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州府衙議事廳。

接風的茶還沒涼,寒暄已經結束了。

程懷恩領著十幾個大小官吏站了一圈,嘴上恭維的話剛起了個頭,就被胡嚴搬進來的三摞竹簡打斷了。

竹簡拍在案上,厚得跟城磚似的。

“戰利品清冊。”

胡嚴把最上麵那本翻開,往程懷恩麵前一推。

“馬匹、兵甲、輜重,分三冊。

侯爺讓諸位先過目。”

程懷恩掃了一眼第一頁。

他的手抖了。

“戰馬……四千三百匹?”

聲音不大,但議事廳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齊州長史伸長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數字,牙花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齊州軍建軍以來,騾馬加一塊兒不到八百匹。

馱個輜重都緊巴巴的。

現在一仗打回來四千三百匹草原馬。

這不是打仗。

這是搶劫。

“鐵甲一萬兩千副,彎刀九千餘柄,箭矢十七萬支……”

程懷恩一行一行往下念,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變成了嘴唇蠕動。

他念完,合上竹簡,抬頭看陳遠。

陳遠坐在主位上,左手端著茶盞,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目光落在廳中央那座北疆沙盤上。

柴琳坐在他左下首的客座。

茶盞擱在手邊,沒動過。

五根手指交疊在膝上,受傷的那兩根裹著新換的白布。

柴沅坐在右下首。

鳳冠摘了,換了一支玉蘭簪。

她端著茶盞,小口小口地抿,姿態從容。

偶爾側頭朝柴琳的方向微微頷首,示意添茶。

柴琳也回以同樣的抬手禮。

兩個人默契得像排練過。

廳裏的官員們被這畫麵搞得頭皮發麻。

定北侯的兩位皇女夫人並排坐著,笑也笑了,禮也行了,客氣得跟兩國邦交似的。

齊州長史韓秉文強行把目光從戰馬數量上扯回來,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內政。

“侯爺北征期間,齊州諸縣秋收已畢。

新糧入庫八萬四千石,較去年增兩成。”

“流民安置方麵,城南新辟的民屯已入住一千三百戶,開荒田四千畝,明春即可耕種。”

“鐵坊擴建工期提前半月完工,月產鐵錠較此前翻了一番。”

韓秉文一條一條報下來,條理清楚。

他是個能吏,陳遠不在的日子,齊州沒出亂子,全靠這人撐著。

陳遠聽著,偶爾點頭。

等韓秉文匯報完,廳裏安靜了一陣。

那種散會前特有的鬆弛感開始在空氣中彌漫。

有人已經在盤算晚上的慶功宴該備幾桌了。

陳遠端起茶盞。

喝了一口。

放下。

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修整三日。”

所有人豎起耳朵。

這是正常的。

大軍凱旋,休整幾日是慣例。

“準備北伐。”

三個字落在議事廳裏。

沒有回音。

因為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程懷恩的嘴張著。

手裏的竹簡差點滑下去。

韓秉文的眉頭擰成了麻花。

幾個軍中參事互相對視,每個人的眼睛裏都寫著同一句話——

我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

安靜持續了五息。

參軍趙平川第一個站出來。

這人跟了陳遠三年,四十出頭,打仗穩,說話也穩。

但此刻他的聲音明顯帶著澀。

“侯爺,大軍剛經苦戰,將士疲憊。

且步兵深入草原,後勤補給線一旦拉長……”

他沒說完。

因為陳遠站起來了。

陳遠走到沙盤前。

從旁邊抽出一根木棍,點在草原腹地的位置。

“三王子柯突難全軍覆沒。

他麾下的六個萬戶,原本占據草原東部三分之一的牧場。”

木棍劃了一道弧線。

“現在這些牧場是空的。

柯頜罕——大王子——不會讓它空太久。

他要吞並弟弟的部眾、搶占牧場,至少需要兩到三個月。”

木棍頓了一下。

“這兩三個月裏,戎狄的兵力集中在西線和北線的內鬥上。

南線——”

他用木棍在高唐府以北的區域畫了個圈,

“形同虛設。”

趙平川皺著眉,想反駁,又被陳遠的下一句堵了回去。

“你們擔心步兵在草原上跑不過騎兵。”

陳遠放下木棍,轉過身。

“這個問題,在城外那四千三百匹馬到齊州的那一刻,已經不存在了。”

他看了一圈在場所有人。

“不需要組建騎兵。

火銃手不會騎馬劈砍,長槍兵也不需要在馬上列陣。”

“我隻需要他們騎馬趕路。”

一句話劈開了所有人腦子裏的固有認知。

騎馬的步兵。

不是騎兵。

是一支日行百裏、下馬列陣、展開火器射擊的高機動步兵。

趙平川的嘴動了兩下,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他低頭看著沙盤,腦子裏飛速運轉。

日行百裏……

虎蹲炮用馬車拖……

火銃手下馬裝藥列陣的速度,在徒河和高唐都驗證過了,一炷香之內完成……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

這不是冒險。

這是撿錢。

柴琳放下茶盞。

她的目光從沙盤上收回來,落在陳遠的側臉上。

她沒有說話。

但她搭在膝上的手指,緩緩收緊了。

大周的氣數已經盡了——這句話是陳遠在高唐亭子裏親口說的。

當時她以為那隻是一句試探。

現在她明白了。

不是試探。

是通知。

柴沅坐在對麵,玉蘭簪在燭光下映出一層柔光。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茶盞端得穩穩的。

但她沒有喝。

已經半盞茶的時間沒有喝了。

兩位皇女,一左一右,同時沉默。

程懷恩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後背的汗把內衫濕透了。

沙盤前,陳遠把木棍擱回原處。

“韓秉文。”

長史立刻躬身。

“在。”

“糧草輜重三日內調配完畢。

火器營彈藥優先補充,鐵坊全力趕製鐵砂和火藥。”

“趙平川。”

參軍抱拳。

“在。”

“挑選三千匹狀態最好的戰馬,配給火器營和前鋒長槍兵。

其餘馬匹編入後勤運輸。

參與北伐的兵馬,明日報一份詳細編製上來。”

“胡嚴。”

“在!”

“派斥候北出高唐,三日內我要草原南線所有部落的駐牧位置。”

三道命令下完。

幹脆利落,沒給任何人留反對的餘地。

廳中十幾名官吏齊齊躬身。

“遵命!”

聲浪從議事廳裏湧出去,順著回廊散開,驚得屋簷上的麻雀撲棱棱飛了一片。

散會。

官員們魚貫而出。

每個人的步子都比進來時快了兩倍。

柴沅起身,整了整衣袖。

她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瞬。

沒有回頭。

然後邁出門檻,往西院方向去了。

柴琳走得慢一些。

她經過沙盤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

木棍還擱在沙盤邊緣。

棍尖指著的方向,是草原腹地——戎狄王帳所在的位置。

柴琳收回目光。

走出議事廳。

月白常服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議事廳裏隻剩陳遠一個人。

他站在沙盤前,雙手撐著沙盤邊框,低頭看著那片用沙土堆出來的北疆地形。

高唐、徒河、邊牆、草原。

再往北。

王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