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官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剛剛說什麽?再說一遍?”軍官坐正問道。

那個廢土人跪在車窗前,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車裏那兩個人身上。

軍官用手帕捂著口鼻,廢土人的味道,隔著一層手帕都擋不住。

“長官,我叫——”

“沒人在意你叫什麽。”

軍官打斷他,聲音從手帕後麵傳出來,

廢土人的嘴張著,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後迅速換成更卑微的笑容: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要說的是,那個打人的小子,他有靈異物品。

一把劍,紅色的,能憑空出現在手裏。小人親眼看見過。”

“嗯?但搜身的時候沒發現任何武器。”他的聲音還是淡淡的。

“他讓那把劍認主了。”廢土人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劍能變成一道符文,藏在他手心裏。平時看不出來。要用的時候,紅光一閃,劍就出來了。小人跟他共過事,親眼見過。”

車廂裏安靜了一瞬。

軍官放下手帕,正要開口,應先生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不大,但廢土人的膝蓋軟了一下。

“你為何之前不說?”

那雙金棕色的鷹眼從車廂的陰影裏看過來,沒有怒意,沒有威壓,隻是看著。

廢土人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小……小人昨天沒認出來……天太黑,他又灰頭土臉的……”他的聲音發顫。

“今天他打人的時候,小人才覺得眼熟。小人在灰土小鎮跟他共過事,還攙扶過他….他答應給小人肉吃,但沒給……”

最後那句話越說越快,越說越委屈,像是在告狀,又像是在訴苦。

說完,他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軍官:“長官,小人能……能要一塊肉吃嗎?”

軍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頭看向應先生。

應先生的目光越過那個廢土人的頭頂,落在遠處那個正在拍褲腿上血跡的少年身上。

“帶他過來。”

糖三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那隻獨眼盯著自己的腳尖,像兩隻做錯事的手,不知道該放哪兒。

“劍哥,是我做錯了嗎?”

林劍行拍完最後一塊血跡,直起腰:“怎麽?你的良心讓狗吐出來了?”

糖三愣了一下,先是一怒,然後那股怒氣像被紮破的氣球,哧的一聲泄了個幹淨。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也許真是我錯了。”

“不。”林劍行的聲音很平靜,

“你沒錯。錯的是這個時代。”

糖三抬起頭,那隻獨眼濕漉漉的。

林劍行雖然平時沒個正形,嘴又毒,手又黑,但關鍵時刻,他是懂我的。

“人要想活得好,第一點就是絕不承認自己錯了。”林劍行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能怪別人就怪別人,怪不了別人,就怪時代不好。反正不能怪自己。”

糖三的感動凝固在臉上,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看著林劍行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幾天他被無數歪七扭八的道理輪番轟炸,每一個都歪得離譜,但每一個都被林劍行說得像天經地義。

和林劍行比起來,我突然覺得自己還不錯……

“劍哥。”糖三的聲音虛得像一縷煙,“你那些毒蘑菇……還有嗎?”

林劍行低頭看他:“怎麽?”

“我也想嚐嚐,我想知道你平時到底活在什麽精神境界。”

林劍行一腳踹過去。

糖三早有防備,往旁邊一滾躲開了,兩個人正鬧著。

林劍行的動作停了。

糖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軍官和應先生從車裏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那個告密的廢土人彎著腰站在旁邊,像一條搖尾巴的狗。

林劍行歎了口氣。

“準備動手吧。”

“啊?!”糖三的聲音高了八度,“又動手?!”

林劍行沒理他,站起身,朝軍官那邊走過去。

告密者第一個看見他。

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長官!就是他!”他伸手指著林劍行,聲音激動得發顫,

“他就是林劍行!那把劍就在他身上!”

軍官嘴角勾起一個饒有興趣的微笑。

應先生站在旁邊,那雙金棕色的鷹眼冷漠地注視著林劍行,

林劍行走過來,站定。

離應先生三步遠,離軍官五步遠。不遠不近,正好是裁決之劍最佳的攻擊距離。

應先生先開口:“你有靈異物品?”

“有。”林劍行沒有猶豫,右手一翻,紅光閃過,裁決之劍出現在掌心。

劍身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劍柄上的眼珠緩緩轉動。

周圍的士兵本能地舉起槍,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麵八方對準了林劍行的腦袋。

“放下。”

軍官的聲音不大,但那些槍口立刻垂下去了。

應先生沒有說話,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那是一種絕對的自信,不需要證明,不需要展示,甚至不需要刻意表現出來。它就在那裏,像山一樣沉。

應先生打量著林劍行手裏的劍,目光在上麵停了幾秒,然後移開了。

“翻鬼牌,一人翻五十四張,直接掀桌。殺鬼奴,一個人衝在最前麵。”

他的聲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檔案,但那種語氣。

是上位者的誇讚,骨子裏的渾然天成。

“也算有幾分膽氣。”

軍官在旁邊賠著笑臉:“還不快謝謝應先生——”

林劍行沒聽見。

他在想別的事。

一百多名士兵,兩個改造人,最近的哨兵在五步之外,軍官在五步之外,應先生在三步之外。

先殺軍官?不行,應先生太快。先殺應先生?

也不行,剩下那一百多人會一擁而上。

要是糖三能拖住應先生三秒鍾,他就有把握清掉周圍這圈士兵。

但糖三現在的狀態,連一秒鍾都拖不住。

他在腦子裏飛快地演算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軍官的臉色沉下來了。他張了張嘴,正要發作,應先生抬手製止了他。

那雙鷹眼依然注視著林劍行,但目光裏多了一絲探究。

“威力如何?”

林劍行回過神。

他看著應先生,又看了看遠處那些蜷縮在地上的廢土人,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劍。

“沒有肉,太餓了,發揮不出威力。”

他抬起頭,表情認真得像在談一筆生意。

應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金棕色的眸子裏,映出林劍行的倒影,也映出他身後那些衣衫襤褸的廢土人、那些荷槍實彈的士兵。

然後他開口了。

“給他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