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楓差點就要衝出去,但理智阻止了他。

老人慢慢走到書桌前,背對著冷楓坐下。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麵上,然後開始研墨。

整個過程都很自然,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

冷楓躲在桌後,仔細觀察著老人的一舉一動。

太像了。

連研墨時手腕轉動的節奏,都跟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但冷楓注意到一個細節——老人的手。

爺爺的右手食指有一道很深的傷疤,那是年輕時降妖時留下的。

可這個老人的手上,沒有那道疤。

而且,老人的手比記憶中的要青白一些,像是……死人的手。

冷楓深吸一口氣,決定試探一下。

“爺爺?”他輕聲叫了一聲。

老人研墨的動作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是楓兒嗎?”老人的聲音響起。

確實是爺爺的聲音。

那種略帶沙啞、溫和又威嚴的語調,冷楓聽了十幾年,絕不會認錯。

“是我。”冷楓說,但依舊躲在桌後。

“出來吧,躲著幹什麽?”老人說。

冷楓猶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

當他看清老人的臉時,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一張和爺爺一模一樣的臉,皺紋的位置、眼睛的形狀、嘴角的弧度,甚至連左臉頰那顆痣的位置都一樣。

但那雙眼睛……

太幹淨了。

爺爺的眼睛因為年輕時過度使用道法,總是有些渾濁,眼白泛黃。

可這個老人的眼睛,清澈得不像話,眼白是純白色的,沒有一絲雜質。

而且,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

“爺爺,你……你怎麽會在這裏?”冷楓試探著問。

老人微微一笑:“我一直在這裏啊。”

“可是……你不是被困在詭異界了嗎?”

“誰說的?”老人的笑容依舊溫和,但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一直都在這棟房子裏,等你來。”

冷楓感覺後背發涼。

“等我?等我幹什麽?”

“來告訴你一些事情。”老人放下墨條,拿起毛筆,蘸了墨汁,“關於那個地方的真相。”

“詭異界?”

老人點點頭,開始在紙上寫字。

冷楓湊近看了一眼,發現老人寫的是:

“此地非人境,死者皆無歸。”

“什麽意思?”冷楓問。

“字麵意思。”老人寫完,放下筆,“那個地方,不是活人該去的地方。去了的人,都回不來。”

“可是歐陽小茉說你還在那兒活著……”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終於變了。

不再是溫和的,而是一種……憐憫的笑。

“孩子,”他說,“有些人說的話,不能全信。”

“你到底想說什麽?”冷楓的聲音冷了下來。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麵的天空,不知何時變成了血紅色。

街上那些掛在樹上的屍體,都消失了。

整個秦岩市一片死寂,連警笛聲都聽不見了。

“你看看外麵,”老人說,“還覺得這是你熟悉的世界嗎?”

冷楓看向窗外,瞳孔收縮。

街道消失了,建築消失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空曠的荒地。

荒地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扭曲的建築群,像是由無數屍骨堆砌而成的東西。

那種建築風格,冷楓從未見過,不是人類會建造的東西。

“那是什麽地方?”冷楓問。

“那就是詭異界,”老人說,“或者說,是它的一個投影。”

“爺爺真的在那兒?”

老人轉過身,看著冷楓,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情緒,悲傷。

“孩子,”他緩緩說,“你還沒明白嗎?”

“你爺爺於天鑒,早在兩年前就死了。”

“死在那個地方。”

冷楓感覺大腦嗡地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

“不可能……”他喃喃道,“歐陽小茉明明說他還活著……”

“活著?”老人苦笑,“在那個地方,‘活著’的定義不一樣。”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堆東西,幾張符籙,幾枚銅錢,還有一塊玉佩。

冷楓認識那塊玉佩。

那是爺爺的護身玉,說是師門傳下來的,從不離身。

“這是我在那個地方找到的,”老人說,“找到的時候,玉佩的主人的屍體已經被什麽東西吃幹淨了,隻剩下骨頭和這塊玉。”

冷楓盯著那塊玉,感覺渾身冰冷。

“你騙我,”他說,“如果是真的,你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時機未到。”老人平靜地說,“而且,告訴你的人,不該是我。”

“那該是誰?”

老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指了指房間的門:“外麵的世界開始崩塌了,你要出去,還是要留在這裏問我更多問題?”

冷楓咬牙道:“我要真相。”

“真相就是,”老人一字一句地說,“你爺爺於天鑒,為了封印某個東西,把自己獻祭了。”

“他的魂魄困在那個地方,永世不得超生。身體被分食,骨頭散落在各地。”

“而你一直在找的那個‘詭異界’,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不是一個需要你去拯救他的地方。”

“那是一個……早就把他吞噬了的地方。”

冷楓感覺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

“證明給我看。”他說。

老人點點頭,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個信封,遞給冷楓。

“打開看看。”

冷楓接過信封,拆開。

裏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道袍的老人,躺在一個石台上,胸口插著一把木劍。

周圍是幾個穿著黑袍的人,正用刀割開他的身體,取出內髒。

照片的背景,就是窗外那片荒地盡頭的扭曲建築。

那個老人的臉……

是爺爺。

冷楓的手開始顫抖。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祭品已收,封陣可啟。”

“這是什麽?”冷楓的聲音嘶啞。

“你爺爺最後的影像,”老人說,“被某個誤入那個地方的人拍下來的。那人逃出來後,把照片交給了我。”

“你為什麽現在才給我?”

“因為你現在才找到這裏。”老人站起身,“也因為你,終於開始懷疑了。”

冷楓盯著照片,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爺爺死了。

不是被困,不是失蹤,是死了。

被當成祭品,被分屍,被獻祭。

而且是在兩年前。

那他這兩年所做的一切,那些努力,那些修行,那些想要救回爺爺的決心……

算什麽?

“為什麽?”冷楓抬起頭,眼睛發紅,“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所有人都要騙我?”

“因為真相太殘酷了,”老人輕聲說,“而且那幫人,不想讓你知道太多。他們需要你保持希望,保持動力,繼續往前走。”

“他們是誰?”

“你自己慢慢會發現的。”老人走到門口,“現在,你該走了。這個房間要消失了。”

冷楓這才注意到,房間的牆壁開始變透明,家具開始扭曲、淡化。

“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冷楓盯著老人。

老人笑了笑,那張和爺爺一模一樣的臉,開始融化、變形。

“我誰也不是,”他說,“或者說,很多人都是。”

他的身體開始扭曲,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影子說話了,聲音不再是爺爺的聲音,而是變成了無數個聲音的混合。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泣的笑的,都在說話:

“我們都是……在這裏徘徊的影子。”

“看到什麽,就成為什麽。”

“看到你爺爺的記憶,就成為你爺爺。”

“看到你的希望,就成為你希望的形狀。”

影子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

房間裏隻剩下冷楓一個人。

牆壁已經完全消失了,外麵是那片空曠的荒地。

扭曲的建築群在遠處若隱若現,像是一張巨大的、咧開的嘴。

冷楓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爺爺的屍體正在被分割。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停車場看到的那個老太太。

那個穿著病號服、蹲在地上的老太太。

她麵前的鐵盒,是爺爺的。

她指向這棟樓。

她讓冷楓來到這裏,看到這一切。

那麽她是誰?

也是一個“影子”?

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冷楓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現在必須離開這裏。

因為這個世界開始崩塌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崩塌,而是像泡沫一樣,慢慢消散。

街道重新出現,建築重新出現,警笛聲重新響起。

但那棟老式居民樓的窗戶裏,已經沒有了深藍色帶雲紋的窗簾。

冷楓走下樓梯,走出樓門。

外麵的街道,警車和救護車還在忙碌。

樹上掛著的屍體已經被取下來了,蓋著白布擺在地上,一具接一具。

媒體記者在現場報道,專家在接受采訪,警察在維持秩序。

一切都和他離開前一樣。

隻有冷楓知道自己經曆了什麽。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照片,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放回了信封,塞進衣服內袋。

然後,他拿出手機,打給了郭靖飛。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兄弟,你在哪?”郭靖飛的聲音很急,“這邊他媽亂套了,街上全是屍體,我們店門口都掛了三個!你快過來!”

“我馬上到。”冷楓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意外。

掛斷電話,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棟老式居民樓。

三樓的窗戶,現在是空的,窗簾消失了,房間消失了,一切都像從未存在過。

隻有那種檀香的味道,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

冷楓轉身,朝中心商業街的方向走去。

背影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