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秋把背簍遞給她,“藥采回來了,年份夠,你先找人按我說的方子配藥,熬出來給重症的人先喝。”

她說完,就拉著紀修傑,進了旁邊一間給他們臨時休息的屋子。

等周晚秋給紀修傑處理好傷口,又給自己草草包紮完,再出來時,趙靜姝已經指揮著人架起了幾口大鍋,濃黑的藥汁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藥味飄了半個村子。

趙靜姝端著一碗剛晾溫的藥湯過來,塞到周晚秋手裏。

“先喝點,去去乏。”

她湊到周晚秋身邊,壓低了聲音,一雙眼睛在她和不遠處正在跟士兵交代事情的紀修傑之間來回打轉,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說吧,老實交代。”

“交代什麽?”周晚秋喝著藥,頭也沒抬。

“還跟我裝傻?”趙靜姝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就你倆這副樣子,孤男寡女,深山老林,還一起經曆了生死的考驗……嘖嘖,有沒有碰撞出什麽愛情的火花啊?”

“噗——咳咳咳!”

周晚秋一口藥沒咽下去,全嗆了出來,咳得驚天動地,臉都漲紅了。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她好不容易才順過氣,瞪著自己這個口無遮攔的閨蜜,“我們差點被狼給吃了!你腦子裏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麽!”

她嘴上反駁得激烈,可那抹從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後的紅暈,卻怎麽也藏不住。

趙靜姝看著她這副樣子,笑得更賊了。

“哦——”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長長的,“原來是英雄救美,然後美人以身相許的戲碼啊。懂了,懂了。”

“趙靜姝!”

周晚秋又羞又氣,把手裏的藥碗往旁邊一放,起身就要去追打她。

這一下午在她心裏攪得翻江倒海的煩悶,好像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趙靜姝那句懂了,尾音拖得能繞著村口的歪脖子樹打三個結。

周晚秋又羞又惱,追著她鬧成一團,直到兩人都笑得喘不上氣,才扶著膝蓋停下來。

夜風吹過,帶著草木和藥材混合的味道,驅散了白日的燥熱。

趙靜姝重新坐回她身邊,用肩膀撞了撞她。

“說真的,啾啾。”她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正經了許多,“你真就一點沒動心?”

周晚秋扭過頭,不看她,隻是盯著遠處火堆上翻滾的藥鍋,鍋裏濃黑的藥汁倒映著跳躍的火光。

“動什麽心。”她嘴硬。

“得了吧你。”趙靜姝撇了撇嘴,“紀修傑用後背給你當肉墊的時候,你罵得比誰都凶,那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當我瞎啊?”

她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我跟你說,紀修傑這人,你真可以考慮考慮。”

周晚秋猛地回頭,一臉的不可思議。

“你瘋了?你忘了你之前怎麽罵他的?說他眼瞎心盲,護著他那個蠢兒子,就不是個東西。”

“此一時彼一時嘛。”趙靜姝嘿嘿笑了兩聲,臉上沒有半點不好意思,“人是會變的,他現在不就把紀貴德那禍害給趕出家門了?我看他現在是真心想跟你好好過日子。”

她掰著手指頭,開始給周晚秋分析。

“你琢磨琢磨,他這人,除了以前腦子不清醒,還有什麽大毛病?不抽煙,不喝酒,外麵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還是個拿槍保家衛國的軍人。他就是責任心太重,以前覺得對不起他那死去的爹媽,現在覺得對不起你,想彌補。”

趙靜姝頓了頓,下了個結論。

“說句不好聽的,就他這樣潔身自好又有擔當的,放到咱們那個年代,那都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絕種好男人。多少男人連最基本的忠誠和責任都做不到。”

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周晚秋那片保持平靜的心湖裏,激起了一圈圈她不想承認的漣漪。

她承認,趙靜姝說的都對。

尤其是在經曆了狼群和墜崖之後,紀修傑這個男人,在她心裏的形象,早就不是最初那個隻存在於書本裏的冷漠符號了。

他有血有肉,會疼會受傷,也會在最危險的時候,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

可……

“那木晚寧呢?”周晚秋還是找到了一個反駁的借口,“你看她那樣子,恨不得整個人都貼紀修傑身上去。”

“她?”趙靜姝嗤笑一聲,“我這幾天眼睛可沒閑著。那姓木的純粹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紀修傑躲她跟躲瘟神似的,正眼都沒給過一個。倒是那女的,看你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全是嫉妒。”

趙靜姝拍了拍周晚秋的肩膀,語重心長。

“我知道你為什麽非要離婚。你怕重蹈原書的覆轍,怕被這個家拖累死。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紀修傑他站你這邊。有他在,誰還敢欺負你?你倆要是真能好好過,日子肯定比你一個人單打獨鬥強。”

周晚秋沉默了,手裏的碗已經空了,她卻還無意識地用指尖摩挲著碗沿。她心裏那堵牆,好像真的被趙靜姝這番話給鑿開了一條縫。

兩人都沒注意到,不遠處一間屋子的陰影裏,站著一個人。

木晚寧本來是想過來看看藥熬得怎麽樣,順便再找機會跟紀修傑說幾句話,卻正好把趙靜姝最後那段分析聽了個一清二楚。

原來是這樣。

她捏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她就說,紀修傑那樣頂天立地的男人,怎麽會真的看上周晚秋這種粗鄙的村婦。

不過是因為愧疚,因為那可笑的責任感,所以才想彌補她。

那不是喜歡,更不是愛。

她看著遠處被火光映照著側臉的周晚秋,那張臉上雖然帶著幾分狼狽,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鮮活。

木晚寧的臉一點點冷了下去。

一個靠著男人愧疚和施舍才能站穩腳跟的女人,根本不配擁有這一切。

……

周晚秋開出的方子,對症下藥,效果立竿見影。

短短幾天功夫,嘎子村的疫情就得到了驚人的控製。

那些原本隻能躺在**等死的重症病人,在喝下幾劑湯藥後,高燒退了,身上的腫塊也開始慢慢消散,雖然依舊虛弱,但眼裏總算有了活氣。

而那些輕症的,更是好得飛快,已經能下地幹些輕省的活兒了。

村子裏那股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終於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