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長賦站在未央宮,懷裏抱著仍在啜泣的小歲歲。
嬰孩的哭聲在空曠殿內回**,細細軟軟的,像被困住的幼獸。
他低頭凝視懷中這張小臉。
孩子哭得鼻尖通紅,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裏盛滿了淚水。
“別哭了。”他的聲音很輕。
殷長賦不知道該怎麽哄她,他慢慢低下頭,用冰涼的側臉貼了貼孩子滾燙的小臉。
“你是我的孩子,”他輕聲說,“從今往後,你隻有我。”
小歲歲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細小的抽噎。
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帶著初生稚子全然的無知。
殷長賦抱著小歲歲走向搖籃,將她小心放在裏麵,坐在一旁輕輕搖動搖籃。
他不知道羅氏究竟做了什麽,讓小歲歲被他抱來以後,便啼哭不停。
徹夜徹夜的啼哭讓他無法入睡,此刻他頭痛欲裂。
常明誠腳步匆匆地走進內殿,對著守在搖籃邊的殷長賦恭敬行禮:“陛下,羅氏不肯收下黃金,說……說不見到公主絕不離開。”
是後來,殷長賦又退讓了一步,他仍舊願意賞賜羅氏黃金萬兩,要求是她永世不得踏入皇城半步,也不許她在外提及她與歲歲的關係。
但很顯然,沒有談攏。
羅氏甚至挑了一個宮殿,大搖大擺地住了下來。
殷長賦沒有回頭。
他安靜地注視著搖籃裏的小歲歲,她哭得小臉通紅,細細的哭聲已經有些沙啞。
“讓她滾。”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小歲歲的哭聲蓋過。
常明誠擔憂地看著搖籃:“陛下,公主這樣哭下去不是辦法,從早上到現在滴水未進……”
殷長賦終於轉過身。
燭光下他的臉色比平日更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換過乳母了?”他問。
“換過三個了,”常明誠搖頭,“公主就是不肯吃,一喂就吐。”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小歲歲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小小的身子在錦被裏一抽一抽。
殷長賦迅速起身,俯身將她連人帶被抱進懷裏。
剛出生不久的孩子輕得可憐,在他懷裏哭得直打嗝。
“不哭了。”他生硬地拍著女兒的背,動作僵硬。
小歲歲哭得更凶了,小手胡亂抓著。
她才這麽點大,沒辦法表達自己的訴求,隻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殷長賦抱著她在殿內踱步,眉頭緊鎖,有些焦躁。
“去請太醫。”他命令道。
太醫很快趕來,戰戰兢兢地把了脈,可也沒有辦法。
她還太小了,根本沒有辦法用藥。
“陛下,這樣下去公主會脫水的……”太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殷長賦疲憊地揮手讓他退下。
他抱著小歲歲坐在榻邊,看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罕見的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卷曲的長發在小歲歲眼前輕輕晃動。
小歲歲的哭聲小了些,濕漉漉的大眼睛跟著頭發轉動。
她伸出小手抓住那一縷順滑的頭發,暫時忘記了哭泣。
殷長賦愣了一下,隨後試圖把更多的長發塞她小手裏,隨她拽扯。
但好景不長,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小歲歲又開始啜泣起來,手裏的頭發也失去了吸引力。
“陛下,不如讓羅……”常明誠忍不住開口。
“不行。”殷長賦打斷他。
可是哭聲越來越大。
懷中的小歲歲哭到幾乎斷氣,眼睛紅腫,小臉因缺氧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他開始沒那麽堅定了:“……備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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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厭惡羅氏,但是那個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殷歲歲在回憶裏哭,殷長賦在講述的時候,眼尾也同樣泛起紅色。
歲歲伸出軟軟的小手,去摸他的眼睛:“不哭不哭……”
殷長賦閉上了眼,任由她細嫩的指腹擦過薄薄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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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重。
殷長賦抱著裹在錦被裏的小歲歲走下禦輦。
他今日未戴冠冕,墨色長發僅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襯得那張過分蒼白的臉在月光下宛若鬼魅。
羅氏早已等在院中,見到他懷中的孩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素淨的衣裙,作出一副柔弱姿態:“陛下……”
她剛要開口,殷長賦便冷冷打斷:“她一直在哭。”
羅氏伸手接過孩子。
說來也怪,方才還哭鬧不休的小歲歲一入她懷中,立刻止住了哭聲,隻剩下細微的抽噎。
“瞧這孩子,就是想娘親了,”羅氏輕輕拍著小歲歲的背,語氣溫柔,眼底卻滿是算計,“陛下也看到了,公主離不開我。若是陛下能許我後位,讓我名正言順地照顧公主……”
殷長賦靜靜立在院中,月光將他修長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看著在羅氏懷中漸漸平靜下來的小歲歲,看著她小臉上尚未幹涸的淚痕,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羅氏莫名打了個寒顫。
“果然……”他抬起眼,看著竟有些寂寥,“連她也不要我。”
沒有人會愛他。
就如他父母所說,他生下來便帶著原罪,他永遠低人一等。
就如旁人所說,他是個暴君,他隻會殺戮與掠奪,他不會愛,也不會有人愛他。
他注定孤獨,無人會陪伴他,也無人會理解他。
就算站到最高處,他也會被萬人唾棄。
他永遠都得不到他想要的。
“我不想強求了。”殷長賦的聲音很平靜。
月光落在他精致的側臉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輪廓,可那雙眼睛卻是空洞的。
“陛下?”羅氏隱隱覺得不對,“您這是什麽意思?公主她隻是……”
“既然她選擇你,而不想要我,”殷長賦打斷她,緩緩後退一步,“那便如她所願。”
他轉身往外走,不再留戀。
羅氏終於慌了:“陛下!您不要公主了嗎?她可是您的親生女兒啊!”
殷長賦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從今往後,你們與我,再無瓜葛。”
他不會殺她,但也不會再見她們了。
“陛下!您不能這樣!”羅氏抱著孩子追上前幾步,卻見那道身影已然消失在夜色中。
羅氏抱著漸漸止住哭泣的小歲歲,站在逐漸遠去的禦輦後。
她先是慌亂,隨後又漸漸說服了自己:“不可能的。”
她說:“他就這麽一個孩子,他不可能放棄。”
她慢慢露出一個勝券在握的笑容:“他很看中這個孩子,他遲早會回來求娶我的。”
“走吧,我們回宮。”她輕拍著懷中的小歲歲。
一旁的侍衛麵露難色:“羅娘子,陛下有令,您不能……”
“不能什麽?”羅氏挑眉,將小歲歲的小臉微微轉向侍衛,“看清楚,這是陛下唯一的血脈。若公主在宮外出半點差池,你們誰擔待得起?”
小歲歲似乎被母親突然提高的聲調驚嚇,小嘴一癟又要哭。
羅氏立即換上一副溫柔麵孔,輕輕搖晃著她:“乖,不哭,母後這就帶你回家。”
她抱著孩子,徑直朝著宮殿方向走去。
侍衛們麵麵相覷,終究不敢真的阻攔這位小公主的生母。
回到自己挑選居住下來的宮殿,羅氏將睡著的小歲歲放在軟榻上,仔細端詳著她哭腫的小臉。
“哭得真可憐。”她喃喃自語,臉上卻帶著笑意。
她依然很自信。
無論如何,歲歲都是殷長賦唯一的孩子,沒有人能看輕她們。
果然,接下來,不斷有人上門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