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

“那?”

所有振威營的老兵,都順著陳遠的目光,望向了城外那片延綿數裏,人頭攢動的流民營地。

那數萬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泥腿子”?

張薑的眉頭下意識地蹙起,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濃濃的疑慮。

她上前一步,沉聲進言:“將軍,流民雖眾,但其心已散,其誌已頹。他們久經饑寒,體魄羸弱,又多是些偷奸耍滑之輩,恐怕……不堪為兵。”

她的擔憂,代表了所有振威營老兵的心聲。

他們是百戰餘生的精銳,骨子裏有著屬於強兵的驕傲。

讓他們與那群為了一個饅頭就能打得頭破血流的流民為伍,他們本能地感到抗拒。

陳遠聞言,卻隻是淡淡一笑。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這支嫡係部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議論。

“你們說的沒錯。一群隻為混口飯吃的兵痞,我陳遠,一個都不要。”

“但一群為了妻兒老小能吃飽穿暖,為了能堂堂正正活下去而拿起刀槍的漢子,我陳遠,多多益善!”

他沒有再多做解釋。

翌日。

數十張用最粗大的白麻布寫就的征兵告示,貼滿了流民營的每一個角落。

上麵的字,簡單、粗暴,卻又充滿了讓人無法抗拒的**。

“振威營征兵!”

“一人參軍,全家飽食!”

“優先分房,按月發餉!”

短短十六個字,像十六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死氣沉沉的流民營地。

數萬流民,徹底沸騰了!

“參軍!俺要去參軍!”

“隻要俺一個人去,俺婆娘和娃就能吃飽飯?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

“別擠!讓俺過去!”

一夜之間,昨日還熱火朝天的工地,竟變得有些冷清。

而臨時設立的十幾個征兵點前,卻排起了望不到盡頭的,黑壓壓的長龍。

那一張張麻木的臉上,此刻全都燃燒著一種名為“希望”的火焰。

陳遠並沒有急於篩選。

他設立了三重考核。

第一重,體魄。

由振威營的老兵擔任考官,赤著上身,隻看氣力,不看胖瘦。

能舉起五十斤石鎖,能繞營地跑完一圈的,過!

第二重,家世。

由童信等被提拔起來的流民頭目負責,盤問家底。

孤身一人的地痞流氓,不要。有家有室,有父母妻兒需要守護的,過!

第三重,心誌。

陳遠親自坐鎮。凡是通過前兩關的,都會被帶到他的麵前。

他隻問一個問題。

“為何參軍?”

“為了吃飽飯。”一個漢子老實回答。

陳遠點點頭,揮手讓他通過。

“為了……為了出人頭地!”一個眼神閃爍的年輕人,壯著膽子說道。

陳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野心,配不上你的肩膀。淘汰。”

……

這全新的建軍思想,讓一旁的張薑等人看得心悅誠服。

她們終於明白,陳遠要的不是兵,而是一種魂。

一種由守護和責任凝聚而成的軍魂。

就在征兵進行得如火如荼之時。

幾家豪族在家主的帶領下,也領著自家的一些旁係子弟,滿臉堆笑地找了過來。

“陳將軍,聽聞您在招兵買馬,我等也想為齊州盡一份綿薄之力。這幾個都是我譚家的好兒郎,自幼習武,還請將軍給個什長、百夫長的職位,讓他們曆練曆練。”譚正業腆著臉,幾乎是把人往陳遠跟前推。

陳遠瞥了那幾個臉色倨傲,腳步虛浮的豪族子弟一眼,麵無表情地開口。

“可以。”

譚正業大喜過望。

“但必須和小兵一樣,通過三重考核。考核過了,從最底層的伍卒做起。什麽時候在戰場上砍下十顆戎狄的腦袋,什麽時候再來跟我談升遷。”

此言一出,所有豪族家主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讓他們金尊玉貴的子弟,去和那群泥腿子一起滾泥潭,吃大鍋飯?還要上陣殺敵?

一時間,不少人都打了退堂鼓。

但也有幾家家主,在狠狠地咬了咬牙後,竟真的將子弟留了下來。

征兵的第三日。

意外發生了。

一隊負責巡查的親衛營,在營地角落裏,抓獲了七八個形跡可疑,試圖混入征兵隊伍的外地人。

經過一番審訊,這些人竟是鄰州派來的探子,以及一些收了錢,企圖在軍中煽風點火的地痞流氓。

陳遠得到消息,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他直接下令,在數萬流民麵前,設立公審台。

當那幾個被打得半死的探子和地痞被拖上高台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疑不定地看了過來。

陳遠沒有廢話,隻是讓書記官當眾宣讀了他們的罪狀。

“……動搖軍心,窺探軍情,危害齊州,其罪當誅!”

冰冷的聲音落下。

陳遠抬手,猛地向下一揮。

“斬!”

早已等候在旁的刀斧手,手起刀落。

噗!

數顆人頭衝天而起,滾燙的鮮血,染紅了高台。

這突如其來,毫不留情的鐵血手段,再次將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刻進了每一個流民的心裏。

他們再一次清清楚楚地認識到,這位給予他們希望的年輕將軍,同樣也是一尊能隨時收走他們性命的殺神!

在絕對的威權震懾下,征兵的效率大大提高。

……

短短五日,七千名符合條件的新兵,便已全部招募完畢。

陳遠沒有耽擱,立刻從新兵中,提拔了一批在考核中表現優異,眼神裏有血性的漢子,直接任命為伍長、什長。

此舉,徹底打破了軍中論資排輩的舊例,讓無數新兵看到了憑本事出頭的希望,積極性被極大地激發了出來。

緊接著。

陳遠將振威營所有百夫長以上的老兵骨幹,全部抽調出來,成立了一支臨時的“教導隊”。

他親自編寫了數萬字的訓練手冊與紀律條令。

裏麵的內容,沒有深奧的兵法,隻有最簡單直白的要求。

“見到上官,如何行禮。”

“聽到軍令,如何回應。”

“同袍遇險,如何拚命。”

“絕對服從,集體榮譽。”

一本本小冊子,被分發到每一個新晉的基層軍官手中。

一場高強度的集訓,就此展開。

整個齊州,仿佛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織造工坊的轟鳴日夜不休,產出的布匹一部分立刻被送往軍營,趕製成統一的黑色軍服。

而在城外的巨大校場上,七千名新兵在充足的夥食和嚴苛的紀律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蛻變。

他們臉上的麻木與惶恐,正在被一種叫做“紀律”的東西所取代。

他們的眼神,也從躲閃與畏縮,逐漸變得堅定,染上了一絲屬於軍人的鐵血氣息。

連續數日的忙碌,陳遠幾乎沒有合眼。

這天深夜,他站在高處,看著遠處燈火通明,口號聲隱隱傳來的新兵營地。

又看了看另一邊拔地而起的工坊與城寨輪廓,眼中滿是藏不住的滿意。

就在此時。

一名親衛出現在他身後,恭敬地遞上了一封信。

“將軍,府中送來的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