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石破天驚的將令,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沸騰的油鍋,讓整個校場瞬間炸響!
“什麽?!”
“給呂方明那個敗軍之將記首功?將軍是不是瘋了?”
“他害死了我們那麽多兄弟,不殺他就算便宜他了,還要賞他?”
剛剛還沉浸在狂熱崇拜中的軍民,此刻臉上寫滿了錯愕、不解,甚至是憤怒!
尤其是那些在新兵營裏,與“陣亡”士卒相熟的同袍,更是雙拳緊握,眼珠子都紅了。
這算什麽?
用兄弟們的血,去給一個廢物鍍金嗎?!
高台之上,連馮四娘都懵了,她下意識地就想開口,卻被一旁的張薑用眼神死死按住。
張薑的臉上同樣寫滿困惑,但她對陳遠的信任已經深入骨髓,隻是繃緊了臉,一言不發,用行動表達了絕對的服從。
“帶人!”
張薑對著台下親衛,冷聲下令。
很快,兩個親衛拖著一個披頭散發、渾身髒汙,腳上還戴著沉重鐐銬的人,踉踉蹌蹌地走上了高台。
正是呂方明。
“哢嚓。”
一聲清脆的解鎖聲響起,腳上的鐐銬,被人從後麵打開了。
呂方明看到陳遠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麵前,親手解開了他的枷鎖。
隨即,一杯斟滿了烈酒的青銅爵,被遞到了他的麵前。
陳遠目光平靜如水,聲音卻如洪鍾大呂,響徹整個校場!
“此戰,你當居首功!”
轟!
這六個字,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狠狠劈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台下,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將軍!我不服!”
“我們不服!”
山呼海嘯般的質疑聲,幾乎要將高台掀翻。
“很好。”
陳遠沒有動怒,反而點了點頭。他緩緩轉身,麵對台下近十萬雙或憤怒,或困惑的眼睛,聲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們不服!你們想問,一個打了敗仗,折損了五百兄弟的‘蠢貨’,憑什麽居功?!”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輿圖,將那根代表著奇襲雲州的血色線條,重重地敲擊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們,為什麽!”
“我問你們,雲州城防堅固,錢德發老奸巨猾,我們三千鐵騎,如何在一天之內,兵不血刃地拿下他的老巢,掏空他積攢了十年的金庫?!”
“靠的,就是呂方明這場‘慘敗’!”
“靠的,就是他把一個‘驕橫冒進、誌大才疏’的草包形象,演得入木三分!演得連我們自己人都信了!”
陳遠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他將整個“示弱誘敵,引蛇出洞,暗度陳倉,釜底抽薪”的完整計劃。
從假裝缺糧的焦躁,到派出“草包”主將的愚蠢,再到一場精心設計的“伏擊慘敗”、
最後到那封要了錢德發老命的“催命捷報”,環環相扣,絲絲入肉,全盤托出!
整個校場,從最開始的憤怒與嘈雜,漸漸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龐大、瘋狂而又精妙到令人發指的計劃,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
那場恥辱的慘敗,是假的!
原來……
全城的恐慌,是演給敵人看的戲!
原來,當他們還在為齊州的未來擔驚受怕時,將軍的屠刀,早已懸在了敵人的脖子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那個依舊跪在地上,早已淚流滿麵的呂方明身上。
他們此刻終於明白,這個男人承受了何等的屈辱與壓力!
他用自己的名譽,用袍澤的誤解,為大軍的勝利,鋪平了最關鍵的一條路!
陳遠走到呂方明身前,將他一把拉起,聲音震耳欲聾!
“在我陳遠麾下,沒有無用之人!汝之‘短處’,亦是本將手中最鋒利的刀!”
“一個人的性格是衝動魯莽,還是沉穩謹慎,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這個做主帥的,能不能把你們這把刀,用在對的地方!”
“今日之功,不賞金銀!”
陳遠猛地一揮手,親衛立刻抬上一個托盤!
“我賞你一個真正的將軍之位!”
他親手將一套從雲州繳獲的,不知是哪個倒黴蛋家傳的,通體由玄鐵打造、雕刻著猛虎圖騰的寶甲,披在了呂方明的身上!
又將一柄削鐵如泥的百煉寶刀,塞入他的手中!
“我,陳遠,今日冊封呂方明為‘破虜校尉’!”
“即刻重組那支‘慘敗’歸來的兩千精銳!
“戰死的兄弟,十倍撫恤!活著的,人人有賞!”
從地獄到天堂,從恥辱的囚徒到榮耀的校尉,這冰火兩重天的巨大衝擊,讓呂方明這個七尺高的漢子,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噗通”一聲,再次單膝跪地,高舉著手中的寶刀,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用生命烙印的血誓!
“末將呂方明,此生此世,願為將軍赴湯蹈火,肝腦塗地!!”
台下,那近十萬軍民,在經曆了震驚、恍然大悟之後,徹底陷入了癲狂!
“將軍威武!!!”
“將軍威武!!!”
這一次的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狂熱!
他們看向陳遠的目光,不再僅僅是崇拜,而是如同仰望行走在人間的神明!
這是一個能將恥辱化為榮耀,能將“廢物”點化成利刃的統帥!
跟著這樣的將軍,何愁霸業不成?!
高台的角落裏,程若雪看著這山呼海嘯的一幕,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公孫煙,悄聲嘀咕了一句:
“陳大哥這收買人心的手段,比他娘的搶錢還狠!”
就在這場慶功狂歡達到頂峰之時。
陳遠再次抬起了手。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
“呂方明,聽令!”
剛剛被扶起的呂方明,聞言立刻挺直了身軀,眼中燃燒著渴望證明自己的火焰!
“末將在!”
陳遠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片連接著齊州與河州的,名為“白雲山山”的崎嶇山脈上。
“命你三日之內,率領本部兩千兵馬,再出發!”
他轉過頭,目光如刀,死死盯著呂方明。
“目標——白雲山!”
“這一次,不是演戲!”
陳遠一字一頓,聲音傳遍了整個校場。
“本將要你,將盤踞在那裏的所有匪患,連人帶寨,從那片山裏,連根拔起!
“給本將,徹底打通齊州通往河州的商路命脈!”
呂方明手握著冰冷的寶刀,感受著身上沉重的鎧甲。
胸中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悍勇之氣,轟然爆發!
他猛地一錘胸甲,發出震天的巨響,對著陳遠,對著近十萬軍民,發出了他成為校尉後的第一聲怒吼!
“末將,領命!!”
慶功宴的酒氣尚未散盡,破虜校尉呂方明,已然披上了那身象征著恥辱與新生的玄鐵虎頭甲。
冰冷的甲片貼著皮膚,沉甸甸的,像極了陳遠拍在他肩上的那隻手,更像壓在他心頭的那份天大的信任。
“出發!”
沒有多餘的廢話,呂方明高舉著那柄削鐵如泥的百煉寶刀,嗓音嘶啞卻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浩浩****的兩千精銳,昂首挺胸地開出新城。
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們不再是去演戲的戲子,而是真正的虎狼之師!
每個人身上,都換裝了從雲州繳獲的精良兵器,腰間的箭壺裏,是淬了火的破甲箭。
隊伍中,更有五十名神射手,背著嶄新油亮,結構精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神臂弩!
那玩意兒,是軍械坊的寶貝,一弩射出,兩百步內可洞穿鐵甲!
尋常士卒看一眼都難,如今卻整整五十具,全配給了他們!
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漲!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要用白雲山那群匪寇的腦袋,洗刷掉之前“慘敗”的恥辱,要讓全齊州看看,他們不是廢物!
“校尉,前麵就是鷹愁澗了,探子回報,那幫孫子就在澗後安了營寨!”
一名親信副將湊上前來,滿臉興奮,壓低了聲音,“要不,俺帶五百兄弟,摸黑從側麵山道包抄過去,給他們來個中心開花?”
這正是呂方明過去最喜歡的戰法,簡單、粗暴、直接!
然而。
這一次,呂方明卻死死勒住了韁繩。
他的眼前,閃過的不是建功立業的畫麵,而是陳遠在輿圖前,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一個人的性格是衝動魯莽,還是沉穩謹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這個做主帥的,能不能把你們這把刀,用在對的地方!”
“莽夫,亦是刀……”
呂方明喃喃自語,握著刀柄的手,青筋畢露。
他娘的,將軍把我當一把刀,可沒說讓我當一把隻會瞎砍的鈍刀!
“傳我將令!”呂方明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熟悉的,想要立刻衝殺的衝動,“全軍後撤十裏,安營紮寨!不許出戰!”
“什麽?!”副將當場就懵了,“校尉,這……這還沒打呢,怎麽就撤了?弟兄們的火都頂到腦門子上了!”
“執行命令!”
呂方明一聲爆喝,眼中凶光一閃。
副將脖子一縮,不敢再多言,隻能憋著一肚子氣傳令下去。
大軍的動向,很快便被山匪的探子察覺。
白雲山,聚義廳。
匪首“霸山惡”是個滿臉橫肉的瞎眼狼,他一腳踩在桌子上,正大口撕咬著一隻燒雞。
聽完探子的回報,他將骨頭狠狠一吐,發出一陣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哈!什麽狗屁破虜校尉!還不是被老子的名頭嚇破了膽!連麵都不敢照,就夾著尾巴跑了!”
“大哥威武!”
“那姓陳的在雲州耍了點陰謀詭計,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到了咱們白雲山,是龍他也得盤著!”
一群匪首紛紛吹捧,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然而,就在他們大肆慶祝官軍“聞風而逃”的第二天。
怪事,發生了。
一支負責巡山的匪徒小隊,在官軍之前駐紮過的地方,竟發現了幾隻被“遺落”的麻袋。
打開一看,所有人都傻眼了。
裏麵不是什麽軍械,而是黃澄澄的,還帶著香味的粟米!
旁邊,還有兩匹上好的黑布!
“頭兒,這……官軍也太不小心了,這麽好的東西都不要了?”
一個小嘍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那小頭目眼珠子一轉,立刻喝道:“都給老子閉嘴!這事誰也不準說出去!把東西扛回咱們自己的洞裏去!”
這種“好事”在接下來的兩天裏,接連不斷地發生。
今天,是東邊山道上“遺落”的一袋精鹽;明天,是西邊水源地“不慎”掉落的幾罐好酒。
這些東西,對陳遠的大軍來說九牛一毛,但對被封鎖在山裏的匪寇而言,卻是比金子還珍貴的硬通貨!
起初,發現東西的小隊還都偷偷摸摸地私藏。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消息漸漸傳開,整個白雲山匪寨的氣氛,瞬間就變了味。
憑什麽他們三當家的隊伍,天天都能“撿”到好東西,吃香的喝辣的,而我們的人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官軍是傻子嗎?天天丟東西?
一個惡毒的猜測,如毒草般在所有底層匪徒的心裏瘋狂滋長——大當家他們,肯定跟官軍做了交易!
用兄弟們的命,換他們自己吃飽喝足!
這一日,三當家“穿山豹”的隊伍又“撿”到了一車糧食,正興高采烈地往回運,卻被二當家“過江龍”帶人堵在了半路上。
“老三,你他娘的是不是該給兄弟們一個解釋?”
過江龍拎著一把九環大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穿山豹臉色一變:“二哥,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撿到東西,那是我的運氣!”
“運氣?”過江龍脫口而出:“放你娘的屁!官軍的營寨就在十裏外,他們是來剿匪的,不是來給你送禮的!說!你是不是把兄弟們賣了,跟霸山惡瞎眼狼那一起,從官軍那兒拿好處了?!”
這話,瞬間點燃了火藥桶!
雙方人馬“噌”地一下拔出兵器,劍拔弩張!
一場慘烈的內鬥,因為幾袋糧食,轟然爆發!
而這一切,都被山林高處,柳青妍派來的鳳翔衛探子,用畫筆和文字,清晰地記錄下來,連夜送到了呂方明的中軍大帳。
“校尉,狗咬狗,已經咬起來了!”
副將看著情報,興奮得滿臉通紅,“咱們什麽時候動手?現在殺過去,正好一鍋端!”
“不急。”
呂方明看著那份詳細到連哪個山頭有多少人,首領脾氣如何都標注清楚的情報,眼中閃爍著一種陌生的、名為“算計”的光芒。
這劇本……我熟啊!
這不就是將軍在雲州玩的陽謀嗎?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地圖上幾個被鳳翔衛用紅圈標出的,幾個匪首核心山寨的位置,下達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命令。
“傳令!五百神臂弩手,分為五隊!其餘人馬,正麵佯攻,動靜越大越好!”
“今夜子時,效仿將軍夜襲雲州!”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然。
“目標——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