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把月亮捂得嚴嚴實實,白雲山寨裏黑得像口封死的棺材。

此時的山寨,比那亂葬崗還熱鬧。

為了幾袋子“官軍遺落”的粟米。

過江龍手裏的九環大刀都要砍卷刃了,對麵穿山豹的人也沒慫,拎著斧頭互剁。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首,血腥味混著汗臭,熏得人腦仁疼。

聚義廳內,獨眼龍霸山惡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酒碗亂跳。

“反了!都他娘的反了!老子還沒死呢,這幫兔崽子就開始分家產?”

他確實沒死,但也就在這幾個呼吸的事兒了。

兩百步外的黑崖上,沒有任何口令,隻有機括咬合的輕微脆響。

五十具神臂弩平端著,鐵矢在夜色裏泛著啞光,冰冷得不講道理。

領隊的手往下一壓。

嘣。

沒有什麽萬箭齊發的呼嘯,這種大殺器射出去的聲音沉悶且短促。

霸山惡剛想再罵兩句提提氣,喉嚨裏突然卡出一聲怪異的“咯咯”響。

他有些發懵地低下頭,看著胸口憑空長出來的三截箭杆。

這玩意兒勁道大得離譜,直接貫穿了他的脖子、心口和肚子,把他整個人死死釘在了身後的虎皮交椅上。

血順著箭杆往下淌,他想抬手,卻發現力氣正順著那三個窟窿飛快流走。

直到咽氣,這獨眼龍都沒明白,閻王爺怎麽來得連個招呼都不打。

外頭正殺得起勁的過江龍也沒好到哪去。

他剛舉起九環刀要給穿山豹開瓢,腦側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紅的白的直接噴了穿山豹一臉。

穿山豹抹了一把臉上的溫熱,還沒來得及慶幸,一支鐵矢就從他後心穿過,把他釘在了泥地裏。

“大當家沒氣了!”

“見鬼了!這箭哪來的!”

剛才還為了糧食拚命的匪徒們瞬間炸了窩,手裏的兵器變得燙手,扔了一地。

這哪裏是打仗,這分明是點名,誰冒頭誰死。

“跑!快跑!是神臂弩!”

有人認出了這要命的家夥,嗓子都喊劈了。

可惜,晚了。

“跑?往哪跑!”

黑暗中撞出一道人影,呂方明手裏的百煉寶刀卷起一陣腥風,直接把一個想翻牆的小嘍囉劈成了兩半。

他身上那套玄鐵虎頭甲還沒沾血,但眼裏的火都要噴出來了。

這半個月,他裝孫子、扮草包,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敗軍之將,這口惡氣憋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燒。

“都給老子把頭抬起來!”

呂方明一腳踹翻個嚇破膽的匪徒,刀鋒指著那群沒頭的蒼蠅,吼聲比雷還響:“看看老子是誰!看看老子是不是那個隻會逃跑的草包!”

他身後的兩千精銳如狼群下山,壓抑許久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宣泄。這哪裏是剿匪,這分明是一群受了委屈的野獸在撕咬獵物。

這不是打仗,是單方麵的剁肉。

不到一個時辰,白雲山寨靜了下來。

除了偶爾響起的呻吟聲和補刀的噗嗤聲,再無半點反抗的動靜。

呂方明一腳踹開聚義廳的大門,靴底踩著霸山惡還沒幹透的血,啐了一口。

“什麽狗屁霸山惡,還沒老子殺雞費勁。”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珠子,正想找個地方坐下歇口氣,兩個親兵像拖死狗一樣,拽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扔了進來。

“校尉!這老小子躲在茅房後麵的夾層裏,身上穿著綢緞,不像個土匪,倒像個讀書人。”

那中年人發髻散亂,臉色煞白,下半身的綢褲濕了一大片,騷味直衝腦門。

一看到呂方明那身沾滿碎肉的虎頭甲,他哆嗦得像篩糠一樣,腦門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啊!小人是被擄上山的肉票,也是個讀聖賢書的,跟這幫賊寇不是一路人啊!”

呂方明皺了皺眉,用刀背挑起這人的下巴。

“肉票?我看你這細皮嫩肉的,養得比這山上的大當家還滋潤。哪家的肉票還能在匪窩裏長膘?”

他說著,手腕一翻,鋒利的刀刃貼上了中年人的脖頸大動脈,冰涼的觸感讓對方瞬間翻起了白眼。

“老子最煩讀書人滿嘴跑馬。既然不是一路人,那就送你上路,省得浪費糧食。”

“別!別殺我!我說!我是這山上的賬房!”

中年人尖叫著,聲音都劈了叉,“我有用!我知道這寨子裏的秘密!天大的秘密!”

呂方明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刀鋒壓出一道血痕:“最後一次機會,說不出點幹貨,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亂轉,最後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癱軟在地上。

“這……這白雲山的匪患,根本不是為了劫財。”

他喘著粗氣,拋出了一個足以把天捅個窟窿的消息。

“我們……我們背後真正的主子,不是北境商盟,也不是什麽江湖草莽,而是……京城的平南侯!”

呂方明愣了一下,手裏的刀差點沒拿穩。

“你說誰?”

“平南侯!當朝一等侯爵!”

中年人哭喪著臉,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來,“侯爺每年都會派專人送來巨款,養著這幾千號人。不為別的,就是為了讓這白雲山亂著!

“隻要商路不通,北境就得一直亂,這樣侯爺就能在朝堂上以‘平亂’為名,年年伸手向戶部要錢要糧!”

“這叫……養寇自重。”

轟!

這個名字,讓呂方明如遭雷擊,當場愣住。

他一把揪住那軍師的衣領,整個人都懵了。

這已經不是剿匪了,這他娘的牽扯到京城裏的侯爺,牽扯到朝堂之爭了!

這事兒他已經管不了了!

……

千裏之外,京城臨安。

金碧輝煌的紫宸殿內,熏香繚繞,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新帝柴啟那張尚帶幾分青澀的臉,此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

他一把將手中的奏報狠狠砸在金磚地上,奏報的封皮上,赫然印著“北境急奏”四個大字。

“天火神雷?紙換金銀?!”

柴啟尖著嗓子,冷嘲熱諷道,在空曠的大殿中回**不休,“一群邊關的莽夫,仗著天高皇帝遠,竟敢用這種荒天下之大謬的鬼話來糊弄朕!他們把朕當成了什麽?三歲小兒嗎?!”

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隻有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地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國庫空虛,北境新勝之後,百廢待興,實不宜再動刀兵。依老臣愚見,那齊州陳遠,或許是個人才。不如先行安撫,封官許願,將其納入朝廷掌控,再徐徐圖之……”

“放屁!”

老臣話音未落,一名虎背熊腰,滿臉絡腮胡的武將便踏前一步,聲如洪鍾:

“此等私印錢票,形同謀逆的亂臣賊子,今日不以雷霆之勢剿滅,明日天下州府人人效仿,我大夏的江山,豈不是要處處稱王?!”

“你……”老臣氣得胡子直抖。

“肅靜!”柴啟不耐煩地一揮蟒袍。

他看不起老臣的畏縮,也煩透了武將的咋呼。

他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徹底安心的法子。

就在這時,一個語氣雖和緩,卻聽得人脊背發涼,慢悠悠地響了起來。

“陛下,兩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平南侯田左牧,一身錦繡朝服,緩步出列。

他生得相貌白淨,看著文質彬彬,若非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一絲陰鷙,任誰都會以為他是個與世無爭的富貴閑人。

他先是對著老臣微微頷首,表示讚同:“王太傅所言極是,國庫確實經不起折騰了。安撫,是上策。”

王太傅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然而。

田左牧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那名武將,語氣一沉,顯得心事重重。

“但,張將軍的顧慮,更是切中要害!那個陳遠,絕非善類!”

他對著龍椅上的柴啟,深深一揖,聲音裏演得一副忠心耿耿、憂心忡忡的模樣。

“陛下,臣聽聞,此人在齊州,以軍票蠱惑軍民,收攏人心。

“戎狄退兵,他便立刻吞並商盟,一夜之間,其聚斂的財富,怕是比我大夏一年的稅收還要多!

“這等人物,野心之大,手段之狠,若不早日剪除,恐非北境之福,而是我大夏心腹之患啊!”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毒針,精準地紮進了柴啟內心最敏感、最恐懼的地方!

皇權旁落!

尾大不掉!

這四個字,像夢魘一樣纏繞著這位根基不穩的年輕帝王。

田左牧這番話,完美地將陳遠塑造成了一個潛伏的安祿山!

“那依愛卿之見,該當如何?”柴啟的語氣已經變得冰冷,看向北方的眼神裏,殺機畢現。

田左牧悄悄彎了彎嘴角,沒人察覺,他知道,計劃得逞了。

“陛下,安撫的聖旨,要下!而且要大張旗鼓地下!封他個將軍,賞他些金銀,讓他覺得朝廷軟弱可欺,讓他放鬆警惕!”

“然後,”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陰森森的寒意,“再派一名陛下最信得過的心腹,以欽差之名,前往齊州!明為巡查宣旨,實則,身負三重密令!”

“其一,摸清他陳遠的家底,看他到底有多少兵,多少錢!”

“其二,宣讀聖旨時,看他態度如何。若他倨傲不恭,便以此為由,當場發難!同時,私下接觸其部將,許以高官厚祿,行分化瓦解之策!”

“其三!”田左牧的聲音陡然變得狠厲,“命三萬京營精銳,秘密南下,陳兵於齊州南方的門戶——鶴陟縣!一旦那陳遠有半點不臣之心,欽差一聲令下,大軍即刻奇襲鶴陟!斷其後路,將其活活困死在齊州!”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好一招“先禮後兵,圖窮匕見”!

柴啟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個叫陳遠的跳梁小醜,在自己這套天衣無縫的連環計下,跪地求饒的淒慘模樣。

“好!好一個平南侯!”

柴啟龍顏大悅,一巴掌拍在龍椅扶手上,“就依愛卿所言!即刻擬旨!”

他掃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的親信,內廷衛指揮使——李德福的身上。

“李德福,就由你,代朕走這一趟!”

“老奴……遵旨!”

一個麵白無須,眼神陰沉銳利的太監,悄無聲息地出列,領下了這道殺機四伏的密令。

大殿之內,君臣自以為定下千古妙計,氣氛重新變得祥和。

他們誰也不知道。

其實在實力麵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虛無。

……

齊州,郡守府。

書房內,陳遠的手指,正輕輕摩挲著一張字跡潦草的供狀。

正是呂方明從白雲山八百裏加急送回來的,那名匪寨軍師的親筆畫押。

看著供狀末尾,“京城平南侯”那幾個字,陳遠冷笑了一聲,眼裏透著寒意。

他之前的種種猜測,在這一刻,被徹底證實。

北境商盟,不過是推到台前的傀儡。

白雲山匪患,也隻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閑子。

真正想讓北境一直亂下去,想靠著戰亂來攫取權力和財富的毒蛇,一直盤踞在千裏之外的臨安城。

“可惜,我來了。”

陳遠輕聲自語,將那張供狀湊到燭火前,看著它化為一捧飛灰。

他正思索著,該如何利用這顆意外挖出來的棋子,好好跟那位素未謀麵的侯爺下一盤大棋時。

“砰!”

書房的門,被人風風火火地撞開。

“陳遠!別琢磨你那些彎彎繞繞了,你的‘大麻煩’,自己送上門了!”

不用回頭,陳遠都知道來人是馮四娘。

也隻有她,敢這麽不敲門就闖進來。

他轉過頭,隻見馮四娘和程若雪二人並肩而入。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如出一轍的凝重與譏諷。

程若雪更是“啪”的一聲,將一封蓋著火漆印的加急軍報,拍在了陳遠麵前的桌子上。

“齊州邊境的斥候剛傳回來的消息。”

程若雪指了指那份軍報,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一支打著皇家儀仗的隊伍,正朝咱們這兒來。領頭的,是個太監,自稱是臨安城來的欽差大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指名道姓,要你這個‘齊州守將’,出城三十裏,跪接聖旨呢!”

書房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張薑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眉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馮四娘更是直接罵出了聲:“他娘的!咱們在這兒跟人拚死拚活,好不容易才過上幾天安生日子,京城裏那幫隻會動嘴皮子的廢物,倒會摘桃子了!還跪接?接他娘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