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歲歲知道刺殺是什麽意思。

因為當時,那個刺客太監被抓住的時候,宮人們都念叨著“刺殺”。

殷長賦頓了頓,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還行吧,我習慣了。不過當時,我確實也是因為這件事情才會認識羅氏……”

這一次,是他自己主動回憶——

“那就把他殺了,咱們照樣能拿人頭的錢。”

殷長賦當時聽完羅氏說得這一句話,心裏什麽波動都沒有,默不作聲地回去睡覺了。

接下來的日子是罕見的平淡。

羅氏爹娘外出工作的時間減少了,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裏盯著他。

羅氏依然時不時打探他的身份,他照樣愛搭不理。

隻不過……

他的傷因為沒有得到妥善的處理,開始有些惡化了。

羅氏開始和她爹娘討論要不要給他找大夫——

羅氏爹娘很擔憂:“給他找一個吧?萬一死在家裏豈不是壞了?”

羅氏不同意:“那咱們的功勞就被分走了啊。萬一他認大夫的情而不認我們的怎麽辦?”

羅氏爹道:“幹脆把他扔給大夫吧。咱們留著他,是好是壞還說不準呢。”

羅氏娘也讚同:“對呀,大夫還能給他療傷。你看你扒下來的那些衣服首飾,拿出去賣了,也夠咱們用一輩子了。”

羅氏咬牙:“我再想想吧……”

最後,大夫還是沒有來。

殷長賦也沒有提。

無所謂,他想,死就死了吧。

不過他還是命不該絕。

時非言帶著人找到了他。

得知他的身份之後,羅家三人臉色都變了。

震驚、慶幸、後怕……

很顯然,他們誰都沒想到他居然會是皇帝,還是那個鼎鼎有名的暴君。

時非言還帶來了太醫,問他情況如何,發生了什麽,又問他準備怎麽處置羅家三人。

看著羅家三人忐忑不安的臉,殷長賦想了想。

他決定承這份情。

無論如何,他們確實救了他一命。

他賞賜他們黃金萬兩,許以羅父高官厚祿,許以羅母一品誥命,許以羅氏郡主之位,食邑一千戶。

他想,這樣的賞賜,足夠報答這份救命之恩了。

隻要他們不犯事,這樣的賞賜足夠恩澤他們數代人了。

“……可是,她還是不滿足。”

殷長賦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沒再往下說。

有些事,不適合讓這麽小的孩子知道。

殷歲歲還在愣愣地望著他:“後來呢?”

“沒什麽,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總之,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她和你說過的話,你一句都不要聽,不要信。”

殷歲歲見他不願說,也沒再追問,隻是乖乖地點了點頭,但是心裏還是有點可惜。

她還沒有在爹爹說的故事裏出場呢。

殷歲歲在**滾了一圈,躺到被子上,小手手抓住被子的一角,又咕嚕嚕滾了幾圈,成功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卷。

她打了個哈欠,有點困了。

但是爹爹還坐著靠在那裏。

“爹爹,你不睡嗎?”殷歲歲小聲問。

“我等你睡著了再睡,”殷長賦沒什麽睡意,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殷歲歲這下是真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小團子,但盡管這樣,還是小小的一個,他得要盡可能放輕力道:“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殷歲歲聽話地閉上眼睛,漸漸進入了夢鄉。

這一次,沒有噩夢,隻有甜甜的安穩。

-

第二天早上。

殷歲歲醒來時,身邊已經沒有了殷長賦的身影。

隻有貓貓蜷在她身邊,小比格趴在她腳邊。

她有些失落,卻也知道爹爹有事情要忙,乖乖地起床,讓綿彤幫自己梳洗。

殷歲歲還有些睡意朦朧的,惺忪睡眼呆呆看著銅鏡裏自己的小圓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現今天的偏殿有哪裏不一樣。

好像多了好幾個人耶……

她驚訝地扭頭,發現是爹爹那邊的宮人,他們來這裏串門了!

常明誠走了過來,手裏還提著一個食盒。

他笑眯眯地上前躬身行禮:“見過公主殿下,殿下早,奴才給您送早膳過來,是您愛吃的酥酪。”

殷歲歲開心地接過食盒,又問:“爹爹什麽時候走的呀?”

“陛下天不亮就走了,走之前還特意叮囑奴婢,讓奴婢過來看著殿下,看殿下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綿彤回道。

常明誠笑著,語氣裏滿是感歎:“殿下,您可真是咱們的福星啊。

“您可不知道,昨天晚上陛下夜半驚起,情緒不穩,齊大人又不在……

“咱們大家都以為小命不保,結果陛下居然沒發脾氣,也沒殺人,反而匆匆跑來您這裏了。

“等從您這裏出來,陛下又恢複正常了。

“這要是在以前,陛下做了噩夢,早就有人要遭殃了。”

殷歲歲愣了一下:“爹爹以前也經常做噩夢嗎?”

常明誠壓低聲音,小聲說:“可不是嘛。所以每天晚上,齊大人隻要有空,就會從地牢裏出來,在未央宮附近守著,好及時帶陛下去地牢平息怒火。

“可昨天晚上,齊大人不在,我們還以為事情要壞了,結果陛下不僅沒發脾氣,還陪了您一整晚,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奴才跟在陛下身邊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陛下這麽有耐心。

“以前陛下冷冰冰的,誰都不敢靠近。

“自從有了公主殿下,陛下變了好多,不僅情緒穩定了,還會關心人了。

“奴才真慶幸有您在,不然昨天晚上,還不知道要怎麽辦呢。”

殷歲歲聽了,認真道:“那,歲歲以後要多陪陪爹爹,讓爹爹再也不做噩夢,再也不發脾氣。這樣,大家就都不用害怕了!”

“殿下宅心仁厚,能遇見陛下,實在是我們的福氣呀!”大家都真心實意地道。

總算是有人能製住殷長賦了!

而且殿下長得又玉雪可愛,性格又好,懂事善良,對所有人都友好。

尤其是和殷長賦一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殷歲歲看著大家,大家也都看著他。

他們熱淚盈眶的,看著她就像是看見了活菩薩,感動極了。

殷歲歲懵懵的,眨眨眼睛,露出了一個甜甜的,有點不好意思的笑。

-

殷歲歲吃完酥酪,摟著貓貓坐在窗下的榻上曬太陽。

她想起昨天晚上爹爹的話,又想起夢裏娘親怨毒的眼神,心裏還是有點發悶,忍不住小聲跟貓貓念叨:“貓貓,你說娘親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歲歲嗎?”

那個溫柔的大人說娘親是好人,爹爹說娘親是壞人。

歲歲覺得,娘親有好的時候,也有壞的時候。

娘親清醒的時候,也會哭著抱住她,向她道歉。會把自己的那一份食物給她。會保護她不讓宮人欺負她。會給她做衣服穿……

雖然也有壞的時候,但無論如何,她都是歲歲的娘親呀。

是歲歲接觸的最多的人,占據了歲歲生命中的絕大部分。

貓貓曬的懶洋洋的,眯著眼睛,尾巴尖輕輕晃了晃:“人,別難過,人的心最複雜啦,有時候連自己都搞不清,更何況是別人。”

歲歲軟趴趴地癱在榻上發呆,把腦袋靠在貓貓旁邊。

貓貓的黑色毛發很吸熱,曬的久了,有一種焦焦的味道,就像是棉花被子曬久了的氣味。

歲歲摸摸,有點燙燙的。

再摸摸。

嗯,雖然味道焦焦的,但沒有燒焦。

歲歲把小臉埋進去,猛吸一大口。

貓貓!香香!

她把貓貓抱得更緊,突然想到了什麽:“貓貓,你比歲歲大,那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事吖?你知道歲歲出生的時候的事情嘛?”

貓貓:“貓知道的不多。以前貓在宮裏到處跑的時候,聽過一點點,不過具體的事情,貓也不太清楚。”

“噢……”殷歲歲的語氣裏帶著點失落,“爹爹不願意跟歲歲說太多,大人也隻敢跟歲歲透露一點點……”

貓貓翻了個身:“喵……人,既然你想知道,那這件事就交給貓吧!貓比那些大人可靠多啦!貓去打聽打聽,肯定能把事情弄清楚!”

殷歲歲圓眼睛裏是滿滿的期待:“貓貓,謝謝你,有你真好!”

貓貓蹭了蹭她的手:“貓和人是最好的朋友呀,人的事就是貓的事,貓當然要幫人!”

貓貓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叮囑道:“人,貓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跟狗玩,別亂跑哦!”

“嗯嗯!歲歲一定聽話!”殷歲歲揮了揮手,看著貓貓的身影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