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州郡守府,書房裏的氣氛有點怪。
秋收的大頭,麥子,收割完畢了。
各地縣令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報表,雪片似的堆在陳遠的案頭。
“侯爺,您看,這是清水縣的,上等良田,畝產三百二十斤!三百二十斤啊!”
郡守程懷恩捏著那份薄薄的紙,手都在抖。
可臉上那表情,與其說是狂喜,不如說是……五味雜陳。
“這是岩譚縣的,畝產也過了三百斤!”
王朗也湊上來,指著另一份報表,語氣裏透著一股子“明明是天大的好事,我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的憋屈。
三百斤!
這數字要是擱在半年前,程懷恩能把這份捷報用金框裱起來,掛在郡守府大門口,請全城的百姓連看三天!
這他娘的是能載入齊州地方誌,讓他程懷恩名留青史的潑天政績!
可現在……
他瞅了瞅陳遠,又瞅了瞅王朗,最後長長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那感覺,活像自家考上狀元的兒子,跟鄰居家那個直接白日飛升的比起來,屁都不算。
“唉!”
程懷恩愁眉苦臉地抓了抓日漸稀疏的頭發,“人呐,這胃口,真是被侯爺您給喂刁了。想當初,一畝地能收兩百石,那就是老天爺賞飯吃。現在看著這三百斤的麥子,我這心裏頭,咋就不得勁呢?”
“可不是嘛!”
王朗深有同感地點頭,“老百姓現在都在議論,說這麥子是好,可跟侯爺您種出來的‘仙糧’比,那頂個屁用!吃三碗麥飯,都不如啃兩個烤紅薯頂餓!”
書房裏,幾個核心官員你看我,我看你,臉上全都掛著這種“幸福的煩惱”。
陳遠聽著他們的“凡爾賽”,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放下手裏的狼毫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脆響。
這段日子,鬥柴琳,清內患,搞基建,收民心。
他這根弦繃得比弓還緊,人都快鏽住了。
“行了,程大人,你們就別在這兒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陳遠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湛藍的天。
“糧食的事,暫時穩了。齊州上下,也都擰成了一股繩。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把冬天給我安安穩穩地過去。”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我決定了,給自己放個假。”
“回東溪村,我老家。”
轟!
這話一出,比“畝產一千五百斤”還讓程懷恩等人震驚。
啥玩意兒?
回老家?
侯爺,您現在可是北境說一不二的王!是手握幾十萬人生計的“神農”!
您不想著怎麽趁熱打鐵,把整個北境都收入囊中,居然想著……回村裏歇著?
這操作,他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夫君,你盡管放心回去。”
柴沅卻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走到陳遠身邊,溫柔地替他撫平了衣襟上的褶皺,那雙美眸裏,全是理解和支持。
“齊州城有我。紅薯的儲存法子,還有後續的調配,我盯著,絕不會出岔子。”
……
“回村?!”
後院,當葉紫蘇聽到這個消息時,整個人都從繡墩上蹦了起來,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裏,瞬間迸發出比星星還亮的光彩。
“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帶悅兒去村頭的小溪裏抓螃蟹!她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活的螃蟹長啥樣呢!”
她興奮得像個孩子,抱著女兒陳悅轉了好幾個圈,惹得小丫頭咯咯直笑。
一旁的葉清嫵,清冷如月的臉上也難得地漾開歡喜。
她沒說話,隻是默默地站起身,開始收拾行囊。
當陳遠進來時,正看到她小心翼翼地將一件用最柔軟的雲錦縫製的小小繈褓,疊好放入包袱。
那是給兒子陳謹準備的。
溫柔,早已浸入了這個清冷女子的骨子裏。
三日後,定北侯府的車隊,在全城百姓的夾道相送中,緩緩駛出齊州城。
那場麵,比皇帝出巡還誇張。
街道兩旁擠得水泄不通,百姓們手裏提著籃子,裏麵裝著自家下的蛋,剛摘的菜,甚至還有捆著腿的老母雞,一個個拚了命地想往車隊裏塞。
“侯爺!這是俺家老婆子連夜給您做的千層餅!您路上吃!”
“侯爺!俺不識字,俺就知道,沒有您,俺們全家都得餓死!給您磕頭了!”
“定北侯!神農轉世啊!”
山呼海嘯般的喊聲,震得城樓上的磚瓦都在嗡嗡作響。
馬車內,葉紫蘇掀開簾子一角,看著外麵那一張張真摯又狂熱的臉,忍不住咋舌,隨即回頭,促狹地衝陳遠擠了擠眼睛。
“夫君,你現在可威風了,外麵都喊你‘紅薯侯爺’呢!我剛聽見還有人喊‘地瓜神仙’的!”
她捂著嘴偷笑,“聽著怎麽跟個在街邊賣烤紅薯的老大爺似的?”
陳遠正抱著昏昏欲睡的兒子陳謹,聞言哭笑不得,伸手就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賣烤紅薯的怎麽了?”
他沒好氣地說道,“起碼比那個‘剿匪侯爺’聽著親民。再說了,你夫君我,現在可是全天下最富的烤紅薯地!”
一句話,逗得車廂裏的葉家姐妹和幾個隨行的丫鬟都笑彎了腰。
車隊穿過臨淄縣地界。
陳遠撩開窗簾,看著窗外那些剛剛收獲完畢,又被重新翻整得整整齊齊的田地,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當初,就是這片土地上的官員和鄉紳,對他陽奉陰違,視他的政令為狗屁。
可現在,不用他再下任何命令,百姓們已經自發地將最好的田地預留出來。
隻等開春,種上侯爺賞下來的“仙糧”種子。
花裏胡哨的權謀算計。
到頭來,還真不如一碗能填飽肚子的熱乎紅薯來得實在。
民心,才是最硬的刀。
車隊晃晃悠悠,當熟悉的村口大槐樹出現在視野裏時,車裏的氣氛也變得雀躍起來。
然而,還沒等車隊完全靠近,一陣震天的鑼鼓聲就先傳了過來!
隻見東溪村的村口,烏泱泱地站滿了人。
李村長帶著全村老少爺們,一個個穿得跟過年似的,手裏舉著五花八門的家夥事兒。
有拿鋤頭的,有拿掃帚的。
甚至還有幾個半大小子,不知從哪兒扯了塊紅布,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熱烈歡迎陳侯爺衣錦還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