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陡坡行至房屋門前,張南等人看見屋內亮著小燈,屋門虛掩,竟然沒有關上。

“老年人這麽晚還不睡覺?”李光明輕聲問。

胡健停下腳步說:“我再提醒你們一句,黃婆是個怪人,所以你們不要拿她當正常人看待。”

“怪到晚上都不關家門的嗎?”張南問。

“那應該不至於吧……”胡健頭一歪。

張南不再說話,小心翼翼地推開屋門,步入屋內。他發現屋內燈光昏暗,家具擺設相當簡陋,中間有張木桌,桌上點了兩根蠟燭,在木桌的另一側,端端正正地坐了個穿黑衣服的老人,由於光線不足,老人又低著頭,所以麵部顯得有些模糊。

胡健仔細瞧了一眼,認出那人就是黃婆,笑吟吟地招呼道:“哎,黃婆,是我呀,阿健!”

黃婆慢慢抬起頭。

這時候,張南等人看清了黃婆的臉,均嚇一跳。黃婆的一張臉,非但陰森醜陋,而且布滿了一塊塊紫紅色的瘡疤,活像一具剛從土裏挖出來的僵屍。

“阿健,來了?”黃婆嘴巴微微一動,嗓音既沙啞又低沉。

黃婆將手輕放到桌上,張南頓時注意到,黃婆的一雙手,猶如兩根枯枝,手上同樣布滿了紫紅色瘡疤。

“是呀,黃婆,這都深夜了,怎麽不睡呢?還有你家大門開著是什麽意思啊?”胡健微笑問。

張南看見擺好在木桌前的兩把椅子,恍然道:“她知道我們要來。”

繼而張南和胡健坐下,黃婆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南,目光冰冷又深邃。

張南直問:“你好,我叫張南,是個通靈人,我們的身份和工作大體有點相似。你既然能算出我們要來找你,那應該也知道我們找你的用意。”

黃婆咳嗽了一聲,慢慢吞吞地回道:“你想跟我打聽個人。”

張南身後的黑皮立刻問胡健:“這他娘的有點神奇啊!該不是你通風報信了吧?”

胡健急忙解釋:“天地良心,我真沒有!黃婆她啥都能算出來!”

黃婆也笑嗬嗬說:“該來的要來,該走的要走!全是命數!”

“我就不信了,哪有這樣的人啊?你那麽神,給咱的命也算算唄!讓我看看你算的準不準!”黑皮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我早不給人占卜了,老了!”黃婆長歎一口氣。

“你別拿老當借口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唄!”黑皮嘲笑道。

老賈立即衝黑皮說:“老黑,注意點說話!”

黑皮瞬間收斂笑容,說:“好好好,隨便吧。”

黃婆不停冷笑,半天沒有搭話,直到屋裏安靜得出奇,她抬起頭,對黑皮說了句:“你女兒若還活著,今年十七了吧?”

聽到這句,黑皮心頭大震,差點站不穩。他兩眼圓瞪,聲音顫抖地問黃婆:“你咋知道啊?”

原來,黑皮結了兩次婚,還有過一個女兒。在他女兒三歲多的時候,有天黑皮帶女兒去農村探望個朋友,結果那天黑皮喝多了,沒有照看好女兒,他女兒在跟一群孩子遊玩途中不幸掉入河中溺死。這事對黑皮打擊極大,是黑皮心頭永遠的痛。他沒有把這事告訴任何人,連老賈和李光明都不知道。

黃婆依然冷笑,視線慢慢從黑皮臉上移開。

其他人望著目瞪口呆的黑皮,李光明問:“啥女兒啊?她說的是真的不?”

黑皮連連點頭,回道:“真的!真的!我以前是有個女兒,不小心掉河裏給淹死了,那次我喝多了……”

黑皮說不下去,又回想起了傷心事。

李光明等人才明白,難怪黑皮從不喝酒,簡直滴酒不沾,偶爾別人勸他喝酒還跟人動怒,原來有這個緣由。

黑皮,包括另外幾人,誰都不再懷疑黃婆的能力。

停了半晌,張南問黃婆:“我想打聽的人,你知道他多少事?”

黃婆回答:“很多。”

“他是個男人。”

“是的。”

“你應該還知道,我迫切地想要了解他的事,是因為他和我存在某種聯係。”

“知道。”

黃婆回答得漫不經心,但語氣相當硬朗。

“能不能把他的事告訴我?”張南態度誠懇地問。

黃婆不說話,空氣仿佛凝住了一般。

“如果有條件,可以盡管提。”老賈補充道。

“對嘛!黃婆,他們人挺不錯,看在我的份上,就當幫個忙!”胡健也勸。

黃婆猶豫了片刻,輕聲說:“我這一世話說了太多,所以現在全身長滿了毒瘡。”

張南等人才知道,原來黃婆身上的紫紅色瘡疤叫毒瘡,還是自己長出來的。

“是反噬嗎?”張南問。

張南倒也聽說過,某些擁有強大占卜能力的人,一旦替人占卜太多,就會遭到反噬,後果甚至相當嚴重,這也是為了平衡他們的能力。

所以有種玄乎的說法:泄露天機,必遭天譴!

“嗯。”黃婆點點頭,“我媽死於這種毒瘡,現在輪到我了。”

張南才明白,黃婆死期將至,怪不得看上去如此憔悴。

張南長歎聲氣,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要打聽的人,不是在這個年代出生的。”黃婆緩緩說。

聽黃婆打開話匣,張南充滿感激。他明白黃婆正冒著反噬風險吐露真相,這些真相對他而言是那麽的重要,若黃婆不肯說,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挖掘這些真相的辦法。

“這一點我已經猜到了,另外……”張南刻意停頓一下,“真的感謝你,黃婆!”

“沒辦法,都是命數。我知道你會來找我,我等這一天很久了。這一天如果不來,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說完黃婆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帶點酸楚,又帶點釋懷,令張南產生一種感覺,好像黃婆與這件事也頗有淵源,他的到來,打開了黃婆的心結。

“他是誰?為什麽找上我?”張南問。

黃婆忽而望向胡健,也問:“你爹有沒有跟你提過淘光會?”

“淘光會?”胡健快速搖搖頭,“沒提過。”

“老家夥還是耐得住性子……”黃婆嗬嗬一笑,笑聲異常沙啞,“事情,就是要從這個淘光會說起,它是龍幫的前身,一個福建當地的民間組織,我和我媽,還有胡健他爹,都屬於淘光會的成員,包括那個人,他也是!”

“淘光會跟龍幫有什麽區別?”張南覺得淘光會這名稱聽起來有些奇特。

“區別可大嘞!”黃婆搖搖頭說,“龍幫除了剛成立那會,後麵整個一土匪窩子,淘光會就不一樣了,它不是黑幫,不幹壞事,是一個號召老百姓修煉的組織。”

“修煉什麽?”

張南不急打聽那人,決定先把事件背景弄清楚。

“修煉金身!”

“金身?”張南隱約感覺這個詞在哪裏聽說過,“是不是流傳在客家人中的一種修煉法門?”

黃婆微微有些驚訝地說:“你怎麽連這個都知道?對!淘光會最早就是幾個客家人成立的,主要為修煉金身。那個年代苦啊……又是打仗,又是饑荒,穿不起衣服,填不飽肚子,修煉金身,目的是為了應付這種惡劣環境,讓人不吃飯也不會餓死。客家人先是號召老百姓修煉金身,後來人一多,幹脆取了個名字叫淘光會,淘光會就是這樣形成的。”

“我爸也參加了?”胡健問。

黃婆點點頭,回道:“你爹,我記得是第二批入淘光會的人,跟我媽差不多是一個時間入會的。我媽後來成為淘光會的巫女,專門替人占卜算卦。可惜她泄露了太多太多,全身長滿毒瘡,在我小時候,她就死了。”

“所以你媽臨死前告誡你,不要輕易給人占卜,否則將遭反噬,對不對?”張南問。

“對!不過我沒有聽她的話,還是說了一些不該說的事。哎……這是孽緣!孽緣!”黃婆表情一下變得極度痛苦。

“哪些不該說的事?”張南好奇問。

“這個你等等會知道。跟你要打聽的那人有關。”

“他叫什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