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解鈴還須係鈴人。”
“現在,你應該懂了。”
謝晚迎上他的目光,唇角牽起抹淡淡的笑。
她點頭。
“懂了。”
隨即,她又斂了笑,眸光鄭重。
“程淮,謝謝。”
這兩個字,發自肺腑。
程淮眼中笑意加深,與她對視。
無聲的交流,勝過千言萬語。
謝晚心頭鬱積的陰霾,此時被驅散了不少。
原來,死死揪著恨意不放,消耗的隻是自己。
原來,程淮讓她留下,並非僅僅為了修複她和戚朗的關係。
更是為了讓她,真正看清自己,放過自己。
…
程淮的動作很快。
香氣四溢的四菜一湯,接連端上了餐桌。
三人各自落座。
餐桌上的氣氛,卻一時有些微妙的安靜。
戚朗的視線,幾乎沒有離開過謝晚。
程淮的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轉了一圈,隨即停下。
他端起麵前的酒杯,朝著兩人舉起,笑著打趣。
“我費心做這麽一桌子菜,可不是為了讓你們兩個大眼瞪小眼的。”
“回想起來,我們三個人這樣坐在一起吃飯,好像真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程淮溫和的調侃,打破了僵持。
戚朗看向程淮,語氣裏帶著慣有的熟稔。
“老程,你這堂堂高級心理谘詢師,怎麽也跟我們似的,生出這種不著調的感慨來了?”
程淮挑眉,似笑非笑。
“誰規定了,心理谘詢師就不能感慨人生?”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向謝晚,帶著詢問。
“謝晚,你說呢?”
謝晚唇邊漾開抹淺笑,輕輕點頭。
她接過程淮最開始的那個話頭,聲音平靜。
“我們確實,很久沒有這樣坐在一起吃飯了。”
聽見謝晚的回應,戚朗黯淡的眼底瞬間亮了起來。
他嘴角的笑意再也無法掩飾,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下來。
話匣子,在這一刻被猛地打開。
“晚晚,我還記得以前上學時,我們最喜歡的就是放學後跑來這裏蹭飯。”
“那時候,程淮的手藝就已經很好了。”
“我們還偷偷說過,以後要是我們結婚了……”
結婚兩個字一出口,像是根無形的刺,猝不及防地紮了出來。
戚朗的聲音戛然而止。
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轉緊張。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謝晚。
謝晚卻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波瀾不驚。
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沒有預期的厭惡,也沒有回避。
她甚至,還接過了他的話。
“那時候你說,以後我們要是結婚了,就把房子買在程淮隔壁。”
“這樣,就能天天過來蹭飯了。”
程淮聞言,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們倆這算盤,打的倒是好。”
謝晚眸光微轉,看向程淮,那笑意漸漸淡了下去,化為一片清明。
“可惜,這話也沒法實現。”
平淡的語氣,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戚朗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上。
他看向謝晚,眼底的光亮瞬間被著急取代。
“這話可以實現的!”
他的聲音帶著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急切而用力。
“晚晚!”
戚朗的目光緊緊鎖著謝晚,仿佛要將她吸入自己深不見底的悔恨之中。
他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懇切。
“我記得曾經我們在一塊時,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更記得我對你許下的,每一句承諾。”
“晚晚,我知道之前是我做錯了,是我混蛋,你恨我是應該的。”
“經過這段時間,我反複地想,日日夜夜地想,我才意識到,我用心愛過的,從始至終,都隻有你一個人。”
“所以晚晚。”
話音未落,戚朗突然起身。
然後沒有任何預兆。
他單膝跪地,動作幹脆。
一枚戒指,被他從口袋中取出,穩穩地放在了餐桌上,推向謝晚的方向。
那戒指在燈光下,折射出華麗的光芒。
戚朗仰頭望著謝晚,滿眼深情,眼眶早已紅透。
聲音沙啞,帶著卑微的祈求。
“晚晚,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一次……照顧你的機會?”
謝晚的視線,落在那枚戒指上。
鴿子蛋般大小的藍寶石,幽藍深邃,如同片濃縮的海洋。
周圍鑲嵌的碎鑽,璀璨奪目。
用的,是最極品的材料,價值連城。
她的目光,緩緩從戒指上移開,落回戚朗那張寫滿痛楚的臉上。
刹那間,有兩分恍惚。
她還記得。
幾年前,戚朗也是這樣,單膝跪在她麵前。
也是這樣,滿臉愛意地掏出一枚戒指。
那時她欣喜若狂,以為是上蒼終於垂憐。
在經曆了那麽多苦難之後,她終於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幸福完整的家了。
她以為,那就是她苦難的終點,幸福的開端。
可後來……
那鋪天蓋地的欺騙與背叛,將她所有的美夢擊得粉碎。
隻剩下無盡的絕望,冰冷。
謝晚的唇邊,逸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隨即,她輕輕搖了下頭。
一抹淡到極致的笑意,在她唇角漾開。
那笑,不帶喜悅,不帶怨懟,隻有一片釋然過後的平靜。
她伸出手。
白皙的指尖,輕輕觸碰到那枚冰涼的戒指。
然後,將它推了回去,推向戚朗。
隨即,她又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戚朗的手臂。
將跪在地上的他,緩緩拉了起來。
戚朗的身體僵硬著。
當他看到謝晚臉上那抹淡然的笑意時,心頭猛地一顫。
那笑,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刀,精準地刺入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兩顆滾燙的淚珠,再也控製不住,從他通紅的眼眶中滾落。
無聲無息,卻砸得他心口生疼。
他心痛。
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像是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在瘋狂地撕扯著他的心髒,要將它碾碎。
戚朗寧願。
寧願謝晚像從前那樣,聲嘶力竭地罵他,用最刻薄的語言嘲諷他。
或者,狠狠地給他幾個巴掌,發泄她心頭所有的怨與恨。
那樣,至少還能代表,她的心裏還是有他的。
因為是恨他的,所以才會如此激烈地發泄。
可現在……
謝晚竟然笑了出來。
那樣平靜,那樣疏離。
那是不是就代表,他戚朗在她心中,已經連一絲一毫的位置,都沒有了……
連恨,都吝於給予了……
他,這一次好像真的抓不住晚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