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季涯那句沉重的問話,懸在冰冷的夜風裏,每一個字都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被他俯視的戎狄俘虜,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瞳孔渙散,似乎還沉浸在某個無法掙脫的噩夢之中,嘴裏反複念叨著幾個模糊的詞匯。

“惡魔……火焰……天神的……怒火……”

“說清楚!”

羅季涯的耐心被這毫無意義的囈語徹底磨光,他猛地探手,一把揪住那俘虜破爛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另一隻手抽出腰間的佩刀,冰冷鋒利的刀刃,沒有絲毫溫度地貼上了俘虜的脖頸。

死亡的寒意,終於刺穿了那俘虜被恐懼占據的混沌神智。

他渾身劇烈一顫,渙散的視線終於重新聚焦,看清了羅季涯那張隱藏在陰影下,比惡鬼還要可怖的臉。

極致的恐懼壓垮了最後一根神經,他用盡全身力氣,從肺裏擠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天雷!”

“是天雷啊!”

這兩個字,蘊含著無邊的絕望與驚恐,讓周圍所有鎮北軍將領都不由得一愣。

那名戎狄俘虜徹底崩潰了,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揮舞著手臂,試圖描述那地獄般的景象。

“陶罐!是黑色的陶罐從天上飛過來!”

“然後……然後就炸了!轟!”

“比草原上最大的雷聲還要響!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飛起來的碎鐵片!”

“神罰!那是天神降下的神罰!”

他嘶吼著,聲音淒厲得不似人聲。

羅季涯身後的將領們麵麵相覷,臉上很快浮現出混雜著鄙夷與不屑的神色。

一名副將忍不住低聲嗤笑。

“天雷?大帥,我看這蠻子是被嚇破了膽,徹底瘋了。”

“就是,什麽陶罐能引來天雷?怕不是振威營用了些特殊的猛火油,故弄玄虛罷了。”

“一群沒見過世麵的蠻夷,被一點小把戲就嚇成這樣。”

將領們的議論聲中,充滿了身為大周正規軍的優越感。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戰敗者為自己的無能尋找的荒誕借口。

然而,羅季涯的心,卻在這一刻,不受控製地沉了下去。

他鬆開手,任由那名俘虜癱軟在地,蜷縮成一團,不住地發抖。

他沒有理會身後將領們的議論。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名俘虜。

他征戰沙場數十年,殺人無算,見過無數張臨死前的臉。

他能輕易分辨出什麽是偽裝的恐懼,什麽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眼前這個戎狄士兵,沒有撒謊。

他所描述的,是他親眼所見,並被徹底摧毀了意誌的可怕事實。

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羅季涯的脊椎悄然爬升。

“你來說!”

羅季涯看向另外一個百夫長。

這個百夫長比之前的百夫長要鎮定許多,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

但那張被硝煙熏黑的臉上,同樣寫滿了無法抹去的驚懼。

羅季涯走到他麵前,用一種平緩卻極具壓迫感的語調,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告訴本將,一線天隘口,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名百夫長身體一僵,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還是顫抖著吐出了那兩個字。

“天……天雷……”

這一次,沒有人再敢嗤笑。

羅季涯的目光銳利得如同一把錐子,似乎要鑽進這名百夫長的腦子裏。

“仔細說!那東西,是什麽樣的?從哪裏來?威力如何?”

在羅季涯步步緊逼的追問下,這名百夫長顫抖著,補充了更多令人心驚的細節。

“是一種黑色的陶罐,不大,單手就能握住。”

“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從那些大周步兵的弩箭……射過來的!”

“一旦落地,就會炸開,聲音……是真正的雷鳴!能把人的五髒六腑都震碎!還會炸出無數碎片,沾上就死,碰上就亡!”

“我們……我們的人,還沒有反應,就被炸成了一片碎肉……”

隨著百夫長的描述,一幅羅季涯完全無法想象的戰爭畫卷,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

他瘋狂地檢索著自己窮盡一生積累的軍事知識。

火箭?

不可能,火箭沒有這等威力。

投石機?

更不可能,投石機哪有這般靈活,還能被步兵隨手投擲。

猛火油?

那東西隻能縱火,絕不會發出雷鳴,更不會炸出致命的碎片!

這是一種……一種他從未聽聞,完全無法理解,徹底顛覆了他對戰爭認知的全新武器!

那個名字,陳遠,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

這一次,不再是一個“有些手段的駙馬”,不再是一個“投機取巧的朝廷新貴”。

這個名字,瞬間與那毀天滅地的“天雷”聯係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個掌握著未知恐怖力量的,極度危險的存在。

一瞬間,柯突難逃跑所帶來的政治風險,似乎都變得不再那麽緊迫了。

一個知道他秘密的戎狄大帥,固然是個巨大的麻煩。

可一個掌握著能輕易屠戮重甲軍隊的神秘武器的敵人,卻是足以將他和整個鎮北軍都送入地獄的致命威脅!

他必須搞清楚!

必須親眼去看一看!

羅季涯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陰影下的雙眼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隨即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些同樣陷入震驚與困惑的將領們,下達了決斷的命令。

“傳令全軍!原地駐紮!打掃戰場,生火造飯!做出主力休整的姿態!”

命令幹脆利落,不容置喙。

隨即,他將視線轉向自己的親衛都統,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

“楊虎!”

“末將在!”

“立刻點齊三千親衛鐵騎!隻帶三日幹糧清水,所有輜重全部拋下!”

羅季涯翻身上馬,動作迅猛得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遙望向遠處那片沉寂的,被夜色籠罩的一線天隘口方向,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他要親自去揭開那“天雷”的神秘麵紗,親眼看一看。

這天雷,究竟是何方事物!

冰冷的馬鞭向前猛地一指。

“出發!”