶點震驚,忍不住提醒道:“中書令,那是公主,一個三歲的公主。”

“那又如何?”時非言回以疑惑的神情,“現在不為殿下準備,難道要等她三十歲了再準備嗎?”

齊樂行有點難以置信。

他好像真的很堅定地認為殷歲歲會登基,並且想要堅定地站邊她。

齊樂行下意識看向了殷長賦。

殷長賦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神色難辨喜怒。

也就是說,不生氣,也不驚訝。

齊樂行愣了愣,然後沒再說話。

行吧。

他想,反正他也無所謂。

隻要陛下點頭,哪怕陛下突然發癲說要讓那隻黑貓繼承皇位,他也會點頭說好呀好呀的。

他主要震驚的點還是在於,時非言這樣一個精於謀算的人,為什麽這次會一反常態的直接早早站邊,而不是再權衡觀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