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州城南。

永豐米鋪。

三個穿綢衫的商賈站在櫃台前。

為首那個胖子掏出一遝銀票。

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一百兩一張,二十張。”

“你這鋪子裏多少米,我全包了。”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幹瘦老頭。

他看了一眼銀票,沒有動。

伸手往櫃台上方指了指。

一張蓋了紅印的告示貼在那裏。

“客官,官府有了新令。”

“本鋪即日起隻收糧票。”

“金銀銅錢,概不接受。”

胖商賈愣住了。

他身後兩個夥計互相看了一眼。

“糧票?什麽糧票?”

掌櫃從櫃台下抽出一張巴掌大的紙片。

紙片是靛藍底色。

左上角印著虎頭紋。

右下角蓋著定北侯的大印。

中間用朱砂印著粟米十斤四個大字。

紙麵上隱約透著一道暗紋。

迎著光才能看見。

胖商賈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臉漲得通紅。

“一張破紙就能換糧食?你糊弄誰呢!”

掌櫃沒理他。

因為身後已經排起了隊。

排隊的都是齊州本地百姓。

他們一個接一個掏出糧票遞上櫃台。

換十斤粟米,五斤白麵,三斤菜油。

掌櫃麻利地核驗暗紋。

在票根上戳個章。

再吩咐夥計從後倉扛出米袋。

價格跟半個月前一模一樣。

一文沒漲。

隊伍裏有人扭頭看了那幾個江南商賈一眼。

表情平淡。

像看幾隻飛進屋裏的蒼蠅。

胖商賈攥著銀票站在原地。

臉上的血色一陣陣地褪去。

他轉身衝出米鋪。

沿街又跑了三家。

布莊,油坊,藥鋪。

一樣的告示。

一樣的回答。

隻收票,不收銀。

他站在街心,喘著粗氣。

忽然想起一件事。

客棧裏還堆著三天前高價掃來的貨。

兩百石散糧,八十捆生絲。

還有三十箱藥材。

運出去就是了。

虧不了。

他招呼夥計回客棧。

推開庫房門,貨還在。

碼得整整齊齊。

但他站在客棧門口。

朝著街上張望了半炷香。

一輛騾馬大車都沒見著。

客棧掌櫃端著茶壺從後麵晃過來。

“別等了,客官。”

“城裏的車和騾子,前天就被官府征調光了。”

“運軍糧用。”

胖商賈的瞳孔縮了一下。

運不出去。

幾百兩銀子換來的貨,堆在客棧裏。

吃不完,搬不走,賣不掉。

因為齊州百姓手裏拿的是票。

不需要跟他買。

他撲通一聲坐在門檻上。

銀票還攥在手裏。

汗把紙都洇透了。

侯府後院。

葉紫蘇盤腿坐在石桌旁。

麵前攤著幾張花花綠綠的票。

糧票兩張,布票一張,肉票一張。

她把票按顏色排成一隊。

歪著頭端詳了半天。

“這張藍的換米,這張綠的換布,這張紅的換肉。”

她掰著手指頭算。

“官營鋪子的棉布,一張票扯六尺。”

“悅悅一件襖子用不了三尺。”

“四個孩子四件,十二尺。”

“兩張票夠了。”

“還剩一張肉票,給你爹燉個豬蹄。”

陳悅坐在她腿上,伸手去抓那張紅色的肉票。

葉紫蘇一把按住。

“別抓,口水糊上去就不認了。”

廊簷下。

葉清嫵坐在繡墩上。

膝上鋪著一件半成的大氅。

狐皮裏子,外罩玄色細棉。

她低著頭,針線穿得極快。

每一針紮下去,拇指便順勢一撚。

線頭收得又齊又整。

針腳細密到看不出來。

葉紫蘇湊過來瞅了一眼。

“二姐,這是給誰做的?”

葉清嫵沒抬頭。

耳根微微泛紅。

“海上冷。”

就三個字。

葉紫蘇嘿嘿一笑,識趣地沒再問。

正房。

葉窕雲把縫好的大氅疊得方方正正。

她將四角對齊,壓平。

再裝進防潮的油紙袋。

旁邊放著一隻小陶罐。

拳頭大,蓋子用蠟封了口。

裏麵是酸梅子。

她親手醃了半個月。

鹽漬過,日頭下曬了三遍。

酸得能讓人牙根發軟。

專治暈船。

她把陶罐塞進行囊夾層。

大氅疊在最上麵。

行囊紮好口。

她拎了拎,掂量了一下重量。

又打開,從裏麵掏出一雙多餘的棉襪。

太沉了。

船上顛簸,背著費力。

重新紮口。

陳遠進門的時候。

她正把行囊掛上門後銅鉤。

“收拾好了?”

“嗯。”

葉窕雲轉過身。

替他按平翻起的衣領。

“海上風大,早去早回。”

齊州造船廠。

碼頭上三艘大船並排停泊。

是五千料的福船。

船身黑漆。

吃水線以下刷了桐油。

船有三根桅杆。

最高那根的頂端,掛著一麵卷起的旗。

黑底赤字。

胡嚴站在棧橋上。

他兩手卷成喇叭狀。

衝著船上的士兵大嚎。

“炮往下搬的時候給我慢點!磕了膛線老子拿你腦袋賠!”

新鑄的滑膛炮用麻繩捆著。

十六個人才能抬動一門。

從棧橋走到舷梯,再運進底艙。

鐵炮沉得很,踏板被壓得吱嘎作響。

每艘船裝四門。

十二門炮。

加上船舷兩側的虎蹲炮。

這火力足夠轟平一座小城。

趙平川從主艦的船艙裏鑽出來。

手裏捧著名冊,走到棧橋前。

“侯爺,三千火銃手,一千長槍兵,全部登船完畢。”

“彈藥箱三百二十個,火藥桶一百六十桶。”

“淡水和幹糧備了四十天的量。”

陳遠站在棧橋末端。

玄色常服,沒披甲。

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往後揚。

他接過名冊掃了一遍。

隨即合上,丟還給趙平川。

“走吧。”

碼頭後方。

柴琳和柴沅站在一起。

相距三步。

柴琳看著那三艘黑漆大船。

目光從船頭一直掃到船尾。

如此規模的艦隊。

大周水師傾盡全力也湊不出來。

而陳遠用十天造了出來。

柴沅的視線落在主艦桅杆頂端。

那麵卷著的旗還沒展開。

她知道那麵旗展開後是什麽字。

號角聲響了。

一聲。

悠長,沉穩,穿透海風。

主艦桅杆上,帆布緩緩升起。

黑帆撐開。

遮住了半片天。

同時,那麵旗嘩啦一聲展開。

旗上是一個赤色大字。

陳。

赤色的字在海風裏繃得筆直。

纜繩解開。

船身在水麵上緩緩移動。

船頭劈開灰綠色的海水。

推出兩道長長的白浪。

第二艘跟上。

第三艘跟上。

三艘大船排成縱隊。

沿著航道駛向外海。

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小。

柴琳站在原處沒動。

海風把她的發絲吹得亂七八糟。

她看著那麵遠去的黑旗。

忽然開了口。

“他不是在賭。”

柴沅轉頭看她。

“他知道那座銀山在哪。”

柴琳收回目光。

“就像他知道怎麽打贏三萬騎兵一樣。”

“他全都知道。”

柴沅沉默了很久。

海麵上,艦隊已經變成三個黑點。

她攥著絲帕的手鬆了又緊。

“二姐。”

“嗯。”

“你不覺得害怕嗎?”

柴琳沒回答。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怕。”

“但不怕他。”

“怕的是,這天下遲早都是他的。”

“而我們,隻能站在碼頭上看著。”

海風灌進城門洞,嗚嗚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