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侯府偏廳,燈火通明。

平日裏用來堆放雜物的房間,此刻已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八仙桌。

桌上,堆積如山的賬冊幾乎要頂到房梁。

王朗帶著幾個郡守府的錄事,滿頭大汗地將最後一摞賬冊搬進來,累得直喘粗氣。

“夫……夫人,都在這兒了……”

王朗擦著額頭的汗,看著眼前這位安然端坐在主位上的侯爺夫人,心裏直犯嘀咕。

他搞不明白,這火燒眉毛的當口,侯爺不親自坐鎮,怎麽讓一位深宅婦人來摻和這等軍國大事?

這不是胡鬧嗎?

然而,當葉窕雲開口時,他那點輕視和疑慮,直接被擊得粉碎。

“王管事,辛苦了。”

葉窕雲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了那些賬冊上,目光明銳。

“從赤岩山繳獲的五十萬石軍糧,五萬兩黃金,入庫的清單在哪一卷?”

“呃……在,在庚字號第三卷……”

“城中各大糧行上個季度的稅收總額,還有近期官府平抑糧價所動用的儲備糧數量,又在哪一卷?”

“在……在乙字號第七卷和第九卷……”

王朗被她問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回答。

他駭然發現,這位夫人對郡守府那複雜如亂麻的賬目,竟是了如指掌!

“好了,你們都出去吧,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偏廳半步。”

葉窕雲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偌大的偏廳,隻剩下她和兩名貼身丫鬟。

還有那盞在寒風中搖曳,卻始終明亮的燭火。

“研墨。”

“是。”

葉窕雲纖纖玉指撚起一卷賬冊,攤開在麵前。

隨即,她另一隻手抓起算盤。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緊接著,整個偏廳裏,隻剩下一種聲音。

算盤珠子在她纖細的指尖下化作了一道道殘影。

清脆的撞擊聲連成一片,急促得如戰場上催命的鼓點!

旁邊伺候的丫鬟,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她們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計算速度!

那哪裏是在撥算盤?

那分明是在彈奏一曲殺伐之音!

一卷,兩卷,十卷……

燭火燃盡了一根又一根。

桌上的賬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而葉窕雲麵前的白紙上,一列列清晰的數字,一行行精準的分析,逐漸匯成了一張揭示齊州經濟命脈的“軍用地圖”。

當最後一顆算盤珠子落下,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葉窕雲放下算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神采飛揚。

“原來如此。”

她嘴角微微揚起。

“賬麵上,咱們的糧食足夠全城軍民吃上整整一年,他們根本不是在漲價,他們是在‘吃人’。”

她看穿了。

那些奸商利用的,根本不是物資短缺,而是戰爭帶來的,對未知的恐懼!

他們是在用恐慌,去收割百姓口袋裏最後幾個救命錢!

“夫君在戰場上殺的是戎狄的兵,那我,就在這後方,宰了這群喝兵血的狼!”

她站起身,推開房門。

清晨的冷風吹起她的長發,一夜未眠的疲憊被一股昂揚的鬥誌衝刷幹淨。

她徑直走向書房。

陳遠巡營剛回,正坐在桌前喝著熱茶。

“夫君,妾身有策了。”

葉窕雲沒有繞彎子,直接將那張寫滿了數據的白紙鋪在陳遠麵前。

“他們囤,咱們就放!他們漲價,咱們就降價!他們關門,咱們就開倉!”

“我要在齊州城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同時開設‘官營平價鋪’!米價,定為四文一升,比他們昨日漲價前還低一文!”

“不僅賣糧,繳獲的紅薯,也拿出來賣!還有那些精鹽,布匹,所有民生必需品,全部以成本價,無限量供應!”

“咱們不是要跟他們搶生意,咱們是要砸了他們的飯碗!”

陳遠看著她眼底的光芒,心中激**。

他拍案叫絕:

“好!釜底抽薪!可是,人手怎麽辦?程懷恩他們要管軍需後勤,根本抽不出人來。”

“夫君忘了,這齊州城裏,可還有一位商業奇才呢?”

葉窕雲柔聲一笑,眸中帶著狡黠。

半個時辰後,公孫煙被一輛馬車急急地請到了侯府偏廳。

當她聽完葉窕雲那堪稱瘋狂的計劃後,非但沒有半分驚懼,反而激動得俏臉通紅,一拍大腿!

“姐姐!這招太妙了!”

公孫煙是生意場上的老手,很快就明白了這一招的狠辣之處。

“不過,光賣糧還不夠!”

她眼珠一轉,補充道:

“咱們得讓香味替咱們喊話!”

“在每個平價鋪門口,都架起一口大鐵鍋,把那金燦燦的紅薯,當著所有人的麵,給我往死裏烤!讓那股又香又甜的味道,飄滿整個齊州城!”

“再找幾個嗓門大的夥計,就喊一句話:侯爺發話了,官倉開閘,絕不讓一個齊州百姓餓肚子!”

“人心,才是咱們最大的招牌!”

“豐裕糧行”的雅間裏,茶香蓋不住人心裏的騷臭。

“孫掌櫃,您就給個準話,今兒個這米價,咱們還往上抬多少?”

一個尖嘴猴腮的布商搓著手,滿臉諂媚地看著主位上那個胖得像頭豬的男人。

豐裕糧行的孫掌櫃,捏著個紫砂小壺,慢悠悠地吹了口熱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急什麽?”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嘴角肥肉一抖。

“那侯府的娘們兒接了印,你們就嚇破膽了?一個天天在後宅繡花的婆娘,她懂個屁的生意!她知道一粒米從南邊運到這北境,要過多少關卡,死多少人嗎?”

他“啪”地一聲把茶壺頓在桌上,震得茶水四濺。

“我告訴你們!仗打得越凶,咱們的錢就賺得越穩!她敢殺人,難道還敢把咱們這全城的鋪子都關了不成?沒了咱們,這幾十萬張嘴吃什麽?喝西北風?”

“就是!孫掌櫃說得對!”

“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瞎折騰兩天就得來求咱們!”

雅間裏隨之響起一片附和的笑聲,幾乎已經看到了侯府派人來低聲下氣求他們開倉的場景。

孫掌櫃得意地撚了撚他那兩撇老鼠須,正要宣布今天米價直破十文大關。

就在這時!

“轟——!”

窗外的大街上,突然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喧嘩!

那動靜,大得像是城牆塌了!

“出什麽事了?”

孫掌櫃眉頭一皺,滿臉不悅。

一個夥計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白得像見了鬼,話都說不利索了:

“掌……掌櫃的!不好了!官府……官府在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同時開倉放糧了!”

“放糧?”

孫掌櫃嗤笑一聲。

“官府那點存糧,夠幹嘛的?杯水車薪!讓他們放!正好幫咱們把價再抬一抬!”

“不……不是啊!”

夥計急得快哭了,指著窗外,聲音都劈了叉:

“他們……他們賣四文一升!比咱們漲價前還便宜一文!”

“什麽?!”

孫掌櫃手裏的紫砂壺“哐當”一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雅間裏所有商賈,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像被雷劈了似的,豁然站了起來!

四文?!

這他娘的不是賣糧,這是往他們心窩子上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