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得中軍大帳的厚重氈簾啪嗒作響。

陳遠掀開簾子走進去。

帳內生著四個半人高的大火盆。

上好的銀絲炭燒得通紅。

沒有一絲煙氣。

熱浪撲麵而來。

瞬間驅散了眾將身上沾染的霜雪和血腥味。

陳遠解下黑色大氅。

隨手扔給旁邊的親衛。

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十幾個將領分列兩側。

張薑直接盤腿坐在火盆邊。

她手裏抓著一根比成年人胳膊還粗的烤羊腿。

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

嚼得滿嘴流油。

“娘的,今天打得真憋屈。”

張薑咽下羊肉。

隨手把骨頭扔進火盆裏。

濺起一溜火星。

“那五尊虎蹲炮就擺在老娘屁股後麵,愣是連個火星子都沒讓放。老娘這手癢得直抽筋。”

她抓起旁邊的布巾抹了一把嘴。

咧開大嘴笑了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手底下這幫新兵蛋子今天算是真硬氣了一回。”

“兩千杆長槍頂在前麵,車廂都快被撞散架了,愣是沒一個人往後退半步。”

“這要是放在三個月前,這幫兔崽子早逃沒影了。”

幾個千夫長跟著連連點頭。

臉上全是壓抑不住的得意。

胡嚴沒有接話。

他站在帳篷中央那個巨大的沙盤前。

手裏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

不斷在上麵撥弄著代表兵力的木塊。

“張將軍,今天能贏,全靠侯爺這長槍陣加車營的戰術。”

胡嚴用木棍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半圓形。

“平原野戰,步兵最怕騎兵的機動性。”

“侯爺把後背交給徒河,用輜重車鎖死正麵。”

“柯頜罕那五千殘兵衝過來,就等於是一頭撞在鐵板上。”

胡嚴抬起頭。

看向陳遠。

“侯爺,柯突難絕不是柯頜罕那種沒腦子的莽夫。”

“此人生性多疑,又極度貪婪。”

“今天他派柯頜罕來送死,就是為了試探咱們的虛實。”

胡嚴將代表柯突難主力的木塊往前推了推。

停在齊州軍陣地外。

“明日,他絕對不會輕易發動全線衝鋒。”

“他要麽繼續派小股部隊日夜騷擾。”

“要麽幹脆把咱們圍死在徒河邊,斷絕咱們的糧草補給,企圖把咱們活活耗死。”

一個身材魁梧的千夫長猛地站起身。

拍了拍胸甲。

“耗死咱們?他柯突難做夢!”

“咱們這次帶出來的糧草,足夠全軍吃上一個月!”

“隻要防線不亂,他來多少人,咱們就捅死多少人!”

另一個千夫長也跟著起哄。

“就是!”

“今天看那些戎狄騎兵衝陣,簡直就是一群撞牆的傻麅子。”

“來一波死一波,根本破不了咱們的防禦!”

大帳內頓時響起一陣哄笑聲。

將領們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在他們眼裏,戎狄的重騎兵已經不再是不可戰勝的怪物。

陳遠坐在主位上。

靜靜地聽著眾人的議論。

他端起案幾上的熱茶喝了一口。

沒有打斷他們的笑聲。

直到大帳內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陳遠才放下茶盞。

他伸出右手。

屈起食指和中指。

在堅硬的黃花梨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

篤。

聲音不大。

大帳內瞬間死寂。

所有將領立刻收起笑容。

挺直腰板。

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陳遠身上。

陳遠目光平靜。

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天打得不錯。”

陳遠開口定調。

“一萬五千步卒,正麵扛住五千騎兵衝鋒,戰損不到一成。”

“你們有資格高興。”

將領們剛要鬆一口氣。

陳遠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

這兩個字一出。

帳內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你們真以為,戎狄的重騎兵就是今天這種水平?”

陳遠手指點著桌麵。

“柯頜罕那五千人,在一線天被咱們打殘了,餓了三天三夜,連刀都拿不穩。”

“他們衝陣,靠的是一口活命的邪氣。”

“這叫炮灰。”

陳遠站起身。

走到沙盤前。

一把抓起代表柯突難主力的那一大塊木雕。

“柯突難手裏,捏著三萬養精蓄銳的主力!”

“人披鐵甲,馬披皮甲。”

“他們吃得飽穿得暖,陣型嚴密。”

“如果今天衝陣的是他們,你們以為,就憑那幾輛破木頭車和兩千杆長槍,能擋得住?”

千夫長們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張薑也停下了啃羊肉的動作。

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胡嚴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太清楚重騎兵全速衝鋒的破壞力。

今天確實是柯頜罕的兵太弱。

給了他們一種可以輕易戰勝騎兵的錯覺。

“驕兵必敗。”

陳遠把那塊木雕重重砸在沙盤上。

“本侯把你們帶出來,不是為了殺幾千個餓肚子的殘兵。”

“本侯要的,是柯突難那三萬顆腦袋!”

陳遠轉過身。

目光淩厲。

“你們給本侯記住。”

“咱們手裏的火器,是這高唐平原上唯一的變數。”

“底牌一旦掀開,就必須是絕殺。”

“在柯突難的主力進入射程之前,誰要是敢走漏半點風聲,本侯親手砍了他的腦袋!”

大帳內鴉雀無聲。

所有將領齊齊抱拳。

轟然領命。

“末將遵命!”

陳遠看著眾人緊繃的麵孔。

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經達到。

軍心需要穩。

但也需要鬆弛。

一直繃著,弦會斷。

陳遠走回主位坐下。

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

“行了,都別板著臉了。”

“仗要打,日子也要過。”

陳遠靠在椅背上,突然輕鬆道:

“看你們這一個個苦大仇深的樣子,本侯給你們講個齊州城裏的新鮮事。”

眾將愣了一下。

侯爺這變臉的速度也太快了。

陳遠放下茶盞。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們都知道城東那個王家大少爺吧?”

“就是那個整天搖著折扇,自稱風流倜儻的王半城。”

張薑立刻接話。

“知道!”

“那小子上次在街上縱馬,被老娘一鞭子抽下馬背,在**躺了半個月。”

陳遠點點頭。

“前些日子,春風樓來了個新頭牌,叫什麽如煙姑娘。”

“那身段,那嗓子,把齊州城裏這幫紈絝迷得神魂顛倒。”

“王大少爺為了爭這個頭牌的**,跟李家那個二公子在春風樓大打出手。”

將領們的八卦之魂瞬間被點燃了。

軍營裏最缺的就是這種市井樂子。

幾個千夫長甚至往前湊了湊。

豎起耳朵。

胡嚴也摸著胡子。

眼裏閃爍著好奇。

陳遠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

“王大少爺財大氣粗,直接砸了三千兩雪花銀。”

“李二公子不服氣,脫了鞋拔子就往王大少爺臉上抽。”

“兩人在地上滾成一團,把春風樓的桌椅板凳砸了個稀巴爛。”

“最後驚動了衙門,捕快把兩人全鎖了回去。”

“侯爺,那最後到底誰贏了?”

“那如煙姑娘歸誰了?”

一個年輕的千夫長忍不住開口問。

陳遠攤開雙手。

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誰也沒贏。”

“衙門審理的時候,縣令讓人驗明正身。”

“你們猜怎麽著?”

陳遠故意停頓了一下。

目光掃過眾人。

“怎麽著?”

張薑急得直拍大腿。

“那如煙姑娘,是個男的。”

陳遠強忍著笑意。

“而且還是個身上背著三條人命的江洋大盜。”

“他男扮女裝躲在春風樓裏避風頭,結果被這兩個蠢貨硬生生給鬧出來了。”

大帳內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

爆發出掀翻屋頂的狂笑聲。

“哈哈哈哈!”

“男的!”

“三千兩銀子砸個男的!”

張薑笑得前仰後合。

眼淚都飆出來了。

她用力拍打著地麵。

震得火盆裏的炭火直往下掉。

幾個千夫長笑得直不起腰。

互相拍打著肩膀。

“王大少爺這回算是把臉丟到姥姥家了!”

“以後他還怎麽在齊州城裏混啊!”

“李二公子估計得惡心死,為了個江洋大盜跟人拚命!”

胡嚴也笑得直咳嗽。

連連擺手。

大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歡樂。

剛才因為陳遠敲打而產生的緊張感一掃而空。

將領們看著主位上那個跟著他們一起輕笑的年輕侯爺。

心裏的敬畏不僅沒有減少。

反而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親近。

這位侯爺,殺人的時候比誰都狠。

算計人的時候比誰都毒。

但在自己兄弟麵前,卻又這麽接地氣。

跟著這樣的人打仗。

痛快。

笑聲漸漸平息。

將領們重新坐好。

但每個人的精神麵貌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是一種徹底放鬆後,隨時準備迎接大戰的從容。

陳遠從袖子裏摸出那塊打磨得極其光滑的燧石。

他將燧石放在指間。

來回摩挲。

粗糙的石麵與皮膚摩擦。

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時辰不早了,都回去休息。”

“安排好暗哨,嚴防戎狄人夜襲。”

陳遠收斂笑容。

語氣恢複了平靜。

眾將起身。

齊齊拱手。

“末將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