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的人散幹淨了。

陳遠揉了揉眉心。

起身往後宅走。

穿過穿堂的時候。

空氣變了。

沒有硝煙。

沒有鐵鏽味。

隻有淡淡的皂角香。

混著不知哪個院子飄過來的燉肉氣。

腳步不自覺地慢了。

剛走到內院月洞門前。

一個炸雷似的聲音就劈進了耳朵。

“悅悅你看這個——咚咚咚!”

“好不好玩?”

“笑一個!”

“給娘笑一個!”

“不笑?”

“那再來——咚咚咚咚咚!”

撥浪鼓被搖得跟擂戰鼓似的。

陳遠跨進門檻。

葉紫蘇蹲在院中的矮杌子上。

懷裏兜著已經六個月大的陳悅。

右手舉著撥浪鼓搖得虎虎生風。

小丫頭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嘴裏吐著泡泡。

不笑。

表情和她爹簡直一個模子刻的。

葉紫蘇把臉湊到女兒麵前。

擠眉弄眼地做了個鬼臉。

陳悅看了兩息。

嘴一癟。

“哇”地哭了。

葉紫蘇手忙腳亂地拍哄。

正焦頭爛額。

餘光掃見門口站著的人影。

她的眼睛“唰”地亮了一下。

然後鼻子一皺。

下巴一抬。

“哼”了一聲。

“喲,侯爺還知道回來啊?”

她抱著孩子站起來。

側著身子。

一步三晃地往陳遠跟前蹭。

嘴上的調子拿捏得老高。

“我還以為您被哪裏的狐狸精迷了眼,連家門朝哪開都忘了呢。”

陳遠看了她一眼。

葉紫蘇穿了件鵝黃的褙子。

腰間係著條翠色的宮絛。

辮子編得歪歪扭扭的——估計是自己編的。

編到一半被孩子一哭給打斷了。

後麵就草草收了尾。

臉上倒是精心撲了粉。

鼻尖上有一小坨沒抹勻。

“回來了。”

陳遠說。

就兩個字。

葉紫蘇嘴角的弧度繃不住了。

嘴上還在硬撐。

“回來了就回來了,又不是……誰稀罕你回來了。”

她把陳悅往陳遠懷裏一塞。

“你閨女都不認識你了。”

“你掂量掂量。”

陳遠接過女兒。

小丫頭被換了個人抱。

愣了一下。

歪著腦袋打量了他兩眼。

然後伸出一隻小肉手。

一把抓住了陳遠的衣領。

攥得死緊。

不哭了。

葉紫蘇在旁邊瞪圓了眼。

“誒?她方才還哭來著——憑什麽你一抱就不哭了?”

陳遠低頭看著懷裏的女兒。

小丫頭已經把臉埋進他胸口。

含著他衣領的一角。

安安靜靜的。

葉紫蘇把撥浪鼓往地上一丟。

雙手叉腰。

“行,親爹就是親爹。”

“我搖了一下午撥浪鼓白搖了。”

廂房的門簾被人從裏麵挑開。

葉清嫵抱著三個月大的陳謹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秋香色的素麵窄袖衫。

頭發綰得一絲不苟。

麵上還是那副清霜掛壁的冷淡模樣。

但從廂房到院中這十來步路。

她走得明顯比平日快。

快了不少。

走到陳遠麵前三步。

站住了。

微微一福身。

垂著眼簾。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夫君安好。”

陳遠“嗯”了一聲。

葉清嫵的耳根紅了。

她把懷裏的陳謹往前遞了遞。

卻又不鬆手。

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兒子交出去。

陳遠騰不出手——左手托著陳悅的屁股。

右手護著她的後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葉清嫵懷裏的兒子。

一隻手不夠用了。

葉紫蘇在旁邊一拍巴掌。

“二姐你就直接塞給他唄!”

“他不是打仗厲害嗎?”

“兩隻手抱倆還不是小意思?”

葉清嫵剜了她一眼。

正房的門開了。

葉窕雲從裏麵迎出來。

她方才把陳安和陳念交給了奶娘。

理了理衣裙。

走到廊下。

目光從陳遠臉上掃過。

又掃了掃他的肩、腰、腿。

確認都還在。

一樣不少。

她走上前。

動作自然地伸手解陳遠肩上那件沾了半路風塵的披風。

係帶打了個死結——胡嚴給拴的。

那粗人下手沒輕沒重。

葉窕雲指尖巧勁一撥。

扣子鬆了。

披風疊好。

搭在臂彎裏。

“灶上溫著湯,先洗洗手用膳吧。”

沒有噓寒問暖。

沒有眼淚漣漣。

連一句“你瘦了”都沒有。

就好像他隻是出了趟遠門。

去鄰縣辦了個差。

陳遠看著她平靜的麵容。

葉窕雲的眉眼確實沒什麽變化。

但她疊披風的時候。

把臉埋進布料裏蹭了一下。

很快。

快到隻有麵對麵才看得見。

飯桌支在正房堂屋。

不大。

八仙桌,四條凳。

菜式簡單——一碗雞湯。

一盤清炒時蔬。

一碟醬牛肉。

一條紅燒鱸魚。

主食是白麵饅頭。

蒸得胖乎乎的。

葉紫蘇不安分。

筷子還沒拿穩就開始連珠炮。

“那個虎蹲炮是不是真能一炮轟翻十個人?”

“聽說戎狄的馬嚇得當場腿軟?”

“那三王子長啥樣?”

“高不高?”

“胖不胖?”

“臉上是不是真有刀疤——”

一塊魚肉穩穩當當落進了她碗裏。

葉清嫵收回公筷。

抬眼看了她一下。

“讓夫君先吃。”

聲音清淡。

不容置喙。

葉紫蘇嘴裏塞著魚肉。

鼓著腮幫子。

瞪著眼睛。

想反駁。

嚼了兩口。

好吃。

算了。

飯桌安靜下來。

隻有碗筷輕碰的聲響。

葉窕雲不緊不慢地給陳遠添湯、布菜。

每一筷子夾的都是他順手的那一側。

陳遠吃了兩碗飯。

比平時多半碗。

飯後。

四個孩子被抱到了堂屋。

一歲的陳安已經能扶著東西搖搖晃晃地站。

他看見陳遠。

伸出兩隻手。

嘴裏含含糊糊地發出“啊”的聲音。

陳念趴在褥子上。

啃著自己的手指頭。

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大人興趣不大。

葉紫蘇把撥浪鼓塞給陳遠。

“來,你逗。”

“我看看是你逗笑還是我逗笑。”

陳遠拿著撥浪鼓。

手勢是拿慣了兵器的手勢——虎口扣住鼓柄。

五指收緊。

腕子一翻。

撥浪鼓發出了近乎暴烈的“哐哐哐”聲。

陳悅嚇了一哆嗦。

陳謹麵無表情。

陳安倒是樂了。

張著沒牙的嘴咯咯笑。

陳念繼續啃手指。

葉紫蘇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捂著肚子喘。

“你……你搖撥浪鼓跟擂軍鼓似的……哈哈哈哈……”

葉清嫵別過臉。

但肩膀在輕輕抖。

葉窕雲捂著嘴。

彎起了眉眼。

陳遠把撥浪鼓的力道減了七成。

小心翼翼地。

像端著一枚隨時會炸的火藥包。

這回。

陳悅盯著慢悠悠轉動的鼓麵看了一會兒。

嘴角翹了一下。

葉紫蘇急了。

“她笑了?”

“是不是笑了?”

“等等我沒看見——再來一次!”

夜深了。

孩子們被奶娘一個個抱走。

葉紫蘇打了個哈欠。

扯著葉清嫵的袖子往西廂去了。

走到門口還回頭衝陳遠做了個鬼臉。

葉清嫵低著頭。

耳根又紅了一截。

腳步匆匆地跟著走了。

正房內室。

燭火跳了兩下。

陳遠靠在引枕上。

後背抵著床欄。

葉窕雲坐在他身後。

手掌按在他肩頭。

指腹沿著肩頸的脈絡緩緩揉按。

她的手勁不大。

但準。

揉到腰椎的時候。

陳遠輕輕“嘶”了一聲。

葉窕雲的手停了一息。

沒問傷沒傷。

隻是把力道再減了兩分。

掌根換成了指尖。

順著脊柱兩側慢慢推。

“三日後出征。”

陳遠說。

語氣跟白天在議事廳裏宣布命令時一模一樣。

甌窯般平。

水麵般靜。

葉窕雲揉按的手頓了一下。

一下。

然後繼續。

沉默了幾息。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輕。

穩。

“糧草備了多少?”

“夠兩個月。”

“冬衣呢?”

“已在趕製。”

葉窕雲點了點頭。

雖然陳遠看不見。

但他感覺到了她下巴輕觸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她繞到前麵。

在他身旁坐下。

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挨得很近。

葉窕雲伸出手。

握住了陳遠放在膝上的右手。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他指縫裏。

握緊了。

她靠在他肩頭。

眼睛看著跳動的燭火。

聲音極輕。

卻一個字都沒打顫。

“妾身在家中,等侯爺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