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是尚宮局的老嬤嬤。

她提著精致的食盒,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羅娘子,這是老奴特意讓小廚房做的牛乳燕窩羹,最是滋補,公主殿下哭了一夜,該補補身子。”

羅氏慵懶地靠在軟枕上,瞥了眼食盒:“放著吧。”

殷歲歲那麽小,哪裏能吃這些東西?

不過都是獻給她的罷了。

嬤嬤小心翼翼地將食盒放在桌上,又湊近些低聲道:“老奴在尚宮局二十餘年,最會照顧孩子。若是娘子不嫌棄,老奴願來伺候公主殿下。”

“哦?”羅氏似笑非笑。

嬤嬤賠著笑:“這宮裏誰不知道,陛下子嗣單薄,公主可是咱們大雍朝最尊貴的小主子。”

正說著,殷歲歲醒了。

羅氏立即換上一副慈愛表情,將女兒摟進懷裏:“公主醒了?餓不餓?”

“公主的頭發真好,又密又黑,”嬤嬤討好地說,“隨了陛下。”

羅氏滿意地笑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宮殿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尚衣監送來了最新裁製的童裝,司膳房請示她的膳食喜好,內務府派人來詢問偏殿是否需要添置家具。

所有人都上趕著討好她,甚至有宮人掏出所有積蓄,買通關係,隻為到她這邊來伺候。

“羅娘子,這是江南新進貢的雲錦,最是柔軟,做寢衣再合適不過了。”

“娘子,禦膳房備了各色點心,不知您偏好甜口還是鹹口?”

“娘娘,內務府新到了一批金絲木家具,您看要不要給公主換張新床?”

羅氏慵懶地靠在貴妃榻上,享受著眾人的追捧。

“都看著辦吧,”羅氏拿喬道,“隻是有一點,公主還小,需要靜養,沒事別來打擾。”

“是是是,奴才明白。”眾人連聲應著,恭敬地退下。

羅氏看著鏡中珠環翠繞的自己,又看了眼在**熟睡的女兒,唇邊笑意漸深。

她知道,那個男人一定會回來。

畢竟,這可是他唯一的骨肉。

但是,事情與她想象中的並不一樣。

時光荏苒,轉眼數月過去。

偏殿內的熏香早已換不起名貴的龍涎,隻能燃著最普通的香料。

羅氏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自己依舊美麗卻難掩憔悴的容顏,手中的玉梳幾乎要捏碎。

“來人!來人!”她提高聲音喚道,語氣急躁。

門外傳來慢吞吞的腳步聲,一個穿著半舊宮裝的宮女掀簾進來,臉上再不見往日的恭敬:“娘子有何吩咐?”

“今日的燕窩呢?”羅氏強壓著怒氣,“都這個時辰了,怎麽還沒送來?”

宮女扯了扯嘴角:“娘子怕是忘了,禦膳房三日前就說了,燕窩短缺,以後就不送了。”

羅氏猛地站起身:“他們怎敢!我可是公主生母!”

“公主?”宮女嗤笑一聲,“若是個皇子倒也罷了,偏偏是個公主,還是個留不住陛下心的公主。”

這話狠狠紮進羅氏心裏。

她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內室裏傳來嬰孩微弱的哭聲。

“哭哭哭,就知道哭!”羅氏突然轉身,對著內室厲聲喝道,“若不是你沒用,留不住你父皇,我們何至於此!”

太監端著個食盒慢悠悠走進來,聞言陰陽怪氣地接話:“娘子說得是,若是公主得寵,陛下怎會看都不來看一眼?咱們也不至於被困在這鬼地方。”

食盒打開,裏麵隻有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並一碟鹹菜。

“瞧瞧,”太監把粥碗重重放在桌上,“連奴才們都跟著吃糠咽菜。早知道伺候的是個沒用的公主,當初就是打死我也不會花那麽多銀子打點進來!”

宮裏人人都是人精,哪裏會察覺不到不對勁?

過了那麽長時間,傻子也意識到了,陛下是真不打算再搭理她們母女了。

現在,原本爭先恐後要來宮殿伺候的宮人,有能力有人脈的都跑了。

剩下的,都是當時為了進來掏空積蓄,以至於現在想跑都沒辦法跑的。

他們也是積怨最深的。

羅氏死死盯著那碗清粥,又扭頭看向內室中哭得小臉通紅的女兒,眼中閃過一絲怨恨。

她走過去,粗魯地把小歲歲從小**抱起來:“別哭了!要不是你沒用,我們怎麽會落到這步田地!”

小歲歲被母親猙獰的表情嚇到,哭得更大聲了,小身子在她懷裏瑟瑟發抖。

“還哭!”羅氏抬手就要打,卻又忍住了。

打壞了,就更沒人管她了。

羅氏頹然放下手,把小歲歲扔回小**。

孩子摔在床板上,發出一聲痛呼。

“沒用的東西。”羅氏低聲罵道,“若你是個皇子,現在早就是太子了!我早該是皇後了!”

太監在一旁添油加醋:“可不是麽?這宮裏誰不知道陛下空置六宮,膝下無子?若是個皇子,便是陛下再不高興,也不會放任不管。偏偏是個公主……”

“公主便公主,也不是不行,”宮女厭煩道,“偏偏還留不住陛下的心,叫陛下厭棄。”

三雙眼睛同時落在那個**的小小身影上,目光中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怨恨。

從那日起,偏殿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送來的飯菜越來越差,有時甚至是餿的。

炭火供應不足,寒冬臘月裏,殿內冷得像冰窖。

而小歲歲成了所有人發泄怨氣的對象。

所有人都忘了,她不過是個不滿周歲的嬰孩。

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裏,最無辜的她,反而成了所有人失敗的替罪羊。

-

殷歲歲聽完了故事。

坐在爹爹膝上,小腦袋低垂著,肉乎乎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水霧,長長的睫毛上掛了淚珠。

“所以……”她哽咽著,“娘親從來沒有喜歡過歲歲嗎?那、那有時候,為什麽又要對歲歲好呢?”

殷長賦低頭看著她傷心的小臉,在與她一起痛苦。

甚至他也分不清,這種痛苦是來自於她,還是來自於自己。

他太明白這種感覺了。

是斬不斷的血脈親情。

若是純粹的惡意與虛情便罷了,偏偏又摻雜著那麽一些真實的好。

於是,如果愛,那就是對自己的背叛。

可是要恨,卻又沒辦法恨的徹底。

所以,就一直尋覓著,渴求著。

然後再想方設法地去證明那一點愛。

殷長賦輕輕拭去殷歲歲臉頰上的淚珠。

“不是你的錯,”他說,“是我……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殷歲歲把小臉埋進爹爹衣襟裏,小聲抽泣起來:“可是……可是歲歲很乖的……為什麽娘親不喜歡歲歲……”

三歲的小娃娃還不能完全理解大人的算計,她隻認為娘親不喜歡她,是因為她不夠好。

殷長賦輕輕拍著她背脊。

“歲歲很好,”他生澀地安慰著,“是我不好,我不該拋棄你的,是我的錯。”

“不,”殷歲歲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是歲歲的錯,因為歲歲一直在哭……”

“是我的問題,你當時還那麽小,你什麽都不知道……”殷長賦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麽叫悔恨,“我當時應該好好查查,究竟是因為什麽才會讓你這樣哭泣。而不是自怨自艾……”

殷歲歲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看著爹爹那張過分俊美的麵容。

他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長睫低垂,散落的長發幾乎要遮住他的麵容。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爹爹的臉,摸到了濕潤的眼淚。

“爹爹也哭了嗎?”她稚氣地問,“是不是也因為沒有人愛爹爹?”

殷長賦一怔。

“嗯,”隨後,他輕輕應了一聲,將歲歲摟得更緊了些,“我也不懂什麽是愛。”

殷歲歲思考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直起身子,用軟乎乎的小手捧住爹爹的臉,在他冰涼的側臉上親了一口。

“那歲歲愛爹爹!”她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地說,“歲歲會一直愛爹爹!”

殷長賦整個人都僵住了。

殷歲歲很認真很認真地說:“爹爹愛歲歲,歲歲愛爹爹。這樣,我們就都有家人,都有人愛了!”

他怔怔地看著歲歲,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圓眼睛裏,盛滿了全然的真誠與依賴。

她也向他傳遞了愛意,心中漸漸被那種溫暖的感覺填滿。

“好,”他低聲回應,“我也會一直愛歲歲。”

他們是一樣的。

血脈相連,情感相連。

他們都在渴求愛與親情。

從前,他們得不到,但現在,他們可以互相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