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執聽她說話的時候壓根不敢抬頭,生怕與她一個對視,反倒是自己先露了怯。

前塵終歸隻是前塵,已經過了太久,現在張蕾再提及,哪怕依然曆曆在目,也隻能換來沉默。

周執將桌上張蕾倒給他的茶喝完,像是消化了許久剛才張蕾的話。

他沒敢去問張蕾張家的現狀。

畢竟,按照祁家與張家的情況,她現在既然已經成了家主,那估計……

張雷講完這些,半杯熱茶之後,臉上的神色便抹去了憂愁,恢複了往常一般的坦然自若。

“好,我把我這些年的無用功全都說給你聽了。如何糾結,你也是周執了。該輪到你講故事了。”

現在輪到周執的回合,往日灑脫不羈的他卻猶豫了好一會兒,似是仔細思索了一番言語才找到頭緒。

“這事兒已經過了有幾年了,硬要我去說那天究竟是何場景,我也講不明白,我甚至沒法給你打包票我真的沒對他們二人下手。”

周執對那天的記憶很模糊。

他唯一能清除記住的事情,是那天下著雨。

天色很暗,明明是仲夏之後的夜晚,但天卻黑得格外的早。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從家裏麵逃了出來。

年少的他幾乎是撿回了一條命。

每次瞎了一隻眼,另一隻眼在雨中逐漸被模糊。

祁家的老宅位於一片深山之中。

他從中逃竄出來之後,一直往前跑著。

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用過自己在藏書閣中學到的那些東西,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與祁家的人有過交戰。

他腦子昏昏沉沉,貌似有幾萬隻螞蟻在裏麵爬,隻叫人覺得頭痛欲裂,卻又不夠清醒。

祁衡隱隱約約覺得鼻尖有濃厚的腥味,卻又分不清楚是因為無數次摔在地麵粘到的土,還是自己手上的那些紅色。

渾身上下都很冰冷,疼痛已經消失,他似乎麻木了,衣服被雨淋過之後黏黏糊糊,被某些即將幹涸的紅色**粘住。

他從祁家的大宅逃了出來,那占了整整半座山的宅院,如此之大,他光是逃出來就已經幾乎精疲力盡。

遠遠的,他聽見身後逐漸沒了腳步聲。

樹葉和地麵被踩動的聲音也終於消失,這群人總算放棄了,大約是自信,覺得遍布整個山林的這些陣法足以將他這隻隻小小的蟲子碾成粉末。

很早之前。

雖說已經難以究極原因,但是祁衡很早之前確實曾經規劃過,如果要私自從這座曾經被稱為家的宅邸中離開,應該走什麽樣的路線。

所以,在確認了周圍終於沒有人繼續追之後,他現在正在那條路上走著。

下雨的天氣以及高聳的樹木,周遭滿是茂密的灌木,哪怕整座山上都已經布滿了祁家的陣法,但總有遺漏的地方。

深林之間戒備森嚴,但是又漏洞百出。

他拖著不知何時會脫離暈厥的身體,腳步蹣跚,深一步淺一步的往遙遠的山腳走去。

雖然看似狼狽,但是他一路上沒有任何一次落腳驚動遍布山間的法陣,哪怕堪堪與法陣的邊緣隻有分毫之差。

時至今日,他想起自己在那般絕境之下,居然還能如此冷靜,保證自己不被發現,也同樣覺得是個奇跡。

山腳下有村落也有人煙,他們等地就看見山底下煙霧繚繞,要一抹春煙漬眾多房屋中升起,似乎那地方便是溫馨的港灣。

不過周執並不敢往那個方向去。

祁家的宅院並不是隻有山上這一部分。

那些亭台樓閣莊嚴寶相,全都是修給祁家本家的人住的。

平日裏吃穿用度,打雜,做活都是下人,都是外姓都是旁支,這些人隻能住在山腳,每日早起,到祁家討個生活。

所以,自己下去了,隻會落個進退兩難。

若是他們留了自己,那麽他們就得死,若是不留,那祁衡他自己就得死。

他從來沒想過要將人命放在天平的兩端來比較,他選的路線在更加隱蔽的一端。

山穀,如果他還有力氣走到山穀,最低處,有一條狹長的小道。

他在藏書閣的最頂樓遠眺過,從那條小道一直沿著東邊走,可以走到一條柏油馬路上。

那地方很遠,祁家的人平時不會從那裏路過,他們會就近順著山腳村落的那條路通往外界。

所以按照集合的計劃,他隻要成功進入到靠近外界的山穀,然後在裏頭休整兩天,然後再去向外界。

總之,隻要他逃出去,不論做什麽,哪怕去拾荒,去住貧民窟,總是有條活路的。

說到這裏的時候,周執的神色顯得分外屏,彈分倒是他對麵的張蕾,似乎有些動容。

“所以你就這麽逃出來了,還重新給自己找了個營生?”

周執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一次垂眸,眼睛盯著已經喝空的茶杯,搖了搖頭。

“不,逃出來哪有這麽簡單。這些都隻是我的紙上談兵。我當年如你所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壓根連自己周圍的事情都不知道。”

一邊說著,他閉了會兒雙眼。

那天夜裏的場景,立刻就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雖然在這地方住了接近有二十年,可他卻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這大宅的山腳,一邊是供他們家族驅使的村落,另一邊則堆滿了屍骨。

在剛剛進入山穀的時候,祁衡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祁衡當時本就身受重傷,在周遭已經不再遍布陣法的山腳處,便幹脆放棄了沒有效率的行走,躺下身,一路滾到了山穀中。

所以一路的泥濘沾滿了他的全身,當他滾到山腳的時候,強忍著周身的疼痛撐起半個身子,看到的,卻是許多現狀無二的身影。

不,準確的說,周執比他們好了太多。

山穀之中盡是在這大雨天裏沾滿泥土的屍首,有的衣不蔽體,有的四肢不全。

他們每一個都麵目猙獰,哪怕有許多已經屍首腐爛,隻剩下了半張臉,卻也能看出死時的恐懼。

一眼看去,周執望著那一片白花花的人骨,以及無數的肢體,還有各式各樣的衣服。

白眼一翻,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