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步芳滿帶微笑,但他的聲音異常冰冷,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瞬間刺入了我的心髒。

聽到馬步芳的話我不寒而栗,那種驚悚的感覺,讓人無法適從,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身子卻不由自主的微微發抖。

“你要殺我?”我看著馬步芳,覺得他似乎並沒有理由這麽做。

馬步芳淡淡道:“殺你,何須我動手?好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什麽人?”我的心髒一陣亂跳,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馬步芳笑了笑:“你最想見的人。”

他說完整理了一下軍服,按了按腰間的駁殼槍,起身往雅間兒外走去。

我的身子一陣僵硬,看到馬步芳離開的背影,仿佛一頭惡獸在林間行走,一種能帶給人死亡的威脅。

我快步下了胭脂樓,一輛馬車在外門等候,馬步芳並沒有帶部隊,隻跟著兩個貼身的隨從。

馬車一路疾行,最後停在了城外的一座大宅門口。

這座大宅本是楊千戶家的老宅子,皇帝倒台後,楊千戶被土匪所殺。

十年前,楊家老宅發生過一場火災,偌大的一片宅子幾乎成了一座廢墟。

月光下,廢宅黑漆漆的,大宅破敗不堪,院牆坍塌的參差不齊,大門的門板早就不知去向了,兩隻石獅子上落滿了灰塵。

馬步芳立在門口,看著廢宅若有所思:“留不住的東西,畢竟要消亡啊!”

也不知道他是在歎息物非人非,還是對我說話。

“走吧!”馬步芳率先往門裏走去。

我緊隨其後,兩個士兵一左一右跟著。

宅門內陰氣森森,齊腰深的蒿草淹沒了院落,風一吹,如鬼泣一般。

嘎嘎嘎……

一棵枯樹上飛起幾隻黑烏鴉,廢墟中蝙蝠紛飛,還有老鼠的吱吱聲。

我們穿過了草叢,最前麵的士兵打了一個呼哨。

一座幾乎倒塌的大瓦房中傳來布穀鳥的叫聲。

很快,大瓦房中亮起了燈火,一個黑影挑著馬燈走了出來。

馬步芳道:“梁三伯,人還好嗎?”

黑影走了過來,是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整張臉布滿了疤痕,如老樹皮一樣,就像是用刀在臉上劃了無數道一樣,身上的衣服和乞丐差不多,散發著惡臭的異味。

梁三伯一陣咳嗽:“不中用了,他的情況越來越糟糕,怕是沒多少日子活了。”

馬步芳臉色陰沉:“帶我們進去吧!”

梁三伯點點頭,拎著馬燈轉身往廢墟內走去。

我們跟了進去,隻見廢墟內用木梁撐著,搭成了窩棚的樣子,地上有一塊門板,上麵鋪著稻草,稻草上是破舊的被褥。

看來,梁三伯是一直在這裏生活。

梁三伯不斷咳嗽著,對旁邊的士兵道:“抬開門板吧!”

“抬開吧!”馬步芳道。

兩個士兵動手移開了門板,地上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湧了出來,馬步芳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一直在裏麵?”馬步芳問梁三伯。

梁三伯點點頭:“沒錯,十年了,他從未離開過這屍水牢。”

馬步芳歎息一聲:“這就是命!”

過了一會兒,一個士兵拎著馬燈進入了暗洞,隻見裏麵有一道青石台階。

馬步芳跟了進去,另一個士兵緊隨其後。

“看你的樣子,不是馬步芳的人吧?”我剛要進暗洞,獨眼枯麵老人拉住我的衣擺問。

我點點頭:“沒錯,我是古彩齋的畫棺師。”

獨眼枯麵老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古彩齋,你父親是李海獸?”

我心中一陣疑惑,道:“你認識我父親?”

獨眼枯麵老人點點頭,道:“我姓梁,是梁明德的三叔,和你家也算是親戚。”

梁明德我還是記得的,幾個月前他家遭了大火,一下子死了好幾十口人,棺材都是我畫的。

我剛要詢問他為什麽在楊家廢宅,和馬步芳有什麽關係,還沒等我開口,獨眼枯麵老人道:“不說了,快到下邊去吧!”

看他臉色有些難看,我知道他肯定有什麽難處,在這裏不便細說。

我沒有遲疑,閃身進入了暗洞之中。

暗道的石階不是很長,幾個呼吸就到底下了。

不一會兒,梁三伯也跟了進來。

馬步芳停在一處水池邊,看著水池對麵一動不動。

士兵拎著馬燈立在一旁,燈火將整個地下密室照的一片昏暗。

此處雖然是磚石砌成的,但並非是什麽逃生密道,更像是一個儲存貨物的倉庫。

馬步芳問梁三伯:“他還活著麽?”

梁三伯歎息一聲:“唉,半死不活,有時瘋癲咆哮,有時大哭大笑,都瘦成皮包骨了。”

嗆啷……

一陣森寒的鐵鏈拖動聲從水池對麵傳來。

隻見水池對麵有一個人形鐵柱,碗口粗的鐵鏈和鐵柱融為一體,鐵鏈另一端鎖著什麽東西。

“李畫天,好久不見。”馬步芳朗聲道。

我心中一驚,李畫天,這不是我爺爺的名字嗎?

他十年前之所以失蹤,就是被人關到這裏了?

“梁三伯,他是我爺爺?”我急忙問道。

不等梁三伯回答,馬步芳便道:“沒錯,是你爺爺,不過,他變成了一個吃人的怪物。”

“這不可能,我爺爺可是隴西城第一大善人,你們為什麽要把他囚禁在這裏?”我冷聲質問馬步芳。

馬步芳嘴角帶著戲謔:“你知道這個水池叫什麽嗎?”

我看向了眼前的水池,隻見水麵上蠕動著白蛆,還有一些毛發和皮肉,以及白森森的骷髏頭。

“這和我爺爺有什麽關係?”我死死盯著馬步芳。

馬步芳淡然一笑:“這座水池叫屍水池,裏麵有上萬具溶化的屍骨。十年前,你爺爺隻身前往天山,不知道在那裏經曆了什麽,回來後性情大變,見人就咬。而且,他的嗅覺非常敏銳,能發現哪裏有死屍,最後變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食屍魔……”

“天山,食屍魔?”我難以置信的看著馬步芳。

馬步芳點點頭:“不錯,你爺爺的病情的確和天山有關。你家老太爺曾經救過我父親一命,我父親得知你爺爺的病情後,便命人送去了大量的珍貴藥材。後來,事情更加嚴重了,你爺爺的病情就像是瘟疫一般,除了你家裏人,其他接觸了他的人,大多都跟犯了癔症一般發狂,就像是猛獸一樣,茹毛飲血,性情暴戾。”

“可是,我爺爺不是因為解開鬼巫棺才失蹤的嗎?”我覺得鬼巫棺可能隻是一個幌子。

馬步芳道:“聽我父親講,你爺爺在解開鬼巫棺後,一個三隻眼的跛腳道人找到了你爺爺,然後二人去了天山。那個三隻眼的跛腳道人再也沒出現,你爺爺回來後,就表現出了獸性,而且一夜之間,他的整張臉血肉模糊麵目全非……”

我感到頭皮一陣發麻,實在不敢想象我爺爺在天山遇到了什麽東西,怎麽會變的如野獸一般?

這時,屍水池對麵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吼,就像是一頭囚禁在鐵籠中的猛獸一般。

梁三伯點了一隻火把,整個地下暗室亮了起來。

隻見鐵鏈鎖著一個渾身白色長毛的怪物,仔細一看,竟然是蒼白的頭發和胡須。

“嗚……”那人低吼一聲,鐵鏈拖的嗆啷作響。

隻見他瘦骨嶙峋,兩隻眼睛血紅血紅的,渾身皮膚接近幹枯,雙手指甲盡數斷裂,滿手都是鮮血,地上一道道血紅的抓痕看的人渾身發冷。

我怎麽也不敢相信,他就是我爺爺。

吱吱吱……

一隻老鼠爬到了那人身邊。

隻見他往前一撲,雙手捂住了老鼠,抓著老鼠放到嘴裏嘎嘣嘎嘣咀嚼了起來,老鼠刺耳的叫聲戛然而止,血水四濺……

我胃裏一陣翻騰,喉嚨裏滿是爬蟲感,幹嘔不已。

看著那人猙獰扭曲的表情透著邪性,我絲毫不敢接近,生怕他將我吃掉。

突然,就見那人直挺挺倒在了地上,身子一陣劇烈的抽搐,喉嚨裏發出了咯咯聲。

噗……

一口鮮血從他的嘴裏噴出。

隨即,隻見他脖子一歪,一動不動了。

馬步芳看了看梁三伯:“怎麽回事?”

梁三伯道:“我過去看看。”

梁三伯繞過了水池,蹲在那人身邊用手探了探鼻息:“不行了,已經沒氣了。”

“什麽?”馬步芳臉色大變。

我快步走了過去,畢竟他是我爺爺。

梁三伯歎息道:“怪不得剛才他一下子就按住了那隻老鼠,那隻老鼠一定是吃了耗子藥,他是中毒死的。”

馬步芳臉色慘白,似乎非常不甘心,他盯著爺爺的屍體許久,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他活著也是受罪,看來這也是上天的意思吧。”

看著爺爺的屍體,我心中不是滋味,沒想到他失蹤十年的真相,竟然是如此詭異。

馬步芳對身邊的士兵道:“將李老先生的遺體帶出去秘密安葬了,明天封了屍水牢,填埋了這裏,絕不能遺留下任何痕跡。”

爺爺的失蹤是一個謎團,十年前已經對外宣稱爺爺死亡,我自然不能帶回去安葬,讓馬步芳的人安排後事也好。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腦海浮現了小時候爺爺帶我騎馬的場景,對生死有了些許領悟,不由得眼眶濕潤。

馬步芳看了一眼人形鐵柱,對兩個士兵一揮手,鐵鏈被打開,爺爺的屍體被抬了出去。

對爺爺的死,我心中除了淡淡的悲傷,更多的是疑問。

他為什麽要去天山,三眼的跛腳道人是誰,還有他們在天山遇到了什麽,為什麽爺爺會變成野獸一般?

這些一個個的謎團,就像是一張巨網將我籠罩,千孔透露,卻無一孔可脫離。

“李先生,我讓人送你回去吧!”馬步芳聲音中帶著冷漠。

我看了看森寒的屍水池,隨即點點頭。

馬步芳轉身往外走去。

我歎息一聲,剛準備離開,獨眼枯麵老人梁三伯走到了我身邊,迅速將一個紙團塞到了我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