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他幾乎是彈跳一般,繃直了身子。

然後,渾身上下的疼痛襲來,同時觸覺也隨之恢複,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身下不再是沾滿了腐臭味的泥濘。

而是一張硬得咯人的床板。

上頭雖然放了一張棉絮和一張床單,但卻完全不能讓人感覺到柔軟。

他瞪著眼睛,卻發現眼前的視野有些不同,適應了有一會兒,終於肯定自己有一隻眼已經瞎了。

於是他用僅剩的那隻眼睛打量起四周。

這是一間並不寬敞的屋子,白色的牆,大理石板的地麵。

房屋裏麵除了一張桌子一個板凳,上麵放了些看起來像是用來上藥的東西,還有一瓶水,便隻剩下他身下的床鋪。

房屋有窗戶,他看了一眼。

外頭刺眼的陽光紮得他一時有些疼痛,又連忙將眼睛閉上。

然後他想要動彈,卻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都疼得狠,身上的傷口雖然處理過,但是手法很粗糙。

雖然鼻尖充斥著濃鬱的中藥味讓他能感覺到糊在自己傷口上的那些玩意兒都是傷藥,但是從邊緣的痕跡來看,與其說是上藥,倒不如說像是在醃製白菜。

而且他剛才突然坐起來的動作,好像讓背後的傷口變得更大了。

於是他躺了回去。

哪怕現在身下的床板實在算不上舒服,但好歹也是個休息的地方。

他開始努力回憶自己到這地方之前經曆了什麽,可是不管怎麽努力,他的回憶都止步於堆滿了屍體的山穀。

他又開始思考,這地方看起來並不像山腳下的那個村落,因為雖說是給螃蟹還有下人住的地方,但畢竟依傍著大世家,那個村落沒這麽寒磣。

那麽自己這是被人給救了?

但是,如果他記得沒錯,那他在暈倒之前所處的地方,堪稱人間地獄,什麽樣的人會去那樣一個堆滿了屍體的山穀?

更何況那個山穀還位於祁家的本宅附近,若是一般人往來於那裏,指不定都死了多少次。

思量之間,祁衡已經對把他帶到這裏的人有了個大致的估計。

一者很有可能是個邪修,二者將他帶回來目的並不明確,很有可能並不是打算救他。

現在雖然已經從祁家逃出來,但祁衡依舊不覺得現在自己已經安全。

可是現在他連動一個手指頭都疼得不行。

他能做的,就隻有瞪著眼睛,直挺挺躺在床板上一直等著。

疼痛和骨折讓他一直等到了天黑,屋子裏的燈沒人開,房間就這樣黑了下去。

直到外麵的月亮都已經升到了半空,隔壁的房間總算有了動靜。

祁衡瞬間便提起了精神,心中估量著,雖說自己現在身受重傷,但拚死一擊終歸是有可能博會得些許生機的。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從門口走進來的是個留著胡子的老頭。

他一身的衣服作料粗糙,整個人身形消瘦,雙頰下凹,頭發稍微有些長,遮住了一邊的眼睛。

才剛剛進門,不等祁衡說話,他反而先對祁衡打起招呼來。

先是自曝門路,老頭說自己是鬼眼門的人。

然後又解釋一番,那一日I他是在為修煉鬼眼門功法,走了一條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密道,前去祁家腳下的堆屍穀吸收陰魂與陰氣,然後恰好將祁衡撿回來。

說罷之後,祁衡問他什麽,這老頭居然真就都給他答了。

老頭將其很撿回來的目的很簡單,按照老頭的原話,“你骨相驚奇,而且本來就少了隻眼睛,適合入我們門派。”

而且那老頭也知道祁衡的身份,但按他的意思,並不打算去管祁衡的事情。

還有關於入門派的種種,無需祁衡磕頭跪地,隻用答應就行。

但若是祁衡一定要講什麽風骨,這老頭為了避免讓仇家知道自己的行蹤,會將祁衡滅口。

而且入了門派便要改名換姓,至於新的名字,這老頭早就已經按照門派傳下來的法子算出,叫周執。

將這些事情一股腦講出來的時候,那老頭顯得輕描淡寫,毫無隱瞞,頗為真誠。

但祁衡並未覺得絲毫的放鬆,因為這老頭敢這樣把這兒全部挑明,說明他一定胸有成竹,不是無知而是無畏。

所以,容不得他思考,哪怕隻是為了活命,他也不得不答應下來,就此入了鬼眼門。

隻不過很多的事情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離譜。

這老頭除了把他手

收下當徒弟,要求他點頭之外,沒有再把他如何。

相反,甚至是周執主動提出想要學習門派的功法,他才猶猶豫豫的從自己身上找出一本書來,留給周執。

跟著老頭的日子並不好過,幾乎稱得上是顛沛流離,就當初他設想的靠撿垃圾過日子沒好到哪兒去。

隻不過,這老頭憑借鬼眼,帶著周執走南闖北,居然沒叫祁家的人發現。

周執每日隻能在不斷變更的住處找到吃的,然後準備好飯菜等著自稱周仙人的老頭回來,就算是每天的工作。

後麵,周執入門派時間久了,周仙人自然按照門牌的規矩,選了個良辰吉日在屋子裏倒騰了有一個周左右,做出一隻鬼眼,送給周執。

說到這裏,周執臉上的表情露出懷念的神色,之後情不自禁的抬起手,觸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而後,又沉默了片刻,他再次抬起眼,看向了對麵的張蕾。

“好了,我能講的故事也就這麽多了。這些舊賬再往後翻也翻不出什麽新花樣,所以到此為止吧。”

對麵的張蕾看樣子已經做好了的打算,可能會聽到一個離奇而且頗為悲壯的故事,沒曾想,周執的講述如此平平無奇,甚至從周執的字裏行間能感覺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幸運。

“得了,我能講的都同你講的了,你要聽的那些大起大落,我這輩子沒你想象中經曆得那麽多。”

一邊說著周值日伸出手給自己滿了一杯茶,然後慢慢悠悠地喝起來。

哪怕張蕾欲言又止,似乎又想起了些什麽,他們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陣低呼。

“我知道自己走,你別拽我,別跟我在那對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