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在耳邊呼嘯,崖壁上的青苔和泥土飛速地從眼前掠過,化作一片模糊的綠褐色。

失重感攫住了周晚秋的整個身體,她甚至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讓她在半空中拚命想抓住些什麽,卻隻撈到一把虛無的空氣。

地麵越來越近。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結結實實地摔在這片亂石地上時,一道黑影從下方猛地衝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好在她墜落的路線上。

是紀修傑。

砰!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頭發顫的巨響。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硬又帶著溫度的胸膛。

她整個人都砸在了紀修傑身上,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一起翻滾著摔了出去。

紀修傑用自己的身體給她當了肉墊,後背重重地撞在地上凸起的一塊石頭上,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手臂卻依舊死死地護著她,沒讓她沾到半分塵土。

周晚秋的腦子嗡的一聲,有那麽一瞬間是空白的。

她手腳並用地從他身上爬起來,自己胳膊和腿上隻是多了幾處擦傷,可身下的男人,情況卻糟糕透了。

“紀修傑!”

她顧不上自己,急忙轉身去查看他的狀況。

他背上剛剛被她包紮好的傷口,因為這一下劇烈的撞擊,整個都崩裂了。

新撕開的布條被鮮血染得更深,混著泥土和草葉,黏在了翻卷的皮肉上,看上去觸目驚心。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後怕和說不清的煩躁,從周晚秋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你他媽有病是不是!”她吼了出來,“我腰上拴著繩子!掉下去也摔不死!你衝過來幹什麽?嫌自己傷得不夠重,想直接死在這兒?”

她一邊罵,一邊手腳利索地撕下自己衣擺上還算幹淨的布料,想先給他按住流血最凶的地方。

“你少給我來這套英雄救美的戲碼!我告訴你,沒用!別以為你這樣,我就會心軟!這婚,我離定了!”

她把話說得又快又狠,像是在急於撇清什麽。

一直咬牙撐著沒出聲的紀修傑,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眼睛,瞬間凝聚起一股駭人的風暴。

他動了。

快得不像個重傷的人。

周晚秋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天旋地轉間,她整個人被紀修傑翻身壓在了身下那片還算柔軟的腐葉地上。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將她的雙手手腕牢牢地按在頭頂兩側。

“你幹什麽!放開!”周晚秋掙紮起來。

“離婚?”

紀修傑俯下身,兩個人的臉離得極近,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帶著血腥味。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沉,字字句句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周晚秋,你給我聽好了。”

“我不會同意。”

“隻要我紀修傑還活著一天,你就是我媳婦,這事兒,沒得商量。”

周晚秋被他那副樣子震住了,一時間竟忘了掙紮。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沒盡到丈夫的責任,是我把你一個人扔在家裏,麵對那一堆爛攤子。這些,都是我的錯。”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麵沒有半分玩笑,全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道歉。以後,我改。”

“家裏所有事,我跟你一起擔著。你想做什麽,我都幫你。你別再一個人扛著,也別再把所有人都推開。”

他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還有,你這張嘴,也該改改了。句句都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小心哪天真把自己給毒死。”他盯著她那雙因為震驚而瞪圓的眼睛,“關心我就直說,怕我死就承認。拐彎抹角地說那些反話,不累嗎?”

周晚秋的腦子徹底當機了。

他……他怎麽會知道?

那點被她死死壓在心底的驚慌和後怕,被他這麽**裸地剖開,攤在陽光下。

她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人抓住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你胡說八道什麽!誰關心你了!”她惱羞成怒,猛地用力,趁著他因為說話而分神的瞬間,一把將他推開。

“滾開!”

周晚秋一把將他推開,自己反倒被那力道弄得往後踉蹌了一步。

紀修傑悶哼一聲,順勢倒向一旁,嘴裏逸出一聲抽氣。

“嘶……”

那聲不大,卻像根針,紮在周晚秋的耳朵裏。

她嘴邊那句“活該”滾了滾,到底還是沒罵出來。那句關心我就直說還跟魔音似的在腦子裏繞,現在再罵,倒真顯得自己欲蓋彌彰。

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轉過去!給你弄傷口!”

她吼得凶巴巴的。

紀修傑的肩膀幾不可查地動了動,像是壓著笑,聽話地側過身,把那片血肉模糊的後背露給她。

傷口比剛才看著更嚇人。

周晚秋心裏的火氣又躥了起來,可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有半分馬虎。

她小心地清掉傷口裏的泥,又抓出草藥,直接塞進嘴裏嚼。

苦澀的汁液在舌尖蔓延開,她皺著眉,仔細地把藥泥敷了上去。

“輕點……疼……”

男人的聲音悶悶地從前麵傳來。

周晚秋的手頓了一下,再動起來時,力道下意識就放得輕柔了許多,連用布條打結,都特意避開了傷得最重的地方。

等她做完這一切,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副樣子。

臉頰燙得厲害。

她惱火地收回手,伸出指頭,在他傷口旁邊那塊緊實的肌肉上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完事了!想讓我動作輕點,下輩子吧。”

紀修傑的身體因為她那一下輕戳而繃緊,隨後,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那笑聲帶著胸腔的震動,聽上去……格外欠揍。

“行。”

周晚秋心裏狠狠地啐了一口,背過身去,快步走到崖壁邊,撿起那株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草藥,胡亂塞進背簍裏。

“走了。”

她扔下兩個字,頭也不回地邁開了步子。

回去的路,兩人誰也沒再說話。林子裏的氣氛卻不再像來時那般緊繃,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悄悄發酵。

等他們一瘸一拐地回到嘎子村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趙靜姝正焦急地在村口臨時搭建的棚子外來回踱步,一看見兩人那副像是從血水裏撈出來的樣子,魂都快嚇飛了。

“我的天!你們倆這是上山采藥還是去跟熊瞎子拜把子了?”

她衝上來,先是拉著周晚秋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看見她胳膊上的狼爪印,倒吸一口冷氣。再去看紀修傑,更是眼皮直跳。

“趕緊的,先去處理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