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家書被親衛恭敬地遞上。

陳遠接過,指尖觸碰到信封的邊緣,那股從屍山血海中帶出的煞氣,似乎都在這一刻消融了幾分。

他展開信紙,清麗秀雅的字跡映入眼簾,是葉窕雲的筆跡。

信上沒有問他何時功成名就,也沒有問他如何權掌一州。

隻有寥寥數語。

“夫君,何時歸家?”

“飯菜已溫。”

這幾個字,仿佛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魔力。陳遠那根因為連續數日的高強度謀劃與殺伐而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一鬆。

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憊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酸軟,從四肢百骸的每一個角落湧上心頭。

他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意誌在硬撐。

他緩緩抬起頭,回望身後。

遠處,數萬人的營地燈火通明,宛若一片落在人間的星河。

織造工坊的輪廓在夜色中巍峨聳立,新兵營地裏傳來的操練號子聲,雖已微弱,卻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一座新城的雛形,一個隻屬於他的戰爭機器,正在他的意誌下,拔地而起。

巨大的成就感充斥胸膛,但在這成就感的最深處,卻是一股更加洶湧的思念。

他將後續的訓練事宜,用最簡潔的命令全權交予了張薑和那批新提拔的軍官。

“保持強度,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比。”

“我回來的時候,要看到一支能上戰場的軍隊,而不是一群隻知道吃飯的農夫。”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翻身上馬,策馬向郡守府的宅邸奔去。

馬蹄踏在齊州嶄新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街道兩旁,再無當初的混亂與惡臭。

取而代之的是井然的秩序,和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

這是他一手締造的新氣象。

當陳遠踏入家門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界所有的鐵血與肅殺,都隔絕在外。

撲麵而來的,是飯菜的濃鬱香氣,和家的溫暖。

“將軍!您回來了!”

廚娘田劉氏正在院中收拾,一見陳遠,喜得眼淚都快掉了下來,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轉身就朝廚房奔去。

“我這就去給將軍做幾道拿手好菜!”

陳遠微微頷首,快步穿過庭院,走向正堂。

燈火通明的正堂內,葉窕雲、葉清嫵、葉紫蘇三女正圍坐在一起,看著四個小家夥在鋪著厚毯的地上玩耍。

聽到腳步聲,她們同時抬頭。

當看到陳遠那張帶著風霜與倦意的臉時,三雙美麗的眸子裏,都瞬間湧上了化不開的關切。

“夫君!”

“你回來了。”

陳遠臉上那副冷硬得如同鋼鐵的麵具,在這一瞬間徹底融化。

他快步上前,動作有些笨拙,卻又無比珍重地,彎腰抱起了蹣跚學步的龍鳳胎。

“安安,念念。”

兩個小家夥咿咿呀呀地笑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他又看向一旁已經能坐得穩穩當當的陳謹和陳悅,心中被一股巨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幸福感填滿。

這才是他征戰殺伐的全部意義。

守護的從來不是什麽天下蒼生,也不是什麽宏圖霸業。

而是眼前這方寸之間的安寧。

“哼,還知道回來啊?”

葉紫蘇站起身,習慣性地傲嬌了一句,抱怨他心裏隻有軍營和那些泥腿子,都快忘了家裏還有妻兒。

可她那微微泛紅的眼眶,卻早已出賣了她內心的擔憂與思念。

葉清嫵則沒有多言,她心思最是縝密,一眼就看出了陳遠眉宇深處那股幾乎無法掩飾的倦色。

她不動聲色地轉身,對著門外的侍女低聲吩咐。

“去備好熱水,再燉一盅安神湯來。”

很快,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

席間,沒有任何人談論軍政大事,也沒有人去問那些煩心的戰局。

隻有孩子們咿咿呀呀的笑語,和妻子們溫柔的叮嚀,為他夾著菜,勸他多吃一些。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難得的,完全放鬆的溫馨時光。

夜深人靜。

臥房內,燭火搖曳。

陳遠靠在床頭,葉窕雲正坐在他身後,一雙素手纖纖,力道輕柔地為他按揉著緊繃的肩膀。

她的力道並不重,卻總能精準地找到他最酸痛的穴位,將那股淤積的疲憊,一點點地揉散。

這股舒適,讓陳遠幾乎要沉沉睡去。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際,葉窕雲柔和的嗓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

那話語,卻宛若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夫君,如今齊州基業已定,萬人大軍也已初成。”

“可你是否忘了,在紅巾山上,還有兩位妹妹,在苦苦等著你?”

葉窕雲柔和的話語,卻宛若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那股因為極致舒適而彌漫開來的睡意,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陳遠的身軀猛地一僵,那股從屍山血海中帶出的煞氣,不受控製地逸散了一絲,旋即又被他強行收斂。

他這才驚覺,自己在齊州這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大動作中,竟真的將那支在他一手創建,舍命追隨的力量,幾乎忘在了腦後。

“夫君,你如今威震北境,麾下萬軍,已是一方諸侯。”

葉窕雲沒有停下手中的按揉,隻是用那溫潤的嗓音,繼續陳述著一個不容回避的事實。

“可馮姐姐和柳姐姐她們,至今還頂著匪寇的名頭,盤踞山野。

外人不知內情,隻會當她們是見不得光的草莽,而非夫君的從龍之臣。”

“這對她們,不公。”

最後三個字,不重,卻字字句句都敲在了陳遠的心坎上。

他虧欠她們的,太多了。

葉窕雲繞到他身前,為他理了理有些散亂的衣襟,一雙清澈的眸子,倒映著他的倦容。

“此時將她們風風光光地接入齊州。一來,是犒賞忠臣,讓所有追隨夫君的人都看看,你從不忘舊情。”

“二來,也是向天下宣告,你陳遠有容人之量,連所謂的‘山匪’都能化為己用,更能彰顯你的手段與胸襟。”

“三來,她們手下那數千精銳,與紅巾山的地利,也能徹底融入齊州的體係,再無後顧之憂。此乃一舉三得之策。”

……

一番話,條理清晰,大局觀之宏闊,讓陳遠心中震撼不已。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妻子隻是溫婉賢淑,能為他守好後宅。

卻未曾想,她的胸襟與見識,竟絲毫不亞於任何一個謀士。

這才是真正的賢內助。

陳遠伸出手,緊緊握住葉窕雲那雙柔軟的素手,那份溫潤的觸感,讓他那顆因為殺伐而變得堅硬的心,也柔軟了下來。

“是我疏忽了。”他鄭重地開口,話語裏帶著一絲愧疚,更多的卻是承諾。

“天一亮,我就親自去接她們……回家。”

……

次日,天色剛蒙蒙亮。

陳遠拒絕了所有親衛的跟隨,換上一身尋常的勁裝,獨自一人牽著馬,準備出府。

他沒有選擇大張旗鼓,這既是去彌補,也是一份隻屬於他們之間的尊重。

庭院門口,葉清嫵早已為他備好了一個小小的行囊,裏麵是清水、幹糧,還有幾件換洗的衣物。

她沒有多言,隻是細細地為他係好行囊的繩結,那份無聲的關懷,勝過千言萬語。

“哼,辦完事就趕緊滾回來!”

葉紫蘇抱著手臂站在一旁,依舊是那副傲嬌的神態,嘴裏嘟囔著,“家裏還有四個小的嗷嗷待哺呢,別一天到晚在外麵沾花惹草!”

可她那偷偷瞥向陳遠的,帶著幾分擔憂的視線,卻早已暴露了她口是心非的關切。

陳遠笑了笑,翻身上馬。

“知道了,管家婆。”

策馬奔出齊州城,腳下的道路早已不再是記憶中那條荒僻泥濘的小徑。

寬闊平坦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沿途不時能看到一小隊精神抖擻的振威營士卒在巡邏,偶爾還能與運送貨物的商隊擦肩而過。

整個齊州,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煥發出勃勃生機。

這一切,都源於他。

可陳遠的心思,卻早已飛到了遠方的紅巾山。

他不禁回想起馮四娘那潑辣果決的身影。

那個他假裝“小書生”時,對他充滿愛憐的火紅。

還有柳青妍,那個外表沉靜溫婉,內心卻七竅玲瓏的女子。

……

馬蹄聲急。

當遠方那座熟悉的山脈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陳遠下意識地勒住了馬韁。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記憶中那個隻有一個簡陋寨門的紅巾山,此刻儼然化作了一座真正的軍事要塞。

高聳的木製箭塔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腰各處,閃爍著寒光的箭頭在晨光下若隱若現。

山道之上,布滿了尖銳的鹿角和拒馬,幾處險要之地,甚至能看到巨石壘砌的滾木擂石。

無數暗哨潛藏在林間,那股森然的戒備之氣,即便隔著老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這防禦工事的嚴密程度,比他離開時,何止堅固了數倍!

就在陳遠打量著這一切時,山道上一個隱蔽的哨塔裏,一名負責瞭望的女山匪,也發現了他這個孤身一人的騎士。

女山匪先是警惕地舉起了手中的弓弩,但當她看清那張熟悉得刻入骨髓的麵孔時,整個人猛地一震。

下一刻。

山匪扔掉弓弩,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響徹山林的尖叫。

“是軍師!”

“是軍師回來了!”

這聲歡呼,仿佛一道引線,瞬間點燃了整座沉寂的山寨。

“什麽?軍師回來了?”

“快!快去稟報兩位當家的!”

“快開寨門!”

轟!

沉重的寨門被猛地拉開,無數衣甲鮮明,手持利刃的女兵,從山寨裏潮水般湧了出來。

她們的臉上,先是帶著一絲不敢置信。

隨即,那份不敢置信,就化為了排山倒海的狂喜與崇敬。

“恭迎軍師回山!”

“恭迎軍師!”

震天的歡呼聲匯成一股聲浪,幾乎要掀翻整片天空。

陳遠翻身下馬,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就被一群狂熱的女兵簇擁著,半推半就地擁進了聚義廳。

寬敞的聚義廳內,早已站滿了山寨的頭目。

當陳遠踏入大廳的那一刻,兩道熟悉而又帶著幾分陌生的身影,聯袂從內堂走出。

走在左邊的,正是馮四娘。

她依舊是一身火紅的勁裝,身姿挺拔,英氣逼人。隻是那雙明亮的眸子裏,少了些許昔日的跳脫與張揚,多了幾分曆經風雨後的沉穩與威嚴。

她身旁的,則是柳青妍。

一襲青衣,氣質愈發溫婉沉靜。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便自有一股安寧人心的力量。

隻是當她看向陳遠時,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卻瞬間漾開了萬千難以言說的情愫,仿佛蘊藏著一個星辰大海。

“你還知道回來?”

馮四娘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潑辣,卻掩不住那份重逢的激動。

柳青妍則對著陳遠,盈盈一拜,柔聲開口。

“青妍,見過公子。”

陳遠看著眼前這兩位風采更勝往昔的絕代佳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在的這些日子裏,她們不僅將山寨管理得井井有條,又招募了許多人手。

更是在山後開辟了數千畝的農田,建起了能打造兵刃鎧甲的鐵匠鋪,已然能夠自給自足。

當晚,聚義廳內大排筵宴,酒酣耳熱。

待所有人都退下,廳內隻剩下他們三人時,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微妙。

馮四娘幾杯烈酒下肚,那張英氣的臉頰上泛起兩抹醉人的紅暈。

她走到陳遠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到自己身前。

“說!這麽久不回來,是不是在外麵被哪個狐狸精給迷住了!”

溫熱的呼吸,混合著酒氣,撲麵而來。

不等陳遠回答,一旁的柳青妍卻已悄然起身,從後麵輕輕環住了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用隻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幽幽地歎息。

“公子,青妍好想你……”

一前一後,一熱一柔。

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情,卻同樣醉人。

陳遠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融化。

他反手握住柳青妍的手,又抬手撫上馮四娘的臉頰,看著她們的眼睛,鄭重地發出邀請。

“四娘,青妍,跟我回齊州……”

話才說一半。

一隻纖細的手指便已經堵住陳遠的嘴唇。

“公子,先別說這個,良夜長久,還請安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