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枝繁葉茂,遮蓋了頭頂上方的天空,漏下幾點零星的月光。

鬼獒人立在樹下的草叢裏,獠牙戟張,腥紅的雙目閃著凶光。

聽阿凡提說鬼獒背上有東西,幾人打著火把走了過去。

我剛一靠近鬼獒,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異香。

不過,這異香卻不是花香,其中夾雜著一絲酸氣,就像在煮沸的燉肉裏倒了一碗醋一樣。

我將火把往前一遞,隻見鬼獒的後背上懸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隨著鬼獒的顫抖微微動著。

“不會是黑冠蛇吧?”阿凡提說。

這時,我看到那團黑影慢慢變形拉長,鬼獒的身子轉了一下,擋住了我的視線。

“還不清楚,如果是黑冠蛇,怎麽會散發這種異香?而且,鬼獒是能咬死老虎的主,按理說不至於被一條毒蛇嚇哭吧?”我說著往右側走了走。

胖子手裏拎著一根黑鐵鏈,鏈子一頭還掛著一顆黑鐵球,邊走邊說:“你們退開些,我過去看看。”

他說完,將手中的鏈球甩了起來,發出咻咻的響聲。

我打著火把,讓胖子小心些,別著了那東西的道。

胖子一邊甩著鏈球,一邊叫著鬼獒的名字,隻見鬼獒突然趴在了地上,嗚咽個不停。

幾人打著火把圍了上去,這才看清那團黑影的樣子。

“奶奶個熊,這不是一坨青屎嘛?他媽誰幹的呀!”胖子收了鏈球,罵罵咧咧走過去,就要用棍子撥掉鬼獒後背的那團青黑的東西。

周教授急忙道:“且慢,先不要動。”

胖子急了:“教授,這玩意兒把我家鬼獒都熏哭了,再不弄掉就要被熏死了。”

周教授沒有理會胖子,走近鬼獒後,推了推近視眼鏡,臉色大變:“這不是青屎,這是一團罕見的西域腐玉膏。”

見眾人都是一副傻瓜臉,周教授告訴我們,西域腐玉膏是一種極為珍貴的藥材,是遠古腐玉的原漿,青黑的腐玉膏在時間長河裏慢慢凝固,就會形成一種異香撲鼻的黑腐玉。

“這腐玉膏有何妙用?”白紙扇捂著鼻子問。

周教授道:“如果有人受傷,隻要在草藥中加一點兒腐玉膏敷上,傷口愈合的極快。”

胖子一聽樂了:“哦,原來是神藥啊,你早說嘛。”他說著,從兜裏拿出一張包點心的油紙,就要伸手去抓腐玉膏。

周教授急忙拉住胖子,道:“哎呀,不可,千萬不能碰呀!”

“周教授,你這是幾個意思,這腐玉膏可是在我家鬼獒身上,你難道要和我搶嗎?”胖子黑著臉道。

周教授倒是沉得住氣,也不和胖子一般見識,道:“這腐玉膏有劇毒,隻要觸及皮膚立刻就會滲入,不消片刻,人就會七竅流血而死。”

這下不光胖子,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不是說神藥嘛,怎麽又成劇毒了?

胖子嚇得臉都綠了:“教……教授,到底咋回事兒呀?”

“這西域腐玉膏,雖說是療傷神藥,但隻能在草藥中加針尖大的一點兒,稍有不慎,就會中劇毒而死。”周教授道:“腐玉膏滲入生物的血液,會破壞血液循環,你去找個一把匕首和一隻皮囊來,如果處理不當,你這隻獒犬也就廢了。”

胖子哪敢耽擱,二話不說找來了皮囊和匕首。

周教授小心翼翼用匕首剝著,胖子張著皮囊,剝離的腐玉膏撲通一聲掉了進去。

“大家最好還是回帳篷,如果實在好奇想看,就用濕布捂住口鼻。”周教授吩咐了一聲。

隨後,胖子端來一銅盆水,周教授將鬼獒粘過腐玉膏的毛全部割下來,狗毛一落入銅盆,便發出噝噝聲,水立馬變成了青黑色,冒出的水泡破裂後湧出了大量黑氣。

商隊的人都回去睡覺了,我和唐畫嫣幾人捂著口鼻,隨著黑氣的湧出,那種嗆人的異香更加濃烈了。

許久,周教授道:“好了,多虧鬼獒的毛長,不然非中毒不可。在樹下挖個坑,匕首、銅盆連同狗毛一起埋了吧!”

“教授,這腐玉膏不是非常罕見嘛,難道是那黑影想要毒殺鬼獒?”我迷惑道。

周教授歎息道:“這個就不好說了,也不知道那人是什麽來頭,路上小心一些就是了。”

“奶奶個熊,讓我逮住狗日的,非扒了他的皮。”胖子怒道。

我心中安慰自己,也許那黑影的目標的商隊,對胖子說:“挖坑吧!”

隨後,我和胖子掩埋好銅盆匕首等,這才回到帳篷睡覺。

第二天清晨,我睡得正香呢,聽到外麵一陣騷亂。

胖子等人也都被驚醒了,提上褲子披著衣服踏著鞋,幾人慌忙出了帳篷。

我急忙問:“出什麽事兒了?”

周教授指著地上的一個年輕人道:“唉,那小子在大樹下解手,尿恰好澆在你們掩埋銅盆的地方,吸入冒出的黑氣中毒了……”

我看了一眼,隻見那人臉色鐵青,嘴唇發紫,唉,真是一個倒黴蛋,這也能中毒。

聽聞多年後,有一夥盜墓賊來到落霞山下,其中一人端著羅盤,指著大樹道:“此處藏風聚氣,必有大墓。”幾人一陣狂挖,‘當’的一聲,隻見露出一片銅綠,盜墓賊大喜,紛紛伸手亂挖,結果無一幸免,皆離奇死亡……

離開落霞山又行了一日,商隊抵達了敦煌西部。

放眼望去,黃沙漫漫,隻有零星的幾點綠色,行走在大漠戈壁,方能感受蒼茫天地間的雄渾。

商隊補給飲水後和我們分開,朝南往玉門關方向而去。

我們清點了馬匹和物資,決定在敦煌莫高窟暫留一日,然後西出陽關,前往格裏木小鎮。

胖子抱怨道:“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連個人家都沒有,真是活受罪啊。”

阿凡提騎著小毛驢,摘下花布帽扇著風:“天可真熱,看來要下雨嘍,趕緊走。”

“萬事通,這個你就說錯了,你看這藍天白雲的,哪有一點兒要下雨的樣子?”胖子說著用草帽蓋住了臉。

“你不懂嘛,這裏的天,說變就變呐。”阿凡提戴好花布帽,不斷嗬斥著小毛驢。

周教授擦著臉上的汗:“天熱的離譜,八成是有大雨,加緊些吧!”

阿凡提常年行商經驗豐富,對各地氣候非常了解,眾人都不想變成落湯雞,奮力抽著馬匹往莫高窟的方向趕。

果然,天變的很快,前一刻還藍天白雲的,轉眼間就烏雲密布,雷鳴電閃。

大雨瓢潑而下,一道道紫色的閃電在天際亂竄,炸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雨幕飄搖,驚馬狂奔,驚呼聲不絕於耳。

翻過一個沙丘,隻見沙山環繞之中,山體上有無數洞窟。

眾人大喜,策馬揚鞭直奔莫高窟,等到莫高窟的時候,大家衣服都濕透了,好像剛從河裏撈出來的一樣。

翻身下馬,眾人匆忙躲進了一座木樓的屋簷下,屋內傳來咳嗽聲。

“哎呀,這什麽鬼天氣嘛。”唐畫嫣抱怨著,擦著臉上的水珠,在屋簷下跺著腳,繡花鞋發出了咕嘰聲。

胖子敲著房門,一邊喊著:“開門,開門,快來開門。”

周教授等人也是淋得夠嗆,一個個擰著衣服上的水,不斷擦著臉。

雪爺像一杆長矛似的筆直地立在屋簷下,水珠不斷從下巴上滴落,冰冷俊美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慌亂,深邃的雙目古井無波,平靜而又淡然。

這時,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一個灰頭土臉小道士冒出了頭:“你們是?”

周教授上前道:“小道長,我們北平來了考古隊,路過莫高窟暫留一日。”

小道士將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確定沒危險才開了門:“我去告訴師父一聲,你們等一下。”他說完,往屋裏跑去。

很快,小道士跑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中年道士。

中年道士看過周教授的證件信函後,這才道:“快屋裏請。”

眾人到了屋內,換了隨身攜帶的衣服,小道士已經生起了火,大家圍著火取暖。

中年道士過敬茶,道:“我是這裏的看守,道號清明。”他說著指了指小道士:“這是小徒明淨。”

周教授之前已經和我們說過了,最初發現莫高窟千佛洞的是道士王圓籙,道號法真。

千佛洞內藏經書、文本、史書典籍眾多,王圓籙曾上報清廷,清政府內憂外患無暇顧及,消息傳入西方探險隊耳中,王圓籙不識文物價值,這才遭了殃。

“道長,法真道長還在這裏嗎?”周教授想打聽一下王圓籙。

清明道長點點頭:“尚在,不過已經八十二歲高齡,外加文物盜竊之名,精神錯亂,整天胡言亂語。”

突然,內間傳來一聲刺耳的怪叫,如野獸咆哮一般。

眾人麵麵相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

清明道長歎息一聲:“是法真道長,諸位請隨我來。”他起身,穿過隔門往裏走去。

眾人來到昏暗潮濕的裏間,隻見土炕的羊毛毯子上,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眼窩深陷,瘦成了皮包骨,嘴裏不斷發出怪聲,讓人不敢靠近。

唐畫嫣躲在我的身後,扯著我的衣角小聲說:“簡直和骷髏一樣,好嚇人。”

我白了她一眼,示意她別瞎說,唐畫嫣輕哼了一聲。

周教授上前說:“法真道長,你還能記起當年的事兒嗎?”

躺在土炕上的王圓籙停止了怪叫,用渾濁的眼睛看著眾人。

突然,眼看行將朽木的王圓籙,竟然一下子從土炕上彈了起來,撲到了愛絲醫生身前,一下掐住了愛絲的脖子,嘴裏大喊著:“惡鬼,你是惡鬼……”

我吃了一驚,急忙閃身探出左手,反手扣住了王圓籙的手腕。

王圓籙驚呼一聲鬆了手,死死盯著我手上的綠環,突然慘叫一聲,掙開我的手躲在牆角瑟瑟發抖。

愛絲醫生捂著喉嚨不斷咳嗽著,小臉憋得發紅。

“你沒事吧?”我問了一句,愛絲一臉冰冷沒說話。

阿凡提對我說:“瓶子,你看法真道長怎麽一直盯著你看,好像很怕你。”

我看向王圓籙,隻見他雙眼露出了恐懼,嘴唇咬出了血,死死盯著我在牆角抖成了一團。

看到這種情況,我心裏也是不解,剛才出手並沒有用多大勁兒,不至於嚇成這樣吧?

小道士明淨將王圓籙扶到了土炕上。

此間,王圓籙的臉一直對著我,兩隻白多黑少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看,讓人後背發涼,心裏不由得發毛。

清明道長打了一個稽首:“法真道長精神失常,還望見諒。”

隨後,他讓明淨給我們安排了房間。

雨歇風停,雲開日出,吃過夜飯,已是紅日西墜。

莫高窟在夕陽的金輝下,璀璨奪目,遠處的沙山一片金色……

第二天,清明道長引著眾人到各個洞窟轉了一天,發現裏麵的文物古跡破壞非常嚴重。

麵對殘缺的壁畫和佛像,周教授痛心疾首:“造孽啊,造孽!”

眾人也都是一臉無奈,這是舉國之悲,民族之恥辱,非王道士一人之悲劇,乃是我華夏曆史之悲劇!

折騰了一天,大家都累壞了,夜裏很早就睡了。

半夜時分,一個小土塊掉到了我臉上,將我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我揉了揉眼睛,隻見外麵月光白花花的。

突然,我發現格子窗上貼著一張慘白的臉,皺巴巴的無比瘮人。

我剛要叫,那人豎著手指打了一個禁聲,這才發現那不是旁人,正是發瘋的王圓籙。

怎麽回事?

我頭皮一陣發麻,昨天就覺得王圓籙盯著我看不大對勁,這大半夜的,他來幹嘛?

這時,王圓籙招了招手,讓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